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现当代的亲情诗，普遍存在“崇高化、范式化”的创作弊端。著名诗人王立世的亲情诗跳出了传统创作惯性，秉持“祛煽情、归本真”的反崇高审美立场，独创“一象立一人”的意象塑形技巧，为四代亲人的亲情诗构建差异化的生活化物象体系。他的诗作以朴素白描、平视视角与辩证情感，直面了生命衰老与生活缺憾，还原了人间亲情的质朴本真，为当代亲情诗歌的生活化真实抒写，提供了新颖的审美借鉴。
　　关键词：王立世；亲情诗；反崇高；意塑；借鉴。

　　老舍曾说：“一个美好的家庭，乃是一切幸福和力量的根源。”①亲情作为“根源”血脉、浸润烟火的永恒母题，始终是中国新诗重要的抒情疆域。放眼现当代亲情诗歌写作，长期存在鲜明的“崇高化”抒情惯性：诗人多习惯于放大亲情的神圣性、悲壮性与伟大性，或以乡愁美学拔高亲情意境，或以苦难悲情渲染亲情重量，或以完美叙述塑造亲人形象：余光中以“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乡愁》）的“邮票”（包括“船票”、“坟墓”、“海峡”），在层层递进里将普通母子离别、乡土牵挂升华为跨越时空与家国的宏大眷念，让个人亲情具备悠远深邃的崇高诗意；傅天琳“你早已凌驾于风之上、霹雳之上/一切屈辱与蹂躏之上”（《给母亲过生日》）^②，刻意放大母亲一生所经历的苦难与磨砺，以悲情叙事烘托母爱厚重崇高的生命重量；舒婷“你苍白的指尖理着我的双鬓/我禁不住像儿时一样/紧紧拉住你的衣襟”（《呵，母亲》）^③，截取柔婉细腻的温情瞬间，提纯母子牵连的纯粹美好，意雕了一个圣洁无瑕、温柔伟大的母亲形象。这类写作的意境优美、情感真挚，但也逐渐固化为套路：亲情被不断拔高、美化、神圣化，慢慢地脱离普通人琐碎、残缺、真实的生活原貌。
　　在这种带有“崇高化”抒写的诗歌语境之中，王立世的六首四代亲情诗呈现出反崇高、去神圣的审美特质。他拒绝刻意歌颂伟大、拒绝悲情渲染、拒绝完美展现，只直面亲人自然的衰老、生活的窘迫、岁月的缺憾、婚姻的百态与晚辈的成长。与此同时，他独创“一象立一人，一诗叙至亲”的意象塑形方式，为祖父、外婆、父亲、母亲、妻子、儿子六位亲人找到了专属、差异化、生活化的物象符号，并以朴素白描、日常细节、辩证心态等手法，还原亲情最本真的人间样貌。由是，他的亲情诗不再是悬浮的崇高抒情，而是落地的生命写实，在平凡的日常中，保持真实可信的亲情温度。可以这么说，在他的亲情诗里，呈现了难得一见的“反崇高”。

　　A篇：亲情诗的个性化品析

　　王立世的六首亲情诗，依四代亲属次第一一铺展。每一首都为叙述对象量身创设了一个灵动鲜活的意象，做到了不重复、不雷同，凭借日常所见的一些物象选择，完成人物的意象塑形与情感的深度表达。譬如几个平平凡凡的祖辈、父辈、同辈、子辈，各有相对应的诗意载体，或取自自然山川，或取自生活旧物，或取自人间烟火……，以细微而真实的自然意象，托举发自内心的真挚亲情。

　　第一首《祖父》：将可敬的逝者“祖父”化作“一棵大树”，以“瞭望”的姿态延续纯净的亲情，展现了大树意象的生命转化与“我”的“视角错位”。

　　老家的坟头上
　　长出一棵大树
　　我把他认成了
　　离家多年的祖父

　　祖父，被黑暗
　　围困太久，又不甘
　　寂寞，就长成一棵大树
　　瞭望亲人

　　将坟头的“大树”作为审美意象，可说是王立世打破了传统悼亡诗悲怆低沉的固有基调。他以空灵澄澈的诗意柔和消解生死相隔，用诗意的“误认”重构了生死关系。也就是说，他在一种“东方生死观”的诗意表达里，把“失去”变成了“另一种陪伴”。我以为他的这种“陪伴”，将“逝者”转化为坟头的“大树”，打破了“死亡=消失”的常规认知，用“大树”的自然生长，隐喻了亲情的延续；把曾经的“伤情”，转化为“温柔的守望”。我们知道坟茔是阴阳两隔的一个具象符号，象征着亲人永恒的离别与沉寂，而“坟头上”那破土而生、四季常青的“大树”，是逝者生命的重生与延续，也是生者思念的寄托载体。在这里，诗人巧用拟人手法，让“大树”有了“不甘寂寞”“守望亲人”的人性特质，将长眠故土的祖父，意塑为默默伫立、岁岁守望家人的温情老者。此诗，无直白的痛哭悲叹，却以自然物象（“大树”）的生生不息，隐喻了亲人从未远去的温暖内核，将一些隔世牵挂写得悠远绵长。

　　第二首《外婆》：以“红皮木箱”为线索，串联“外婆的偏心眼”“我的愧疚”“冥币的补偿”“想象外婆”等生动细节，有的是细处摄神之妙。

　　没等我长大，就撒手人寰
　　模样也没让我记清
　　亲戚们都说外婆偏心眼
　　有一点好吃的，就锁在红皮木箱
　　等我上门时，才肯拿出来
　　放到我手心，看着我送到嘴里
　　一颗慈爱的心才落地

　　我想报答外婆，也只是在
　　清明时节，多烧几张冥币
　　在坟头多供些她活着时没见过的
　　美食，更多的时候
　　我从母亲的长相，推测外婆的容貌
　　从母亲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想象外婆活着时的神态

　　红皮木箱、专属零食、母亲的眉眼神态的三个生活化细节，被王立世作为组构诗歌的不同支点，反向解答了亲友口中的“外婆偏心眼”，展现了外婆独宠外孙的纯粹慈爱。他以“没记清模样”“推测容貌”“想象神态”的真实叙述，展露了凡人亲情记忆的模糊性与脆弱性，打破了传统亲情抒写对完满记忆、完美温情的崇高美化。诗中，“我”似乎永远在“填补”自我对外婆的认知空白。这，可视为诗人的诗学叙述之妙，只因“我”的“填补”里的一种未完成感，比“我”的直接回忆更能打动读者。由是，我们可以说外婆那紧锁的木箱，封存的不仅是一些零食，更是老人藏于细微之处、不善言说的温柔。清明祭祀的那种补偿式举动，如大学问家、作家钱钟书所言：“所以我们每一种缺陷都有补偿”^④，是一种“补偿心理”迟来的感恩。尽管“我”有“补偿”，却终究无法弥补阴阳相隔的遗憾，让全诗的温情与酸涩交织，极易引发读者情感共鸣。当然诗作最动人的巧思，在于值得我们回味的“留白式思念”：诗人不写“外婆的慈爱”，而写“我”对外婆的“想象”……

　　第三首《父亲的画像》：衰老的具象化（义齿、灰暗衣服、拐杖）、从“热血”到“孤寂”的转折，抹去父辈身上理想光环，如实呈现岁月侵蚀后的落寞与单薄。

　　曾经白而结实的牙
　　换成了每天需要清洗的义齿
　　塌下去的鼻梁
　　架起了旧式老花镜
　　穿的衣服
　　像脸色一样灰暗，又布满皱纹
　　读的书
　　不再是狼烟四起的三国
　　陪伴晚年的
　　是一根孤零零的拐杖

　　传统亲情诗习惯于将父亲塑造成如山、如塔、沉稳不朽的崇高符号，刻意回避衰老、残缺、落寞的凡人常态。王立世却直面父亲衰老、破败、孤寂的真实暮年状态，让义齿、老花镜、褶皱衣衫、《三国》、拐杖等一系列暮年专属物象，替代了“白发、皱纹”的泛泛叙述，完整勾描出父亲从热血壮年走向孤寂暮年的生命蜕变。他不写父亲的人生辉煌，而写陪伴父亲的“拐杖”，用“换”“塌”“架”等常见的动词，将“晚年”拆解为可触摸的细节：年少或年轻时品读狼烟四起的《三国》，藏着父亲意气风发、胸怀山河的远大抱负；垂暮之年，躯体老去、器物陈旧，昔日的万丈豪情尽数褪去，唯有一根“孤零零的拐杖”相伴余生。他没有用一个字言及父亲的“衰老”，却字字都在叙述父亲人生岁月沉淀的痕迹。我们再转过头来看看诗题《父亲的画像》，不能发现“父亲”的这张不一样的“画像”，还原了普通父辈在隐忍前行的一生中悄然老去的真实模样与生命本态的字句间，满是后辈对父辈的敬畏与心疼。诗人的这种朴素写实，真的是能让人感动万分。

　　第四首《妈妈的背》：“背”的负重（饥饿、寒冷、嘲讽）与从没背过自己的矛盾，以排比与反复的手法铺陈半生劳苦，渲染了母爱的神圣。

　　背着饥饿
　　去荒野挖野菜
　　背着寒冷进深山砍木柴
　　背着嘲讽
　　穿过大街小巷
　　背着太阳
　　到山脚歇息
　　背着月亮
　　一起悄悄回家
　　妈妈的背
　　什么都背过
　　包括我的哭闹
　　唯一没背过的
　　就是日渐苍老的自己

　　“背着”饥饿、寒冷、嘲讽、太阳、月亮、哭闹的排比，把妈妈一生的付出具象为“可背负的物象”，再用“唯一没背过的，是日渐苍老的自己”，制造了“情感反转”，形成“付出与牺牲”的强烈对比。王立世避开宏大颂赞，将母爱拆解为日复一日的奔波负重，以反复运用的两个“背”（第四声，当名词用）、七个“背”（第一声，当动词用）贯穿全诗，凝练了“妈妈”半生的奔波与担当，写尽了“妈妈”不辞辛劳、任劳任怨、忘我牺牲的平凡底色。最难能可贵的是，诗人不写“妈妈”的辛苦，只写“妈妈的背”，用身体的部位“背着”生命的重量。我觉得这“背”，是爱的载体，也是命运的枷锁——只因“妈妈”用“背”（名词）撑起家庭，却因此“背”（动词）不动自己的衰老，把深深的母爱从抽象概念变成了可触摸的痛感，仅仅是平静地展现了“妈妈”最真实的生存状态：她平凡、隐忍、忘我、普通……诗人就这样剥离了母爱神圣化的文学修饰，让母爱回归烟火日常，显得真实厚重，质朴动人。

　　第五首《致妻子》：打破婚姻抒写唯美崇高的套路，坦然并置爱人的“所有”，不回避生活里贫困、病痛等困顿，以平视坦诚的心境诠释彼此相守的深爱。

　　亲爱的，我在想你的好
　　也在想你的坏
　　想你的羞涩和娇柔
　　想你的暴跳如雷
　　想我们一起度过的贫困
　　想我们聪明的孩子
　　想我们内心种植的玫瑰
　　想我们所有幸福的片断
　　想我们遭遇的疾病和敌人
　　亲爱的，更多的时候
　　我在想我们的明天
　　是不是屋漏还遭连阴雨

　　不塑造完美爱人、不书写纯粹浪漫、不美化婚姻圣洁，而是坦然接纳妻子的温柔与暴躁、美好与缺憾，直面婚姻的贫困、疾病、风雨与困顿，这正是王立世创作爱情诗的“主旨”之所在，也正如作家周国平所言：“爱的真谛，是接纳一个人的全部，连同他的缺憾与不完美。”^⑤表明爱不是完美，是接纳全部，正视婚姻生活的清贫、坎坷与风雨，展现成年人对亲密关系的复杂心态。“我”的“内心种植的玫瑰”，是有意味的温柔意象，象征着恩恩爱爱、彼此扶助的夫妻历经俗世磨砺、饱尝生活百味后，依旧纯粹热烈的爱意与初心，是琐碎、庸常生活中永不凋零的浪漫，更是平凡岁月里不曾磨灭的朴素初心。诗尾“屋漏还遭连阴雨”的自问，不仅没有消极颓丧之意，反而藏着普通人直面生活磨难的清醒与担当，诠释了平实婚姻的真谛：最好的相守，便是接纳不完美，共渡风雨、冷暖相依。诗中，“我”以心底的“玫瑰”留存爱的温情，又直面屋漏逢雨的现实忧虑，写出烟火婚姻好坏共生的真实本貌。

　　第六首《儿子》：抛开少年得志的理想化叙述，以今昔对比勾描父子相处的变迁，凸显了角色反转（从“被背”到“背负”）的淡然心境，自然接纳下一代的独立。

　　二十年前
　　我背着儿子
　　到过许多他想去的地方
　　而今
　　他飘洋过海
　　到过许多我都到不了的地方
　　但在我眼中
　　他还是一个孩子
　　直到有一天
　　他心事重重
　　和我要走一瓶酒
　　我才意识到
　　他已经长大

　　告别“青出于蓝”、“羽翼成才”的崇高赞颂模式，王立世以平视、淡然、本真的笔意叙述代际的成长。可以说，他以时空对照的叙事手法，搭配细腻的生活细节，展现了“我”与“儿子”间的温情牵系与代际的轮回。他以“二十年”为时间分界，组构代际鲜明的身份反差：年少时，“我”是孩子的庇护者，俯身托举、陪伴成长，成全“儿子”所有的向往；成年后，“儿子”离开故土、远渡重洋，奔赴“我”未曾触及的广阔天地，完成自我的成长与突围。全诗最精妙之处，就在于“儿子”要了“一瓶老酒”的细节，打破了“子女永远是孩童”的父辈之固有执念。一瓶能承担心事与压力的老酒，无声暗示了“儿子”告别少年的稚嫩、扛起人生责任的成长仪式，留下的是“他已经长大”、能“漂洋过海”的阳光未来。诗人没有让“我”大发感慨，大言赞美，仅将“我”作为父亲的牵挂、不舍与释然置放其中，只平静地叙述生命迭代的一种自然常态。

　　B篇：亲情诗的整体艺术特质

　　亲情诗书写中的别具一格，可看出王立世脱离了亲情题材惯有的神圣化抒情、悲情化拔高与模板化表意套路。他坚持以日常烟火为底色、以真实人性为内核，构建出独属于自我的平民化审美体系。尤为精妙的是，他的“一象立一人”的专属意象塑形技巧，为去崇高的写实描画筑牢了艺术的根基。他让每一份平凡的亲情表达都有自然的物象依托、清晰的审美落点。对此，我们可以在意象建构、语言美学、叙事立场、情感范式、结构谱系几个层面，系统地解析他的亲情诗创作的艺术特质。

　　专属的意象塑形。
　　传统亲情诗的崇高感，很大程度来源于公共、宏大、唯美的套路化意象——明月、故土、灯火、归途、青山等，这类意象自带诗意光环，极易将亲情跃升至神圣、悠远、崇高的审美高度。而王立世彻底摒弃了唯美的公共意象，采用生活化、琐碎化、甚至带有缺憾感的专属物象，为每位亲人建立独立的意象标识。比如写父辈暮年，不用岁月伟岸、山河如故的宏大意象，只随情选用义齿、老花镜、旧衣衫、拐杖等日常器物，并借之勾描父亲衰老落寞的平凡状态，消解了父亲伟岸如山的刻板印象；写母子亲情，不依托山河星月等唯美载体，仅叙述一生负重的脊背，负荷着饥饿、寒冷、嘲讽等俗世疾苦，还原母爱烟火奔波的本真模样；写儿子成长，跳出少年成才、鹏程万里的赞颂，以一瓶老酒、远洋远行的日常细节，诠释少年蜕变的平凡瞬间。
　　可以这么说，他的亲情诗里，祖父对应坟头古树的平凡草木、外婆对应老旧木箱的市井琐碎、父亲对应义齿、孤杖的暮年落寞、妈妈对应承担疾苦的佝偻脊背、妻子对应风雨与玫瑰的冷暖共生、儿子对应老酒远途的悄然成长……
　　王立世亲情诗的整套差异化、接地气的意象体系，不是以宏大的物象拔高亲情，而是以具体日常、真实琐碎的个体物象展现亲情的本貌。

　　白描的浅语叙述。
　　在语言表达上，王立世的几首亲情诗以白描为载体，彻底告别传统亲情诗浓烈铺陈、着意升华、悲情渲染的崇高抒情模式。他恪守去雕琢、弃煽情、重写实的语言原则，以本色文字平铺物象、记录动作、袒露心绪，不主观拔高情感意义，仅依托器物白描、动作白描、心理白描三类差异化诗句形态，完成对亲情叙述，实现多维度的克制深沉的抒情效果——
　　一为器物写实白描：《父亲的画像》以“曾经白而结实的牙/换成了每天需要清洗的义齿”“陪伴晚年的/是一根孤零零的拐杖”等直白诗句，纯客观罗列暮年器物与身体蜕变，无一句“岁月沧桑、父爱厚重”的主观赞颂，极简文字便拆解了父亲伟岸崇高的经典形象，尽显暮年平凡落寞。
　　二为动作铺陈白描，《妈妈的背》以“背着饥饿/去荒野挖野菜/背着寒冷进深山砍木柴”的排比句式，如实记录母亲奔波劳作的日常轨迹。诗人不渲染苦难悲壮、不神化母爱功绩，只用平实动作书写普通人的负重人生。
　　三为心理平实白描，《致妻子》以“想你的好/也在想你的坏/想你的羞涩和娇柔/想你的暴跳如雷”的直白剖白婚姻心境，坦然接纳爱人的优缺点与婚姻的烟火缺憾，以不加修饰的心理书写还原婚姻本真。这种朴素、克制的浅语抒写，让亲情回归普通人的真实心绪与生活常态，形成“语淡情真、朴素厚重”的反向艺术张力。

　　平民的平视视角。
　　传统亲情写作多采用仰视或俯视的宏大叙事视角，要么仰望亲人的崇高伟大，要么悲悯苦难的深重悲壮，容易刻意造神、刻意造痛。王立世彻底切换为平民平视、日常微观的叙事立场，不造崇高亲人、不造神圣亲情，扎根普通家庭的烟火，以细碎日常切片解构宏大叙事。他专心捕捉真实质朴的生活细节：
　　写外婆，不渲染祖辈无私大爱，反而落笔亲友口中的“偏心眼”与专属零食，以细碎偏爱替代崇高歌颂；
　　写父亲，不仰视父辈的担当伟岸，聚焦需要清洗的义齿、孤单相伴的拐杖等衰老细节，平视普通人老去的状态与孤寂；
　　写父子亲情，不赞颂养育之恩的厚重崇高，只捕捉“要走一瓶酒”的生活化瞬间，定格悄然成长的平淡时刻……
　　诗人将最平凡的日常细节，构成最真实的亲情样貌，做到了以小见大、以微见真，用日常真实解析宏大崇高的亲情，让人物立体、情感真实，极具生活质感与人文深度。

　　四代的谱系结构。
　　传统亲情诗多聚焦单一个人、单向情感，多为个人颂、恩情颂、乡愁颂，容易陷入单一崇高的歌颂模式。王立世的六首亲情诗突破单一抒情局限，形成四代递进、呼应完整的家族生命谱系，以平凡家族的生命轮回，替代传统诗歌的个体崇高赞颂。他的诗作依照完整代际脉络有序铺展：
　　以《祖父》开启祖辈逝者的平和守望，脱离对先辈功德崇高的赞颂套路；
　　以《外婆》延续隔代亲情的烟火缺憾，摒弃祖辈圣洁无私的固化叙述；
　　以《父亲的画像》《妈妈的背》，书写父辈平凡的衰老与负重，解析父母伟岸的经典崇高；
　　以《致妻子》抒写同辈婚姻的冷暖共生，打破情爱神圣完美的叙事；
　　以《儿子》的成长远行，放下子女成才的赞颂……
　　六首诗串联起一个普通家庭的悲欢传承、生命迭代，不刻意拔高某一位亲人的功绩，不渲染单一亲情的神圣厚重，纯粹呈现普通人家庭的烟火日常、平凡缺憾与自然轮回。诗人以平凡家族的生命常态，替代传统亲情诗的个体赞颂，格局开阔、立意新颖，如同庄子所言：“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⑦，完美对应了反崇高、弃浮华、归本真、尚质朴的核心立意。

　　王立世的六首亲情诗（还包括本文没有提到的一些亲情诗），实现了极具个人特色的审美突破与创作突围。他所独创的“一象立一人”创作手法，彻底打破了亲情非完美即伟大的单一书写模式，立体还原了世俗亲情冷暖交织、缺憾共生的真实面貌。他的这种去浮华、重本真的平民化书写范式，彻底瓦解了亲情诗歌长久以来的崇高审美惯性，挣脱了套路化抒情的创作枷锁，让亲情写作从悬浮的诗意歌颂落地为扎根生活的生命写实。可以说，他以朴素真诚的亲情诗，印证了真实的亲情从不源于完美的文学虚构，而藏在人间烟火的细碎日常与生命常态之中，为当代亲情新诗突破创作瓶颈、回归生活化真实书写，提供了新颖的创作范式与珍贵的审美启示，也让平凡质朴的人间温情，在亲情诗歌的文本中获得了沉静而悠远的审美生命力。

　　注释：
　　①散文《我的理想家庭》，见《天真的幽默家：老舍40年散文经典》，浙江文艺出版社，2017年版，第112页。
　　②《傅天琳诗选》，重庆出版社，2018年版，第76页。
　　③《舒婷诗集》，人民文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42页。
　　④《写在人生边上》，钱钟书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9年版，第 28页。
　　⑤《守望的距离》，周国平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 年版，第96页。
　　⑥《元好问论诗三十首笺释》，中华书局，2020年版，第36页。
　　⑦《庄子译注》，中华书局，方勇译注，2019年版，第89页。

　　原载《山西妇女报》娘子关副刊2026年8月8日（有删节）
    陈明火，笔名执仗，湖北省鄂州市峒山人，湖北作协第五、六届委员。著有文学批评集《挑剔名作及评点》等9部、中英对照新诗集3部、散文集1部。先后在《中文学刊》（澳）《联合新闻报》（美）《香江文艺》《文学自由谈》《写作》《青春》《文艺新观察》《名作欣赏》《都市》《名家名作》等海内外报刊发表文学评论四百余篇，两百余首（篇）被译为英、日、希腊、俄罗斯、韩等文字。专著《作文的秘密》获2001年湖北省写作学会科研成果二等奖，长诗《自救日记》获2003年《中国作家》全国评比特等奖，诗集《陈明火长诗选》获2005年香港第三届龙文化金奖、希腊作家艺术家国际协会“欧洲联盟杯”奖等。
  　　王立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在《诗刊》《创世纪》《中国作家》等报刊发表诗歌1500多首，在《诗探索》《江南诗》《人民日报·海外版》等报刊发表诗歌评论200多篇。诗歌代表作《夹缝》被《世界诗人》推选为2015“中国好诗榜”二十首之一，入选高三语文试题。诗歌入选《诗日子》《新世纪诗典》《中国新诗排行榜》等150多部选本。部分作品被译介到英美等国。著有诗集《感叹号》《夹缝里的阳光》，主编《当代著名汉语诗人诗书画档案》。《文艺报》《文学报》《名作欣赏》等报刊多次推出本人作品的评论文章。获2022年度十佳华语诗人、第三届中国当代诗歌奖新锐奖、全国第二十五届鲁藜诗歌奖诗集二等奖、2021年全国十佳诗歌评论家、首届“新时代.鲁迅诗歌评论奖”、2022年第二届“名作欣赏杯”晋版图书书评大赛二等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