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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一个时空意象的解辨
——马启代诗集《暂住》读札


  导读:在诗歌日益向着庸俗交织着低俗的泥淖中沉沦的背景下,马启代首倡并秉持的“为良心写作”诗学理念,不啻是对中国传统文化赋予诗歌“言志”“载道”使命、担当的啼血唤魂,它以更直白、更通俗、聚焦更清晰的方式,为诗歌尊严与荣光复盘定位。

  【摘要】在诗歌日益向着庸俗交织着低俗的泥淖中沉沦的背景下,马启代首倡并秉持的“为良心写作”诗学理念,不啻是对中国传统文化赋予诗歌“言志”“载道”使命、担当的啼血唤魂,它以更直白、更通俗、聚焦更清晰的方式,为诗歌尊严与荣光复盘定位。

  【关键词】马启代 暂住 为良心写作 大情怀

  马启代改变了出版诗集惯常用诗集中某首有代表意义或纪念意义诗作标题做书名的做法,而用诗集中没有出现的“暂住”一词,为其新近出版的汉英对照本诗集命名,且在书的扉页加载了似谓诠释的短句:“来人间一趟只是暂住。”初读,有一种侵入骨缝间的悲凉与伤感,特别“只是”两个字,在这种情绪之上平添了足可锥心的无助与无奈。但是,通读整部诗集后,我们会对“暂住”一词有着全新的理解和认知,即,它既是马启代对“人生皆为过客”通透豁达的生命姿态的言实,也是诗人对其精神人生价值超越物理时间而存在的笃定与自信。由此来看,“暂住”实际上是他创造的又一个兼具诗意审美内涵、语义张力和哲学思辨力度的时空意象。我们通过下述分析将可以看到,这一意象与他在《减法》一诗表达的:“轻的,重的,统统让时光拿走//……,一直减到一把骨灰/只是我的文字可以留下,哪怕剩下/仅仅一句诗,刚好/安放我的灵魂”形成完美的回环。

  在当代华语诗坛,无论诗歌创作,还是诗歌批评与理论建构,马启代都留有光彩耀目的篇章。像耿建华教授评价:“他不仅诗写得好,在诗歌批评和理论上也很有建树,尤其对当代汉诗语言研究更为深刻独到,他对诗歌理论的探讨甚至已经深入到哲学的层面,他的理论探讨的深度在当代诗人中是很罕见的。他的诗歌批评和理论研究为当代诗歌的发展做出了贡献,也为他的诗歌创作提供了理论基础。”(《家庭周报》2024年11月13日)但是翻阅《暂住》,除了他在总序里对入选这套双语诗典作者作点睛式简评外,选入的皆是他不同时间段有代表意义的诗作,他似乎有意要用纯粹的诗歌文本实践对其广为诗坛赞誉的“为良心写作”之诗歌理念作另种形式的阐述与夯填。而如果我们对两种不同体裁文本进行比照,则会看到,它们之间精妙的关联,即互为柱撑,相得益彰——

  “我怀着尘埃一样细小的心,口擒一点阳光//秋风吹过三遍,我已经清除完所有的垃圾,心里住满了雪粒”(《一只蚂蚁的叹息,会让天空为此瞩目好久》);

  “春天,我要把阳光收集起来/给风一点,给云一点,给流水一点/让它们带向远方/也要给雪花一点,让它们足够晶莹”(《春天,我要把阳光收集起来》);

  “汗,出尽了,我也许会变成一粒盐”(《那朵云,一定是飞累了》)……

  ——这些结晶在诗作里的“雪粒”“阳光”“盐”,闪烁的正是诗人精神理想崇尚的“良心”“良知”的精魄。在诗歌日益向着庸俗交织着低俗的泥淖中沉沦的背景下,马启代首倡并秉持的“为良心写作”诗学理念,不啻是对中国传统文化赋予诗歌“言志”“载道”使命、担当的啼血唤魂,它以更直白、更通俗、聚焦更清晰的方式,为诗歌尊严与荣光复盘定位——诗人必须要有明确的诗学理念。在我看来,理念即是主张,主张即是信仰,信仰即是方向。没有明确诗学理念的诗人,无异于玻璃瓶中四下乱撞的蝶鸟,随风摇摆的墙头草;没有明确诗学理念导引的诗歌创作,不可避免会产生无绪的虚蹈状态,难能对事物有直抵根底的发现和思考,更难以锻造出作品个性风格,这样的诗人和诗作在时间里都不可能走远。

  诗歌是一门用恰当得体的意象作为传载情志工具的艺术,这样的意象不仅可以赋予诗歌表达形式含蓄内敛的美感,而且也可以有效消除诗歌表达因语义概念禁锢而产生的扁平化理解,从而最大程度丰富和扩充语义的内涵空间。一个立得住的意象应该像一座不必很奢华,但必须有足够情思收纳力及根基牢固的形象建筑。从这个意义来说,诗歌既不是情绪情感的堆砌,也不是美言妙句的织物,而是意象联姻的复合体。“是否写诗的人都叫诗人?可我/不知道什么才叫诗。活在天地之间/我该如何,如何给万物命名?”马启代的《疑问》其实是以拷问的方式强化他的基本诗歌观:诗是诗人的立身之本,那些喜欢并能够写出一些分行文字的人,那些靠卖弄讥诮玄机故作高深的,不一定是合格的诗人;只有破解万物生存密码,悟透万物生存真谛,才能获得对万物行而有效的命名权,如此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诗人。命名不是法术。把事物意象化的过程,就是为事物命名的过程,它是一个需要把具象事物、抽象语言置于特定时间、特定语境组成的坐标中进行反复比对、研判、过滤、选择、匹配的漫长过程,考量并显示出诗人综合知识储备与素养。从收集在本书里的诗作,不难看出马启代对事物强大而精准的命名能力:“血流干/就是瞄准了的枪口”的藕;“我长期生活的感觉/便是一种在水里的感觉”的鱼;“一旦获得个体命名/它的内心一定是不安的”“只有从洪流中分离出来/它才是真实的”一滴水;能把天空吹开,把春天吹开,能把“一棵草吹绿,又吹枯了/一个王朝吹生了,又吹散了”的风;“柔弱如水,也开始生长骨头”的霜……本喻脐连,物象通灵,奇谲而精妙,“不烦绳削而自合”(黄庭坚《与王观复书》)。它们构成马启代诗歌显著排他性的语言系统与表达方式,也是马启代诗歌于当代诗歌大野孤峰独立之所在,更是马启代诗歌为当代诗歌贡献的一个特殊文本,其对诗人马启代和整个当代诗歌发展产生的积极意义,如著名诗歌评论家燎原在评价昌耀诗歌时精辟而深刻指出的:“对于事物特殊的命名能力,是一个具有原创品格的诗人最重要的标志之一。它意味着,正是由于这类诗人的存在,一个时代既有的诗歌(包括文化)词库,才会有那种与一个时代相应的新鲜词语不断出现。而一个时代的诗歌,才会在这些新生语词活跃的内动作用下,形成新的面目。”(《昌耀评传》:燎原著,作家出版社2016年3月版》第67页)

  诗人必然是有情怀的人。情怀是诗人扫描和观照世间万物最有效的载具,也是探底万物命运真相与炼丹真理的法器。大爱大恨,能爱敢恨,完整并完美着诗人的精神世界。没有情怀的诗人,写不出好诗;没有大情怀的诗人,写不出大诗。马启代诗歌之大,盖因马启代诗歌是文字里的骨头和火焰,既有批判的锐利,也有悲悯的温润。本书译者钱志富教授观察到:“马启代善于使用朦胧派诗人喜欢使用的象征和暗示的手法,可是他的作品回避了后期朦胧派诗人力求晦涩的倾向,因为马启代的诗歌中有一种批判和鞭挞,不能够晦涩。”(《译后记》)其实,对于诗人而言,中庸之道,是真正诗人不屑的,而批判和赞美则有着同样的风险。马启代诗歌坦荡磊落的特质,来自于他处理现实题材的智慧——我曾在《诗歌魂魄里的诗人良知:对诗人马启代及其诗歌的扫描》的万余字长篇评论里做了如下的解析(片段引述):

  勇毅的抗争精神是诗人马启代典型的人格品性,浓烈的批判色彩是马启代诗歌的典型风格特征。马启代的思想批判常常通过对自我人生反思的考量,对冲扑压向他的时代,显现为隐忍的雍容。

  马启代闪烁着开悟和智慧光芒的诗歌,正是诗人对屈辱磨难人生经历不停的叩问反思,对价值信仰矢志不渝的追求,与诗人作为现代知识分子处于精神挣扎状态而不断尝试突破过程中所获得经验的化合而成——“从而使他的凛冽感转换出通达普泛存在的宽阔与暖意。”(燎原对马启代诗集《失败之书》的评语)马启代诗歌堪为诗人批判艺术的指南针和教科书。

  在对马启代《暂住》以及“暂住”在这个物理空间里的诗作,再次细细咀嚼之后,我仍肯定这个解析的某种准确性。但是同时,我也有了补充性的发现,这就是他的诗歌技艺——意象化写作。此观点,尽管我在对他经典诗作《蚂蚁,是地下诗人》的另一评论《镜像之象:一个新喻体的诞生》中提及过,却因为彼时没有较全面阅读他的诗歌而显得过于简单。马启代诗歌意象与朦胧派诗歌意象存在迥异之别,那就是,马启代诗歌意象非为仅仅满足一定语境表达的修辞手法,它更多蕴意来自对物质人生与精神人生经历的提萃,换而言之,马启代诗歌意象是有生命与灵魂双重身世背景的,是始终散发着人文温度的活体——

  “父亲给予你的空间被书切割/我的爱都排成铅字四处游荡/康康/书架上满满站着父亲的肋骨”“诗是无法卖的/还有灵魂/父亲的良知扎入黄土深层/翻开看/满是地球的血肉”“儿啊,清洗你的每一块尿布/我像对待每一个诗句一样认真”(《写给我儿康康》);

  “——木头是树的尸身,是树死后活下来的遗言/锯齿牙痕光滑,精神在伤口上站着……‘只有剔骨剥皮的痛,才能把一头展翅的雄鹰赶出来!'//——这面木块就是他的祖国,他已经把自己走进了木头”(《把自己走进了木头》)……

  “酒是水的骨头/水是大地的脉络……多少年来,我活在尘世/保持热血的温度/不断清洗自己的心灵/时刻感觉到/一滴酒在我九曲回肠里燃烧”(《一滴酒在我九曲回肠里燃烧》);

  所以,马启代诗歌无论是批判的,还是赞美的,经鲜亮鲜活意象化抟揉打磨,整体上都体现出稀缺的温润普世的大情怀,一种揪着心的“痛并快乐着”的亲和力和感染力。

  ……“来自天空的都要回归天空/出自泥土的都要埋入泥土”(《故乡的四月》);“无形的都留下了/最后穿着有形的肉体诀别”(《谁是谁的对手:简答简明兄<最后的对手>》)——时间是飘浮在茫茫宇宙中一根无始无终的线绳,空间是这根线绳上的一个个结,有限的物质生命皆逃不过转瞬即逝一地鸡毛的铁律,但是,我相信收纳在“暂住”时空意象之结里的马启代诗歌将会烙印着他的姓氏久恒回响。

  (《暂住》,马启代著,中国书籍出版社2024年12月版)

  作者简介:钟岩松,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散文诗《柳笛》曾被选入人教版《语文》小学四年级群文阅读、部编版《语文》小学三年级提优密卷阅读短文。出版散文诗集《晨露集》,诗集《爱情季节》,文艺评论集《气象》。现居威海。
 

责任编辑: 西江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