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付有(笔名:富有、网名:心语如歌)。吉林前郭人。1958年出生。著有《心灵的颤音》《温总理印象记》《拙言画像评注版》(与郭京宜合著)《心语如歌文集》等。系《世界华人艺术家联合会会员》。现任[纤夫诗苑]副主编,阳光国际知名作家总会副会长,文学艺术总监,文学评论部部长。个人传略已被《中华名人大典》《世界名人录》等百余部中外大型辞书收录。主要公开发表的作品有诗歌,小说,散文,故事,影视剧本,文艺评论等。部分作品被选入多种权威性选本发行于海内外。
与著名诗人绿岛先生结缘,恰好一载光阴。一年前,承蒙《纤夫诗苑》总编纤夫先生举荐,将绿岛先生诗作交付于我,嘱我品读评析、阐发诗心。彼时初读其诗,便觉字字铿锵、风骨凛然,与当下诗坛浮华虚饰的文风截然不同。为不负托付,我逐首细读、反复揣摩、沉心溯源,细细拆解每一句诗行的深层意蕴与精神内核。
历经一年多以文相交、彼此灵魂高度契合,我们亦成良师益友。如今再读绿岛先生的作品,早已无需署名落款,仅凭其独树一帜的笔墨风骨、凛冽诗性与悲悯情怀,便能一眼辨识、笃定分辨。 纵观当代华语诗坛,能拥有如此极致、鲜明、不可复刻个人风格的诗人,寥寥无几。
当众多写作者沉溺于精巧修辞、跟风潮流、追逐文坛喧嚣流量之时,诗人绿岛始终独守一隅,以独立意志为笔,以自由精神为骨,以深沉的人文良知扎根汉语诗坛。自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提笔,近半个世纪笔耕不辍,不攀附圈子,不盲从风向,拒绝虚浮造作的文字游戏。新近问世的《绿岛诗歌选萃读本》精选二十首力作,完整映照出他独树一帜的诗歌风貌:字字有骨,首首有魂,融批判现实主义底色、神性思索与人间悲悯于一体。通读全部文本,我们看见一位独行的精神守望者,在众生喧哗的时代,守住诗歌的锋芒、良知与尊严。
绿岛,本名胡士田,一九五七年生于辽西义县,现居北京。在业内有一种共识:绿岛在当代诗坛的价值,不在于表层的曝光度,而在于精神层面长久深远的引领力量。他构建“人的世界与神的世界”二元诗学理念,一边凝视人间百态、直面世道沉疴,一边仰望精神高地,追寻灵魂的超越。 他的文字从来不是浅淡的情绪抒发,而是生命历经腥风血雨淬炼之后,发自骨血的叩问与呐喊。这套二十首选本,串联起他完整的精神脉络:由个体创伤出发,向外审视世间万象,向内求索自我救赎,刚猛处惊雷震荡,沉郁处悲悯绵长,刚柔共生,气象万千。
一、孤狼意象:苦难肉身之上,挺立不屈的精神脊梁
《药》是打开绿岛诗歌精神内核的钥匙,也是整本选萃的总序。开篇一句“这些年一路的腥风血雨 / 多像一匹孤独的老狼 / 斗败的公鸡”,“孤狼”自此成为贯穿他全部创作的核心精神图腾。狼,象征独行、倔强、永不驯服;纵然遍体鳞伤,历经世事磋磨,依旧不肯向世俗妥协。诗人一语双关,“身上滋生了好多的病毒”,既是半生颠簸带来的身心创伤,更是他敏锐体察到的时代病灶。一句“社会有病 没有良方 / 乾坤有恙 道法自然”,将个体命运嵌入广阔现实,跳出小我悲欢,抵达更宏大的审视视野。
最震撼人心的,是诗人给出的生命答案。“其实,我的病不大也不小 / 既不从医 也不从死 / 上帝赐我灵丹妙药 它就是两个字 / ——诗——歌——”。在许多人眼中,诗歌只是消遣、装饰,而对于绿岛而言,诗歌是安身立命的救赎,是抵御世间侵蚀唯一的良方。连续四段“老子怕谁”铿锵迸发,没有刻意雕琢,不加委婉修饰,一股凛然风骨冲破纸面。苦难不能将他吞噬,伤痕无法令他臣服。皮囊可以受伤,血液永远藏火,骨骼长存钙质,心底永存念想。末尾“一匹孤独的老狼在一路狂奔”收束全篇,奔赴何处?奔赴良知,奔赴诗意,奔赴永不妥协的精神旷野。
“孤狼”的孤独,在《独来·独往》中再次延伸。“一匹狼的影子闯入子夜的禁区 / 孤独必将撑起生命全部的高度 / 灵魂是一块倔强的石头 / 在云朵之上自由地飞翔”。世人惧怕孤独,想方设法融入人群、寻求认同,绿岛却主动拥抱独行。孤独不是落寞的处境,而是精神获得高度、灵魂获得自由的先决条件。喧嚣人群容易同化思想,唯有独处,方能守住清醒,守住独立判断。这种精神自觉,贯穿他数十年创作道路,也是他能够不随波逐流、保持文字高辨识度的根本缘由。
二、惊雷之笔:批判精神,刺破世间虚妄与浑浊
如果说《药》确立诗人内在精神坐标,《窃来的炸雷》便是他面向世间发出的振聋发聩的宣言。“我确定,我是一道闪电的精灵 / 在天庭修行了五千年 / 只为窃得三个炸雷 给人间”。五千年漫长蛰伏,不为功名,不为利禄,只为三声惊雷唤醒尘世。第一声,击碎妖魔鬼怪;第二声,捣毁污浊罪孽;第三声,震醒麻木昏睡的灵魂。
在修辞泛滥、很多诗人回避现实、回避批判的当下,这种创作立场弥足珍贵。 绿岛不愿做回避矛盾、粉饰太平的歌者,他自觉扛起诗歌的批判使命。诗歌不是温室里仅供观赏的花草,应当拥有闪电与惊雷的力量,撕开层层伪装,照见被遮蔽的真相。这份清醒,延续至《唱大戏》一诗。 诗作借用民间童谣起兴,一语道破世道万象:“五千年的一场大戏 / 又臭又长”。舞台无处不在,台上人戴着面具表演,有的人分不清戏与现实;阳间舞台满口虚言,反倒阴间才听得见真话。
《面具》同样延续此种冷峻洞察:“撕开了血肉再长出罂粟一样迷人的皮囊 / 一堵漂移不定的坚硬且腐朽的死亡的墙”。 面具、伪装、虚伪,是诗人长久观察到的众生常态。太多人刻意修饰外表,掩藏本心,在周旋与逢迎之中丢失真我。绿岛以锋利笔触解剖人性,拒绝美化虚假,拒绝回避阴暗。他的批判从来不是单纯的愤世嫉俗,批判背后,是对纯粹、坦荡、真诚世界热切的期盼。
《纵火者》篇幅简短,力量千钧:“他说他要焚烧掉谎言丛生的森林 / 沉默的尸骸以及面带微笑的阳谋”。谎言蔓延如同密林,无声的麻木、暗藏算计的伪善,构成围困世人的牢笼。诗人甘愿成为纵火之人,用火焚烧一切虚假与阴私。这把火,不是毁灭之火,是净
化之火,是唤醒良知、重建清朗秩序的希望之火。
三、伤痕书写:伤口与补丁,领悟苦难的双重真谛
纵观整本诗选,“伤痕”是反复出现的核心意象。《犹豫的伤口》写道:“我们的伤口,要么是花朵 / 要么就是一枚冰冷的勋章”。绿岛看待苦难,有着超越常人的通透认知。挫折与伤痛本身并无意义,意义取决于人如何承受、如何选择。向苦难沉沦,伤口便成为无尽黑洞;凭借苦难磨砺心性,伤痕便是人生最珍贵的勋章。伤口之上,可以滋生欲望,亦可孕育新生;风雨交织的黑夜过后,伤痕载着灵魂,化作一叶扁舟,渡人去往辽阔远方。
《补丁》与《犹豫的伤口》形成完美呼应。“补丁是一朵盛开的玫瑰 / 盖住了结痂的伤疤 / 然后就在同一个时间去完成一次壮烈的绽放”。补丁本是残破之后的补救,世人多视之为窘迫、缺憾,在绿岛笔下,补丁拥有悲壮而绚烂的美感。一块补丁,缝合岁月裂痕,守住卑微却珍贵的尊严。诗人更进一步生出宏大意象:倘若有一日生命走到终点,愿自己化作一块悲壮补丁,去缝补满目疮痍的大地。从小我生命的创伤,上升至对大地、众生的悲悯,格局瞬间拓宽。苦难不再局限个人悲欢,诗人心怀天下,期盼世间所有裂痕皆可被善意与良知弥合。
《送葬的队伍绵延如缟素的云朵》则对生死命题展开沉思。送葬长路,看似是告别与消亡,诗人却抛出振聋发聩的设问:“为什么就不能自己为自己送葬 / 在一个人的山岗独自放牧斜阳”。常人畏惧死亡,回避谈论终点;绿岛坦然直面生死,主张人应当掌握自我生命的主动权,不必等候他人送行。生命来去自足,灵魂自成天地。一条绳索系着故乡屋檐与广袤大地,提示所有人:无论走多远,土地与故土,是永恒的精神归宿。
四、天地叩问:阴阳、磐石、草木,探寻人性与轮回边界
《阴阳辞》是一首充满哲思的力作。一道看不见的门户隔开阴阳两界,人、鬼、兽界限时常模糊。阳间有律法,阴间有规制,可众生总在争斗纠缠。奈何桥、孟婆汤是民间古老传说,诗人借传统意象打破刻板认知:鬼魂自由穿梭两界,阴阳语言相通,同源共生。更令人深思的论断:两界通行“鬼话”,说真话者寥寥无几。这首诗看似写幽冥轮回,实则写人间百态。所谓阴阳边界,很多时候便是真诚与虚伪、善良与贪婪的分界线。诗人以超现实的框架,照见现实社
会复杂扭曲的人性图景。
《不期而遇的石头》意境恬淡,却意蕴深远。石头沉默赶路,只为寻觅另一块石头;两块石头紧紧相拥,于是诗人许下心愿:来世愿化身石头。石头代表沉默、坚硬、永恒,远离人世间的纷争、谎言与算计。喧嚣尘世人心善变,唯有磐石初心不改。向往化作石头,本质上是向往一种纯粹、安宁、无需伪装的生存状态,是疲惫灵魂对精神净土的向往。
《一棵会翻墙的枣树》将草木赋予人格,枣树沉默、倔强、叛逆,春天不追逐繁花,独自吞咽苦涩,根系积蓄地火,瘦骨嶙峋,目光如箭矢、流星。诗人直言:枣树像极自己的文字,任性,不识时务。不迎合春日喧嚣,不愿刻意讨好世人,坚守自身的秉性,不随百花一同争春。这正是绿岛创作姿态的自喻:宁肯沉默孤独,绝不扭曲本心追逐潮流。
《向日葵》突破传统审美意象。寻常诗文里向日葵永远向阳而生、温暖明亮,绿岛笔下的向日葵亲手割下头颅,拎起如同一轮太阳,在秋风赶路。颠覆常规的写法,暗含深刻隐喻:真正的信仰不必依附外界光源,即便斩断羁绊,内心依旧永存太阳。外在形态可
以破碎,内在精神光源永不熄灭。
五、怀古寄情:汨罗江畔,山河长卷,诗人的历史悲悯
《如果一定要写端午,不妨这样写》跳出千百年来端午诗歌固有的抒情套路。多数作品歌颂屈原高洁、哀叹命运坎坷,绿岛却有着更为冷静、沉重的思考。他提议将半生倔强诗歌捣碎,包进粽子,投入江水,慢火炖煮五千年。逆流追溯汨罗江畔,看见屈原决然一跃,定格成空中巨大的感叹号。他看见残酷现实:满江流水承载无尽叹息,喂饱水中生灵,却留不住一段厚重记忆。万家灯火之下,历史的伤痛时常被慢慢淡化。这首诗,既是致敬三闾大夫不屈风骨,也是警醒世人:历史的屈辱与坚守,不该被岁月轻易遗忘。
长诗《山水画》是整部选本格局最为宏大的篇章。山海长风、金戈铁马、江河烟雨交织成壮阔长卷。诗人登临古今,怀思英雄,感念苍生,心底牵挂白发倚门的老母。纵论千秋人物,感念嵇康风骨、鲁迅锋芒,倡导心怀肝胆、宁折不弯。“剑出鞘剑尚未出鞘剑不能出鞘”,蕴藏隐忍克制的大智慧。满腔热血不代表肆意冲动,真正的勇者懂得审时度势,守住心中道义。全篇融家国、乡愁、历史、个体命运于一体,纵横开合,气韵浩荡,尽显诗人辽阔胸襟。
六、云上筑境与人间清欢:刚骨之下,长存柔软诗意
绿岛诗歌多以刚劲、锋芒为标签,可细读便能发现,铮铮硬骨之下,藏着细腻温柔的浪漫。《堆砌的云朵》构筑一方独属于诗人的精神神域:云端之上拥有森林、良田、水晶空屋、奔涌大河,与天狗相伴,栽种文字,掩埋诺言。云端王国,远离尘世倾轧,是诗人灵魂休憩之地。他在此自成天道,完成自我轮回。世俗无法容纳的理想与执念,尽数安放于这片云上疆域。
《天使的画笔》褪去尖锐批判,满含温柔期许。盼望调出纯粹蓝色,绘晴空、慈祥的太阳、墨绿色森林、漫天大雪,找回逝去的童年,最终画上翅膀,赠予世间梦幻与希望。如果说惊雷、烈火代表诗人的战斗姿态,这幅画卷则展现他内心永恒的期盼:终有一日,人间远离风雨、黑暗,永留纯真与安宁。
《荡漾》笔墨清雅,禅意悠悠。枕梦入眠、江心对饮、蓑笠垂钓,一潭清波,一江春水。“我有一江春水,可换你半壁江山”,看淡俗世功业,偏爱文字平仄、天地清欢。风雨喧嚣皆置之度外,心自荡漾,皈依月下波澜。刚猛与恬淡共存,战斗与归隐相融,构成完整立体的诗人人格。
在当下诗坛,众多创作者困于局限:或沉溺一己悲欢,格局狭隘;或追逐新奇技法,文字空洞;或处世圆滑折中,丧失文字应有的锋芒。绿岛走出了一条独属于自己的创作道路。他以狼一般的倔强固守本心,借惊雷笔墨针砭世道百态,在一次次与苦难的对峙中参悟生命真谛,又以广博的悲悯凝望芸芸众生。他的文字摒弃甜腻的修饰,质朴厚重、棱角分明,凛冽锋芒深处,是恒久不变的善意与人文温度。
历经近半世纪风雨浪潮,任凭文坛风潮几度更迭,他始终恪守初心与底线:独立思考,不盲从众声;书写良知,不违逆本心;坚守风骨,不轻易折腰。文品即是人品,诗篇之中频频现身的孤狼、惊雷、枣树、磐石,无一不是绿岛精神人格的真实投射。他不依附文坛派系,不追逐虚名浮利,不自我禁锢思想,以文字铸骨、以良知塑魂,在华语诗坛开辟出一方辨识度极高、风骨凛然的精神疆土。
世间喧嚣转瞬消散,浮华虚名终会褪色,唯有饱含真诚、风骨、痛感与悲悯的文字,能够穿越漫长时光,持续叩击一代又一代读者的心门。我们由衷期盼,绿岛能够持续执笔远行,以诗炬为光,持续为浮躁当下,留下振聋发聩、掷地有声的不朽篇章。
附:
绿岛诗歌选萃读本(20首)
药
这些年一路的腥风血雨
多像一匹孤独的 老狼
斗败的公鸡
我的身上滋生了好多的病毒
遍 体 鳞 伤
社会有病 没有良方
乾坤有恙 道法自然
其实,我的病不大也不小
既不从医 也不从死
上帝赐我灵丹妙药 它就是两个字
——诗——歌——
我的行囊里有药 老子怕过谁
我的血液里有火 老子怕过谁
我的骨骼里有钙 老子怕过谁
我的睡梦里有你 老子怕过谁
一匹孤独的老狼在一路狂奔
窃来的炸雷
我确定,我是一道闪电的精灵
在天庭修行了五千年
只为窃得三个炸雷 给人间
第一声巨响,要炸碎世间的妖魔鬼怪
第二声撕裂,要捣毁污浊腥臭的罪孽
第三声轰鸣,要震醒昏昏欲睡的魂灵
血 祭
血 注定与生命的颜色有关
可以在天空飞翔
也可以在泥土上凝重地爬行
一根一根倔强历史的
骨骼
光阴中有多少肉体填充成的云朵
包裹着复苏的誓言
那些去了远方的记忆 都已被雕刻成
光阴的尸骸
血 掩埋着青铜一样的名字
而我们必将在云朵之上重生
我在一条江上打捞日月星辰
如果一定要写端午,不妨这样写
这一天,家家户户都在包粽子
我想能不能
也把我这么多年倔强的诗歌捣碎
包成心的形状
再扔进一条波涛汹涌的江里
用慢火炖煮五千年
可否逆流而上 重回到楚国的的汨罗
寻岸上你猝然前行足迹
一张热脸贴了冷屁股的剧本
导演出了后来的
只纵身一跃 这一跃
就在空中定格成了一个痉挛的
——感——叹——号
万家灯火 炊烟袅袅
一口口生锈的铁锅煮不掉三闾大夫的
耻辱
满江满江的叹息 喂饱了
鱼鳖虾蟹
却饿死了一段瘦骨嶙峋的记忆
独来 · 独往
一匹狼的影子闯入子夜的禁区
孤独必将撑起生命全部的高度
灵魂是一块倔强的石头
在云朵之上自由地飞翔
盲 者
盲人手里拿着竹竿 缓慢探路
踽踽独行
他,自言自语道
我明明看见了一颗太阳从梦里
升起
可世界为什么还是这样的漆黑一片
怪哉 怪哉
一个瘦长且孤单的身影
渐渐融进了苍茫的大地
送葬的队伍绵延如缟素的云朵
一群人送一个回归自由的灵魂
路程不远却走了一辈子
转世是一场轮盘赌
到头来终究还是没有赢家
送葬的队伍走在山路上像一条赤练蛇
在同一个洞穴里掩埋光阴也填充梦魇
为什么就不能自己为自己送葬
在一个人的山岗独自放牧斜阳
把路拧成一条坚硬的绳索
一头系着故乡的屋檐一头系着大地的腰身
送葬的队伍绵延如缟素的云朵
独来独往恰如天马行空的精灵
黄昏将至
天地一片安详沉寂
犹豫的伤口
我们的伤口,要么是花朵
要么就是一枚冰冷的勋章
那可些冷冰冰的铁板一样伤口啊
要么是天上的星星
要么就是一个个黑洞洞的温柔的
陷阱
痂。写满了爬行的欲望
伤口是盘踞在你心上十万亩
盛开的桃花吗
是北方之北一条沉睡着的冰河
那个夜晚刀与疤再次重逢
整个世界
风—雨—交—加
终于有一天,伤口是一叶扁舟
载着我摇摇荡荡就不知了去向
向 日 葵
向日葵拿了一把像身躯
一样骷髅的弯刀 虔诚地割下了自己的
头
颅
它提在手里 就像拎着一颗
慈祥的太阳
自顾在瑟瑟的秋风中匆忙赶路
大山的那一面 一截木头一样倔强的
身影
慢慢被涂抹成了一轮桅杆的殷红
面 具
撕开了血肉再长出罂粟一样迷人的皮囊
一堵漂移不定的坚硬且腐朽的死亡的墙
阴 阳 辞
阴阳两界中间有一扇看不见的
门
善良的人们啊
为何总是一脚门里 一脚门外
一边是鬼界,鬼有大鬼和小鬼之分
一边是兽界,兽有善兽与恶兽之别
阳间的事由上帝统领
阴间归阎罗掌管
但人和鬼总是不听管教
喜欢打打杀杀
老人们常说,过了一条奈的何桥
再喝一碗王婆的汤 就到了
另一个世界
可鬼们却有特殊的通行证
经常在两界之间自由自在地出入
阴阳两界语言相通 同根同源
均以鬼话为官方用语
据说,乡间俚语也偶有说人话的地方
只是不太多见了
阴阳可以是轮回的一种不灭的物质
这辈子阴 下辈子阳
也可以这辈子是鬼 下辈子是人
或者干脆就来个
人——鬼——不——分
不期而遇的石头
我问一块默默赶路的石头
为什么如此地匆忙
他说,是要去寻找另一块石头
有一天我看到了两块陌生的石头
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
我就决定来世也要去做一块石头
石头的目光在漫山遍野爬行
唱 大 戏
拉大锯扯大锯,姥姥家门口唱大戏
——题记
戏没有散场,戏也不能散场
他们在咿呀呀唱得什么没有人知晓
只知道他们在唱戏
唱戏的不一定都是戏子 比戏子
还戏子的人很多很多
有的戏有舞台 有的戏到处都是舞台
哑剧 闹剧 独角剧 木偶剧
可以群魔乱舞
还可以窃窃私语
终究都是个锣鼓喧天
戏里戏外掌声雷动 经久不息
五千年的一场大戏
又臭又长
像老太太的裹脚布
战争题材的戏比较多 打打杀杀
血—流—成—河
也有言情的 妖魔鬼怪的 吃人的
蘸人血馒头的也有
有的戏只能在天上演
有的在地下演
有的可以在阳间演 有的只能在阴间演
阳间的戏说鬼话
只有阴间的戏才说人话
当今之世,有的戏带着面具表演
有些戏却扯掉了那个操蛋的面具
补 丁
补丁是一朵盛开的玫瑰
盖住了结痂的伤疤
然后就在同一个时间去完成一次
壮烈的绽放
补丁曾把一个年代和另一个年代
缝补在一起
把露肉的羞涩涂抹上了一层
人世间最廉价的尊严
再把一颗心
补进懵懵懂懂的年轮一路狂奔
倘若有一天我不在人世
那么我也想变成了一块悲壮的补丁
也好去缝补
满目疮痍的大地
堆砌的云朵
云朵之上
我有一片属于自己狼性的森林
三亩良田和一座水晶做的
空房子
云朵上我有一条大河 竟是些波涛
汹涌的意念
它带走了时光之外诸多的物质
云朵之上
我与一只天狗成为了邻居
我们共同饲养着一万年的月光
我们在云朵上尝试种植古老的文字
再去掩埋
五彩缤纷的诺言
云朵之上,没有一种语言可以定义
诗歌与梦的姻缘
云朵之上
我是我自己的宗教和天道的轮回
云朵上有我的肌肤和毛发在飞翔
有失火的目光筑起的一道道高墙
天使的画笔
多调些蓝色,画一个湛蓝湛蓝的
天空吧
给自己 也给这个晴朗的人间
画一个慈祥的太阳
像白日梦 更像父亲爬行的年轮
可以用那些温润的色泽
去遮住黑暗 也遮住人世间的风雨
画一片墨绿色的森林 还有从森林里
走出的童话
入夜之后狼外婆的敲门声
画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
遍地都是白色的
精灵 还有蜡笔盒里沉睡的永远都
回不去的童年
最后再画一双天使的翅膀
也好交给梦幻的天空
荡 漾
可枕梦入眠 可泛舟江心对饮
可披蓑衣戴斗笠端坐于光阴之外
如轮回的老道任目光
入定
傍晚,不如再钓一串涟漪回家
烹一瓮平仄的余韵
正好与天地 与人神 微醺
我有一江春水 可换你半壁江山
偷三五日的闲暇
那还管得了窗外雨骤风疏
荡漾的是心
而我,只皈依月下倒挂的一潭微澜
纵 火 者
他说他要焚烧掉谎言丛生的森林
沉默的尸骸以及面带微笑的阳谋
一棵会翻墙的枣树
我家的枣树像一个任性的孩子
倔强而叛逆
在喧闹的春天里它一言不发
沉默如隆冬 桀骜不驯
仍有傲骨
刺向诡异冷漠的苍穹
枣树不为春色所动
总是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
在阳光下
它学会了咽下苦楚的泪水
我家的枣树和先生家后院的枣树不一样
一个冷峻 目光充血
一个沉默 突兀着瘦骨嶙峋的
生铁的目光
不过那是会翻墙的目光
像流星 像箭矢
地火沿着血脉奔突到每一个末梢
无声无息的堆积
把铮铮作响的骨骼沉入根须
打铁的声音 梦的塌方
这枣树像极了我的文字 任性
且不识时务
我家的枣树像一个任性的孩子
倔强而叛逆
山 水 画
山之岚东临沧海何以白露为霜
乘长风万马齐喑断崖外烟雨莽莽苍苍
秋风瑟瑟落叶无主大地谁主沉浮
天之外云之霭苍生悲悯重归九霄
铁戈金马战旗猎猎将军饮马黄河之畔
舞东风踏晓露惊雷滚滚江河湖海入梦而来
秋雨潇潇凄凄厉厉呜咽为谁无眠
念庙堂之高思江湖之远润朝露饮江河笔墨正酣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千古英雄浩浩汤汤
更叹大江东去浪淘尽一樽还酹江月
古道西风长空雁叫我将酩酊大醉欲仗剑归去
不料男儿泣血披星戴月正未有归期
谁曾言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昭昭吾心贯长虹于乾坤吞日月则望故乡
白发苍苍八旬老母正依窗而望
恰此时何不留一根根诗骨铮铮作响
夜悬肝胆清辉冷月宁折而不弯
夜哭苍生八百载好男儿大梦正酣
有言道剑出鞘剑尚未出鞘剑不能出鞘
与生死之交畅饮达旦披晓月游于物外乘兴而归居茅屋卧陋室常闻丝竹悦耳之声
常念嵇叔夜游于竹林放荡不羁睥睨生死千古气概
更念鲁迅公横眉冷对千夫指且独往独来笔墨蘸血
手刃邪恶一个都不宽恕
苍翠莽莽江河日远暮归于阡陌恰逢夕阳西下
秋雨绵绵朔风渐紧泪洒天庭那个不是芸芸众生
登高望远一览众山小谁人指点江山
虽说江山如画可画中的笔墨却已不再是时间过往的颜色
结 语
怀着敬畏与仰慕之心,逐首品读完绿岛先生二十首经典诗作,内心久久震撼,深受启迪。纵观当下华语诗坛,文风浮华、流于浅表者不在少数,而绿岛先生始终是独树一帜、标杆式的存在。其人其文,风骨铮铮、德艺兼备,高尚的人品与厚重的文品高度统一,令人由衷折服。
绿岛先生的诗歌,自带锋芒与深度,兼具力度、厚度与思想广度。他的语言极其考究,犀利而不张扬,含蓄而有力量,字字落地有声,句句筋骨挺立,真正做到句句有骨、首首有魂。不堆砌浮华辞藻,不跟风世俗潮流,以独立的诗学视角审视人间百态、参悟苦难人生、叩问岁月山河。
读他的诗,是一场心灵的洗礼与精神的修行。无论是孤狼独行的倔强风骨、惊雷破暗的批判力量,还是悲悯山河的家国情怀、温润通透的人生哲思,皆意蕴深沉、耐人遐想。每一首诗作,都藏着他半生的阅历沉淀与清醒的生命认知,读之育人、醒人、励人,予读者无尽启迪与深远回味。
半生执笔守初心,一身风骨立诗坛。绿岛先生以笔墨铸脊梁,以良知写山河,用纯粹的热爱与坚守,为当代新诗树立起端正、挺拔的精神标杆。这般有骨、有魂、有温度、有力量的文字,必将跨越时光淬炼,久久流传,恒久滋养诗坛、浸润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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