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发现是思考驱动的结果,也是原创精神的本质内核。马启代是可以为中国诗歌史留下标记的诗人,这一诗界公认的结论,很大程度是基于他独异的审美意象发现和良知情怀的诗性哲学表达。《雪花》的经典品质即在于此。
【摘要】发现是思考驱动的结果,也是原创精神的本质内核。马启代是可以为中国诗歌史留下标记的诗人,这一诗界公认的结论,很大程度是基于他独异的审美意象发现和良知情怀的诗性哲学表达。
【关键词】马启代 雪花 悖论美学 新审美意象 我在拜读马启代新作《写给雪花的十九个三行》(下称《雪花》)时的状态,就像奥克塔维奥·帕斯在其《如一个人听雨》中所描述的:“倾听我,如一个人听雨/不专注,不分心”——是的,对诗人的倾听需沐浴盘坐,而我的不专注,是因为马启代诗中的每一粒“雪花”都如同一枚枚子弹不断击中我的灵魂情感,使我不得不不时停顿下来调整自己的情绪,而我的不分心,也是因为这些子弹一样密集射击我的“雪花”,令我沉浸在陌生阅读体验、浓烈忧患意识,以及邃奥思想内涵所带来的隐痛的快感里,自虐般不能自拔。
我注意到,马启代似乎特别喜欢“十九”这个复数,亦或“一”和“九”这两个单数。在这首《雪花》之前,他写的另一首重要作品用了《桃花十九势》(下称《桃花》)做题;为他经典诗作《蚯蚓,是地下诗人》编辑的评论选集则用了《阅读蚯蚓的十九种方式》做书名;推至2008年,他搁笔数年复出诗坛,被2009年第1期《泰山》杂志重头栏目“泰山论剑”作为开山之作发表的组诗也用《新汉诗十九首》为题……这绝非偶然现象。尽管目前我没有做深入探究与求证,但是,我认为对于诗人的研究,这种细节是不能被忽视的,它对继而深入研究诗人创作心理驱动、作品外在文本结构与内在蕴意趋向,都是十分重要的。这里,我仅从字面浅表理解,无论是单数,还是复数,它们皆具阳刚与光明之共同寓意,由此来看,马启代是以此寓意为创作及作品赋能,这竟与他倡导的“为良心写作”之诗学主张诡异般熔融契合。也许正是“十九”寓意能量的加持,《雪花》的每一粒都生长出焕然一新的面目,每一焕然一新面目之下,都潜隐着一股越来越稀薄的浩然守正之气。
约瑟夫·布罗茨基在他的谈话录里说:“在一个显然没有任何意义的地方看到意义,这一能力就是一个诗人的职业特征。”这里所说的职业有其崇高性和神圣性,专指把诗歌当做使命在肩的人,即真正诗人,而决不包括那些打着诗歌幌子靠猎奇、揉捏荒诞怪异物象或意象填充文字皮囊,用以博眼球、赚流量、投机取巧、心怀私利的诗歌混子;所谓发现的能力,对于真正诗人则指应该具备化腐朽为神奇的内功,在常人熟视无睹的事物里发现、发掘并转换为诗歌“意义”,实现诗歌存在的美学价值和社会价值。马启代无疑是这样的真正诗人。纵览马启代诗歌创作所择取和所运用的素材可以发现,他自始至终沉潜于时代现实的生活底层,以敏锐的思考触须探索向日常事物的内在肌理,所以,他笔端所现的无外乎花鸟虫草风雨雷电等寻常自然朴素的物象,而且叙事表达上“语言风格平白铺叙、通俗易懂”(王传华《诗意桃花怒放的批判意识:马启代<桃花十九势>印象》)——“没有一片雪花开口说话/它们把苦藏在心里/静悄悄地,不忍打扰忙碌的世人”(《雪花·五》),然而,无论哪个修养层面的读者,读后总能有一种别样的涌动着的能量惊魂动魄。这能量已经极大超越了文本的艺术感染力,而确是源自文字语言内核里连绵奔突、涌荡的思想撞击力。这是马启代作为诗人独异的“能力”使焉。精研细究,我觉得,一是,他善于且娴熟地以复合修辞法通灵般消弭了物象与意象的概念逻辑隔膜,萃取语言寓意最大公约数,使情感与思想混溶性表达既有通透感,又极富多维内涵,二是,所有诗歌形象最终落定于人格化呈现,这似乎是马启代的诗艺秘笈:人格化最容易承接诗人个体情感与思想气息,同时能够有效实现和提升诗歌、诗人与客观对象的对话姿态——十九节“雪花”营造的无际的混沌的大野之上,实际是浮雕在俗世陡峭岩壁的十九张面孔,是冷峻洞穿烟尘弥漫人世间的十九双眼睛,是反复被世事盐水浸泡揉搓的十九颗心灵,是心怀悲悯孑然笃行的十九个灵魂。
马启代诗歌暴露出只有“优秀”“杰出”“大”之类词语才可以加冠的诗人的勃勃雄心和“野心”。从把“蚯蚓”封称为“地下诗人”(《蚯蚓,是地下诗人》),到把“血流干”的断藕视为可以瞄准的“枪口”(《藕》),到把文字当做“安放我的灵魂”的骨灰盒(《减法》)……他以不懈的探索精神,持续为当代汉语新诗贡献着独一无二的意象元素。这些意象元素不是对物象概念的肢解、意译和临摹,而是以修辞为手段进行的语义革命。当然,如果说这些意象元素因为是受限于特殊语境之下的表达,而有其单向度属性,那么,在这首近作的“雪花”意象元素中,我们清晰无误地看到了一种变化:舒展自如的寓意张力,以及繁复多元的蕴藉内涵。如“雪花集体沉默,安静和白成了唯一真相/一只站在枯枝上乌鸦/眼神带着睥睨”(《雪花·十四》)“清晨,雪地上空出了一辆公交车的形状/它拉走了一个城市的黑夜/大地的负载似乎减轻了许多”(《雪花·十七》),好像两个桥段,我们完全可以解读为一个自然景象的画面,但是,当我们仔细审视“沉默”“真相”“睥睨”和“一辆公交车的形状”“一个城市的黑夜”等词句的时候,它们无疑会触动我们在现实生活中的某种经历或体验,这时候一百种情绪会带动一百种思省翻浆而涌。当然,这样的诗歌对阅读者的社会生活阅历和对生命存在的感受力、敏感度和心智也构成一种挑战,因为,“任何艺术都是无法说清的,也是无法用语言沟通的,只有用精神和心灵。”(马启代《泰山下说诗》,作家网2016.8.25)
发现是思考驱动的结果,也是原创精神的本质内核。马启代是可以为中国诗歌史留下标记的诗人,这一诗界公认的结论,很大程度是基于他独异的审美意象发现和良知情怀的诗性哲学表达。《雪花》的经典品质即在于此。“雪花”物理形态的形成,是由大地到天空再归落大地的循环结果,轮回的象征属性天然自具。在造物主赐予的轮回中,痛苦、灾难都是不可或缺的,而其经过升华、凝结到华丽转身为“雪花”的过程,更富含可玩味的、辩证的哲学意蕴。在我们的绝大多数诗人仍沉湎于晶莹、洁白、无瑕等陈词滥调里狂欢的时候,马启代却沉默地挤开狂欢的人群,孤勇地逆行而上,进入到传统汉语修辞邃深、幽暗、冷僻的漫长矿道,他用缪斯赐予的慧眼探照,去发现、去挖掘新的意象富蕴的宝藏——
漫天飞雪,没有一片雪花能说话
仿佛这是一群哑孩子
只有我,站在雪地里陪着它们
有多孤独,就有多自由;孤独多么痛苦,孤独多么幸福!此时,当这些温润悲悯中透射着反讽的鞭挞与批判锋芒的“雪花”扑面而来,渐然掩埋我整个身心的时候,我想起席勒的诗作《大地的瓜分》,我也以此致敬《雪花》,致敬写出《雪花》的诗人马启代:“我在你的身边,我的眼睛凝视你的面庞,我的耳朵倾听你的无乐之声,请原谅我的心灵,被你的天光迷住,竟然忘记了凡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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