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宏斌的诗集《一路向海》即将付梓，嘱我作序。宏斌是个有才华同时还特别努力的人，学生时代就发表过文学作品。毕业后40多年来,他用一以贯之的坚守与付出，书写了一段段精彩的艺术人生。我与宏斌共事多年，彼此相知相契。本书的插画作者郑丽萍也与我相熟。能够为他们的作品写序，我深感荣幸。

　　这些年读诗，常有一种困惑：许多诗写得漂亮，却留不下印象，辞藻堆得密密匝匝，意象用得新奇别致，技巧玩得花里胡哨，读完之后，脑子里却空空的。

　　问题出在哪里?我想，是诗人把自己藏起来了，藏在一堆雕琢的词语后面，藏在一堆空洞的抒情后面。读者看不见他的脸，听不到他的声音，触摸不到他的温度。

　　读《一路向海》这部诗稿，感受则完全不同。诗人站在你面前，不躲不闪，用最平常的话，说最平常的事儿。他说母亲的白发，说半夜拍片时找到的那家小饭馆，说九十岁老岳母冬天里找扇子……说着说着，你心里某个地方就被触动了，你发现他说的虽然是他的事，却让你想起了自己的事。

　　这就是好诗的力量。它不靠技巧唬人，不靠辞藻炫目，只靠一个东西：真诚。

　　《一路向海》的第一部分写故乡陇东。写故乡的诗很多，但宏斌写得不一样。他不写那些大而无当的思念，也不热衷于繁复深奥的意象营造，而只写具体的人，具体的事，具体的物。如《山乡四季》组诗，每首都不长，却很耐读。其中的《春》写小妞妞要穿新衣裳，老奶奶说，“还冷，还冷，”小妞妞说，“不怕，不怕。”对话的排列，形成了一种节奏，像是儿歌，又像是生活本身的韵律。组诗用四首诗，四个季节，四个画面，就把家乡的日子写活了，写透了。《在故乡》一诗中，诗人先是发问：“故乡是什么?”接着便一气呵成地回答：“故乡是山”，“是水”，“是田野”，“是村庄”，“是黄昏时的炊烟和孩子们玩耍时的喊闹”，“是先人坟头上的一株野草”，“是一根看不见、却把你的心和一个地方连起来的绳子”。这些话，不是对故乡有深情大爱的人是写不出来的，也不是坐在书斋里就能编出来的。《回望童年》中说，“童年的脚丫，如今在水泥森林里蹒跚”，用“水泥森林”“蹒跚”等口语化表达，将城市化对自然生命的挤压具象化。纵观《故乡情》组诗，深感其充满童真童趣，且具戏剧的动态和画面感。从中，一种久违了的乡村生活慢节奏和“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韵味扑面而来。

　　第二部分写青海。宏斌十多岁时随父亲来到青海，在西宁读书、工作，前后十五年。青海的山山水水他都熟悉。这一辑里的诗，有对高原风物的描摹，有对普通人的关切，有对前辈的致敬。《大柴旦》中“昆仑饭店”的河南籍老板娘一句“总要有人在这边”，让宏大叙事落地为个体的坚守。诗人没有歌颂开拓者精神，却用“烩面的温度”和“十多平方米的饭馆”，让高原的苍凉有了人间烟火气。《冷湖》也是写青海的一座小镇，诗人说这里“一棵胳膊粗的树，要长十几年。”从1954年起，一代代建设者来到冷湖，“用青春和汗水焐热了这一块地”。他们让冷湖从一个没有房屋、没有人烟的蛮荒之地，变成了几万人聚集的热气腾腾的繁华小镇。这是宏斌个人的记忆，也是一代人的记忆。那些把青春献给荒原的人，那些在风沙中扎根的人，他们的故事需要被铭记。宏斌用诗的方式替他们做了记录。近年来，随着塞什腾山在全球天文学界的惊艳亮相，东半球最大的天文观测基地和一个涵盖科普、科幻、科创内容的火星小镇在冷湖启动建设，因石油资源枯竭而沉寂了30多年的冷湖，在迎来送往中开启了新的篇章。宏斌如果有机会再来冷湖，一定会诗兴大发，写出新的《冷湖吟》。

　　《怀念昌耀》写的是诗人昌耀。诗人借用昌耀自己的诗句，“如果没醉就该醒着”，“地球这壁，你一人无语独坐”，表达对这位前辈诗人的怀念。诗的最后两句“西部少了一位诗人，天空多了一颗星辰”更是敬意满满，将昌耀比喻为照亮诗歌领域的一颗星星，一颗能给人们带来温暖而恒久陪伴的星星。

　　诗人王家新说过：“诗人要做的，就是在时间的流逝中，把人生的美和价值挽留在一首诗中。”挽留过去的时间，挽留那些即将被遗忘的事。《一路向海》第二部分的许多诗，都在做这样的挽留工作。

　　第三部分的诗，写的是南国风物和日常生活。《三月落叶》写闽南特有的景象：金黄色的叶子从枝头落下，但这并不是秋天。诗人说，“在这里，金黄不再只是秋天的特权。一片落叶能告诉你一个特别的闽南”。把思想和情感嵌入时令，是中国诗歌的悠远传统。“岁有其物，物有其容;情以物迁，辞以情发”(刘勰《物色》)。宏斌说的，同样也是天人感应、物我同一。寓意吉祥的榕树、鼓浪屿的琴声，在咸湿海风里发酵出南方的温润与灵动。《小渔村》中“贝壳音符”“脚印诗篇”的比喻，让海洋充满童话色彩。

　　第四部分写当下。这一辑里，有对生活的思考，有对现实的记录。《做核酸》写疫情期间的生活，排队、捅嗓子、听儿歌。把特殊时期的日常记录下来，就是历史。多年以后，人们想知道这段日子是怎么过的，这首诗可以告诉他们。其他如《圆月》《落花》《风》等意象都没有诗化的刻意，但都诗味浓郁，带着生活的温度和诗人的睿思。

　　《我们还是来演一片土地吧》应该是这一集里颇为重要的篇章。诗人说，对星星月亮的故事，空气的颜色和风的形状已经“了无兴趣”，对高尚与卑贱的故事也已“司空见惯”。于是，他提议：“我们还是来演一片土地吧!哪怕是最小最小，只能容纳一粒种子的土地。给它播种、浇水、施肥，让它长出苗，开出花，结出果。”这话很朴素，却道出了诗人的生活态度：做一点点实实在在的事，种一粒能够生长的种子。诗人既不故弄玄虚，把简单的事情说得复杂，也不空谈感觉，把模糊的情绪当成深刻。

　　诗集的四个部分，既独立成章，又以“水”(太阳池—青海湖—大海)为隐线贯穿始终，形成“土地—高原—海洋—时代”的书写脉络，将作者的经历、体验完美融入，从而完成从个体记忆到集体经验的升华。

　　诗集的最后一首《一路向海》是诗人对自己一生的总结，也是整个诗集的收束。月亮是古典诗歌的一个重要意象，在这里被赋予了新的生命。它不是挂在天空的月亮，而是从眼眶里升起的月亮。眼眶里有泪，月亮从泪光中升起。这个意象，把故乡、记忆、情感、生命全都融在了一起，形成了一条奔向大海的河流。

　　读这部诗集，最突出的感受是语言的干净。

　　谢冕先生论诗，常说“诗要让人看懂，不要故作高深。”这部诗集做到了。作者用朴素的语言、平常的字眼，去写自己的感受、感觉、情绪。形式单纯，简约、自然，纯然一派中国气息。比如《真情》，只有四句：“想你的时候，我会笑。感觉自己又变小。不是因为太天真，而是真情骗不了。”没有一个生僻字，没有一个复杂的句式，却把思念的滋味表达得淋漓尽致。再比如《从田野走过》，诗里说“田野是世上最能指望的地方，种小麦长小麦，种稻子长稻子，种大豆长大豆，种高粱长高粱。”这话朴拙得像老农说话，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它不是说理，但道理自在其中。

　　其次是意象的贴切。

　　《写给老黄牛》里，诗人没有直接说牛，而是用了几个意象：“有谁套着豹子耕地?有谁赶着狮子拉车?再顽皮的牧童，也不敢骑在一只吼叫的老虎背上吹笛子。”豹子、狮子、老虎，都是强悍勇猛的意象，老黄牛是温顺、勤恳的意象。通过对比，诗人想表达的意思不言自明。

　　《回望童年》写的是对童年的怀念和对现实的感慨，但这意思并没有直接说出来，诗人只是把童年的小河、萤火虫、小脚丫，和现在的打着伞、赞叹名牌这样两个意象放在一起，让读者自己去比较，自己去感受。这种写法，比直接抒情更含蓄，也能给读者留下更深刻的印象。

　　《一路向海》与一般诗集的不同之处在于，每首诗都配有一幅插图。这些图既与诗的内容有关，又不是图解诗意，把诗的内容简单地机械地转化为图像。无论是其构图、用色，还是光影处理，都颇具匠心，称得上是独立的创作，而不是诗的附庸或点缀。它以视觉语言延伸了诗的想像空间。从中，不难看出作者郑丽萍的艺术追求和艺术功力。

　　《山乡四季》组诗的配图，以暖色调勾勒老树、麦垛、落叶、炉火，画面质朴一如民谣，与“母亲白发”“孩子喧闹”的文字相呼应，增强了乡愁的温度。《心在高原》配以昆仑山脉的浩瀚壮阔和特有景观，直观、形象地呈现了离太阳最近的高天厚土，让大漠孤烟的意象尽收眼底。《三月落叶》配的是一幅落叶图，但不是一片叶子，而是一片叶子从枝头飘落的瞬间。叶、空中、地面，三个层次，把“落”的过程刻画入微。《蓝眼泪》配的是夜海图。画面几乎是黑的，只有近处的浪花泛着幽幽的蓝光。那光星星点点，闪闪烁烁。画家没有去画“多少个体组成的巨阵”，而是用光的语言，画出了那种神秘和梦幻。最见功力也最耐人寻味的是诗集最后一首诗《一路向海》的配图。其中的飞鸟采用拟人化的造型，通过柔和的色彩氛围，创意十足的构图，将“一路向海”的主题凸显无遗。

　　《一路向海》就是这样，诗与画相互映衬，相辅相成，诗难尽其意者，画来补充;画无法言说的，诗来点化。读者在诗与画之间流连忘返，既能入乎其内品咂诗意，又能出乎其外思考人生。

　　宏斌早在1985年就发表了他的第一首诗。如今近40年过去，他仍然坚持读诗、写诗，可见他对诗歌是多么热爱。顾随先生曾说：“人可以不为诗人，但不可无诗心。此不仅与文学修养有关，与人格修养亦有关系。”这颗诗心，与人的幸福指数息息相关。拥有一颗诗心，拥有感受诗意的能力，便是幸福的前提。换言之，一个人想要得到精神的自由、幸福和安宁，便离不开诗歌的滋养。

　　衷心祝愿宏斌永葆诗心，笔耕不辍，文思泉涌，佳作频出!也祝愿丽萍以笔为马，驰骋于方寸画布;以彩为梦，构筑出大千世界!

　　王贵如，生于1944年2月22日，陕西富平县人，现居西宁。1968年毕业于兰州大学中文系。历任青海省海西州委宣传部副部长兼州文联首届主席、州委副书记、青海省文联主席、青海省广播电视厅厅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会员，青海省作家协会、电视艺术家协会顾问。出版短篇小说集《风儿吹过田野》，散文随笔集《刻骨铭心的土地》《岁月不老》《过一把秦腔瘾》，报告文学集《西部大淘金》(合作)，电视解说词集《离天最近的地方》等。作品《大墙两边人家》《钟亭纪事》和参与创作的电视纪录片《青海湖之波》《遥远的唐古拉》等，分别获得全国“五个一工程”奖、电视文艺“骏马奖”和青海省“五个一工程”奖、青海省优秀文艺作品奖。2012年被评为“青海省有突出贡献的优秀老文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