首页 > 中诗论坛
逆光行山,寸心寄诗
——崔荣德情爱诗刍评


  导读:周绍杰,重庆荣昌区作协会员,重庆新诗学会会员,曾在《重庆晨报》《作家网》等平台发表过文学作品数十篇。于2025年获荣昌区第十四届“香国之魅”文学奖。
  崔荣德,一九六八年生于渝州酉阳干田堡,苗族乡塾先生,执教武陵山乡三十八载,三历婚变,半生清寒。先后刊行《低处的树说》《逆光行走》《把春天让给桃花》等十六部诗文集,存诗八百余首,获评“新诗百年百位最具活力诗人”。京城两度为诗集开研讨:二零一五年萧军研究会主办《低处的树说》,二零一七年三月中国诗歌万里行再议《逆光行走》,叶延滨与会;七月中国作家出版集团中国诗歌网复办朗诵研讨,何建明致信祝贺,包明德、吴思敬、谭五昌诸家皆与评议。其言情之诗,分作两境:一为病榻相守、道义相扛之尘间苦爱,一为乌江野岸、桑麻相依之山野清欢。不逐都市浮艳风月,独以苗疆山水、柴米烟火铸炼诗骨,于当代乡土情爱书写中,自成一格。
  一、病榻相守:患难淬出寸心至情
  荣德第二段姻缘,原是穷山岁月里一点微光。庚辰年与陈华珍结缡,次年生女,妻突遭横祸,半身瘫痪,起居无一能自理。自此诗人一身担两重辛劳:晨执粉笔教化山童,暮守病榻侍奉妻室,喂饭梳洗,晨昏护持,无片刻闲暇。深山茅舍,柴烟熏黑四壁,孤灯之下独酌消愁,万千郁结无可与语,唯笔墨可安放满腔悲怀,遂作《把爱和文字一路抛撒》。诗刊于地方党报,读者无不动容。
  全诗不堆砌凄苦辞藻,只以山居实景白描,半生困顿尽在其中。精选其收束数节如下——
  蹲在中国最幽静的角落
  不认识电饭煲液化汽
  终日守着柴烟熏黑的四壁
  一个人独自喝酒
  喝它痛快喝它大醉直至呕吐
  把自己心中的怨恨和不满
  呕它稀巴大烂
  把自己腹内的苦闷和忧郁
  吐它遍地狼藉
  然后在高喧旋转的二十一世纪
  一个人悄悄睡去
  不知今霄酒醉何地
  梦醒又在何时
  天亮以后我依然沿街乞讨
  走过乡村走过城市
  衣衫褴褛中我厚颜无耻
  将讨得的爱和文字一路抛撒
  等待它生根发芽,然后
  走进人家的花园看哪一束花
  在某朝某代某年某月某日某时
  结满我崔荣德的名字
  我就把她小心移回自家阳台
  让她的骨质浸满我的诗篇
  让她的灵魂在我空虚的日子
  把我的生命重新支起
  评者谓“病痛压住枕边温柔”,写尽贫贱相守万般艰涩。今世言情,多描花前月下、山海盟誓,浮华而空洞;此诗所录,尽是布衣凡人直面命途摧折、不离不弃之人伦担当,无一字虚浮情话,全是朝夕照料之实在情义,深合中华文化“患难与共”之本心。
  诗人自道:“诗歌既拖累我,亦拯救我。”情爱熬煎与岁月苦楚,反倒酿成沉厚诗行,苦难与深情互为表里,此即其现实主义言情之根基。
  二、江隅相逢:田垄生出山野清欢
  若写给病妻之诗沉郁隐忍,《在乌江边相爱》一组则清浅灵动,尽展武陵山野原生烂漫,记乌江之畔与土家女子“娅”相逢之澄澈心事,中国作家网曾专文赏析。
  摘句——
  娅,放下你手中的唐诗宋词
  里面的风花雪月即使再美
  也美不过我们,乌江边栖息的爱情
  在乌江边
  我们是两只相爱的鸟儿
  我们不谈论天空有多深
  也不过问江湖有多远,我们只
  谈论我们眼前的桑麻
  什么时候栽种
  什么时候成熟
  开篇即脱古典风月窠臼,劝佳人放下案头词卷,直言纸上风花雪月,远不敌江畔农耕烟火之真切。以双鸟喻相守,不谈天地浩渺、江湖漂泊,唯牵念桑麻栽种、五谷收成。情爱不悬于亭台幻境,而深植田亩水土之间。都市情爱追捧鲜花宴饮、远游告白;山中儿女之眷恋,只系溪山朝夕、稼穑丰歉。词句含蓄温静,合东方藏敛之致,兼有渝东南苗家质朴通透之胸襟。
  论者谓此作迥异于城市抒情之千篇一律,独借乌江风物、土苗乡风造境,为当代乡土情诗辟一新径。其浪漫不在雕琢辞藻,而生发于与土地共生、与农事相伴之朴素心意。
  三、其言情诗独有风骨,试以两端论之
  其一,语淡意远,不事雕镂。​ 荣德不作僻字险句,无论铺陈病榻相守,抑描摹江畔相逢,皆取乡野口语入诗,细碎日常直叩人心。浅白之下藏深长滋味,融古风含蓄与新诗通透于一炉,雅俗共赏。二零一七年《逆光行走》京沪研讨,与会者共识评其诗:“不以华丽示人,却在平实中彰显棱角,于叙事中暗藏锋利。”
  其二,情不离土,哀乐皆系乡土。​ 诗人从不孤立描摹相思悲欢,一切爱恨起落,皆缠绕酉阳峰峦、乌江流水、农耕生计与底层生存境遇。情爱非悬空心绪,实与山川稼穑、生存苦乐共生。“泥土载情”四字,足以概其全部底色。其人魂魄早已与乌江、荞花、山乡田垄相融,笔下情爱,皆是厚土滋养之至真本心。
  结语
  今之诗坛言情,多沉溺亭台风月、空泛誓盟,辞藻堆砌而真情枯竭。独崔荣德栖身武陵僻壤,以半生山居寒暑、病榻风霜磨洗寸管,将相守相扶之隐忍、江畔相逢之清欢,尽数收纳于乌江烟波、垄上桑麻之间。
  其情爱书写,一悲一欢,一沉一清,两类互为映衬:写截瘫妻室,重在道义相守,承续传统患难扶持之人伦;写江畔知己,重在山野本心,藏原生自在之浪漫。二者相辅,完整勾勒山乡布衣男子之真实情肠,打破时下情诗非甜即悲之单薄格局。何建明论其诗集《逆光行走》有言:“逆光行走,走出的是一种勇敢,一种磊落,一种超然。”此等风骨,亦贯穿其全部情爱篇章。
  命途千重苦难,为压肩丘壑;一纸诗文,作渡己扁舟。纵尘霜岁岁侵衣,困厄常年相伴,根植乡土、守持人伦之一片温软,终不为世事风霜所蚀。
  其文字摒弃雕琢粉饰,句句自烟火绝境生发,裹挟苗岭山川独有之质朴真气。当浮艳情爱泛滥诗坛之际,此等扎根厚土、承载道义之笔墨,宛若乌江一脉清流,涤荡俗世虚浮缱绻,为当代乡土诗坛留存一捧滚烫真挚、历久弥新之人间深情。
责任编辑: 叶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