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春光里的“言说”
——读包容冰《听一朵花的倾诉》
 

　　曹雪芹在《红楼梦》的《葬花吟》中写到了：“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意在小说人物以落花自喻，物我相融，悲叹韶华易逝、身世飘零之际，控诉世间的薄情，道尽寄人篱下的落寞、无人能懂的哀愁。
　　包容冰没有像曹雪芹的小说人物那样去“怜”花自喻，而是在诗题里来了一个开宗明义的“听”花——即《听一朵花的倾诉》。这里的不一样的“一朵花”，是诗人精心安置“我”的情感与精神之载体；这“一朵花”，是高原春光里的生命个体，也是兼具主体性与倾诉欲的一个“言说”的对象，更是“我”与世界彼此对话的中介。
　　“花的倾诉”，不是植物真的在说话，而是以拟人化手法赐予“花”以情感与主体性，展示了人类借花抒怀、托物寄情的诗意表达方式。
　　“花”，在中华文化中长期作为情感载体——《诗经》已有“赠之以芍药”以传情，南朝《南史》载佛前供花表虔诚，至明清青花瓷纹样中，莲、牡丹等皆被给予了“风霜傲骨”“雍容华贵”的人格化声音。因此，“花的倾诉”，是将“花”转化为抒情主体的文学修辞策略。
　　在诗前，包容冰没有直接落笔于“一朵花”，而是铺展出宏大的春日高原图景。
　　“三月衔着蓓蕾在枝头摇滚”“众草舞蹈”“寺院的钟声荡涤清寂”，这就意味着“蓓蕾”“枝”“草”“寺院”“钟声”等物象，共同构成了一个开阔而又充满了活力的高原背景。此时的“一朵花”，还隐匿于“蓓蕾”的自然意象之中，是春日复苏的一部分，未显现个体的独特特征。直到“距我丈八远的地方/一朵花绽放烂漫的心情”，诗歌才完成了从背景之全景到局部特写的切换：“丈八远”的空间距离，强调了“我”与花相互凝视的关系，也让“一朵花”从“众草”“蓓蕾”的群体中剥离出来，成为独立的、被聚焦的生命体。
　　“一朵花”，所要“倾诉”的内涵非常丰富，包括了欲望、孤独与渴求的三层言说。而每一层，都指向了个体生命的本质诉求，其话语既直白又暗含隐喻。
　　在这里，诗人先是对“被窥视”的警惕与对“孤芳自赏”的怜悯渴求。只因“深藏的秘笈”，是花的生命体现（花期、绽放的秘密、凋零的宿命），而“我”的“穷奢极欲”的凝视（“吸咽的动态”）、“穿透芳魂”的目光，让“一朵花”感到自身的私密性被窥探。其次是“孤芳自赏”，展现了“花”的清高（坚守自身的生命节奏）与孤独（无人真正理解其绽放与凋零的意义）。这一句的“倾诉”，将被窥视的警惕转化为对被理解的渴求。最后是“诗人哪，你偷偷地爱我富有诗意/请你带走我吧/把我绽放的好心情写进你的诗章”，将“倾诉”的最终落点，当做“我”对一种永恒性的追求。
　　“花”，明知自身的绽放是短暂的，其“烂漫的心情”，终将随花期逝去，直到看不见踪迹，故而渴求被诗人写入诗歌里（即“带走我”）。是的，这种“带走”不是一种自然意义上的占有，而是精神意义上的永生。
　　“一朵花”的倾诉，本质上是诗人的自我言说。
　　“花”，是诗人的精神象征，其话语背后藏着对生命、孤独与永恒的哲思。
　　包容冰让“花”的“孤芳自赏”，对应着“我”的精神孤独（不被世俗理解的自我坚守）；让“花”对被怜悯的渴求，对应着“我”对“被读懂”的期待；“花”所渴求的被写入诗歌以实现生命的永恒，正好是“我”通过诗歌定格生命体验、追求艺术永恒的内心投射。

　　你的精瘦马环绕我
　　啃光身边带露的青草
　　看你思索的矜持多么像诗人

　　“精瘦马”，是“我”的陪伴者，也是象征着世俗的干扰（如同啃食青草的马，世俗的纷扰会侵蚀精神的纯粹），而“花”与“我”的对视，实则是诗人与自我的对话。
　　“一朵花”，是全诗的灵魂。“一朵花”，从特殊的背景中走出，以人格化的“倾诉”串联起孤独、渴求与永恒的主题。包容冰以“我”在日常生活中的一次认真聆听“一朵花的倾诉”，实则是认真聆听来自“我”内心的声音。于是，“我”在“花”的绽放与诉求之中，完成了对生命本质与艺术价值的追问——而这朵花的“倾诉”，也因此超越了个体的言说，成为所有短暂生命对永恒意义的共同呐喊。

　　附：
　　听一朵花的倾诉
　　包容冰

　　三月衔着蓓蕾在枝头摇滚
　　谁把冬天的病因告诉
　　手持春风的护士
　　谁把春天折叠成风筝
　　送给清扫古刹的修女
　　寺院的钟声荡涤清寂
　　挟裹雷鸣的黑衣绅士
　　于苍黄的天底下灵动

　　众草舞蹈。让我歇下马蹄
　　与博大的高原一脉相承
　　倾耳聆听,万物空鸣
　　距我丈八远的地方
　　一朵花绽放烂漫的心情：

　　本不想告诉你我深藏的秘笈
　　看你吸咽的动态穷奢极欲
　　睿智的目光穿透我的芳魂
　　可谁能怜悯我的孤芳自赏呢
　　你的精瘦马环绕我
　　啃光身边带露的青草
　　看你思索的矜持多么像诗人

　　诗人哪,你偷偷地爱我富有诗意
　　请你带走我吧
　　把我绽放的好心情写进你的诗章
　　你的诗就永远充满美的活力
　　经久芬芳不衰
 

“马”意象的整合意义

　　马，在中国古典诗文与思想传统中远不止是动物或交通工具，而是一个高度凝练的复合型文化符号。其隐含的意义不是固定单一，而是随着时代的语境、作者的立场与文本的功能之不同动态而生成——含蕴着儒家伦理（君子人格）、道家精神（自然腾跃），也映射了社会现实（战乱创伤）与个体命运（才士不遇）等。这种多层交织的隐含性，使其成为《诗经》至唐宋诗词中最具张力的意象之一。
　　诗人包容冰《我的马啃光带露的青草》之“马”意象，更不是单纯的物象点缀，而是贯穿全诗的一个中心隐喻。他从“精瘦马”的个体特质到“啃光带露的青草”的果敢行动，让“马”意象在层层递进之中，完成了从“我”之个体意志到自我情感坚守的完整叙事。
　　从“精瘦马”的角度看，可视为“我”的自我展现。
　　“精瘦”一词的使用，去除了传统诗歌中“骏马”“千里马” 的英雄化想象，指向的是一种极为平凡、朴素的生命状态——如同“我”在冬日里被“贵妇人睥睨的目光”审视，被“粗砺的岁月”打磨，没有光鲜的外在，却保有内在的坚韧。我以为这种“精瘦”已对应着“我”的生存处境：在世俗的偏见之中反复挣扎，却未被磨平自我的棱角，一如“精瘦马”虽羸弱，却仍有行走与守护的力量。
　　从“我的精瘦马”的归属联结看，“我的”这一限定词强化了马与“我”的同一性。
　　“精瘦”马，是“我”的自我延伸，是“我”精神世界的一种外化。冬日里，“我”已经“走遍老街黑黑的屋檐寻问春天”，马则默默地陪伴着；春日里，“我”选择了“恪守绿草地”，马便以“啃光青草”的行动践行默默的承诺。马的忠诚与执着，正是“我”内心赤诚的投射：即便是平凡如“精瘦马”，也愿为珍视之物倾尽所有。
　　一句“打算骑上我的马走南闯北”，让“马”回归其古典意象的本源属性——自由与理想的象征。
　　在中国古典诗歌中，“马”始终与远行、壮志联系在一起——如唐·孟郊“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登科后》）、陆游“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诉衷情》）、岑参“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包容冰的这首诗，也延续了这一文化脉络：马是诗人“驾驭高升的太阳”的理想工具——骑上马，意味着挣脱冬日的压抑（“抵抗寒冷的挑衅”“贵妇人的审视”），奔赴更广阔的世界。然而“我”的这种“走南闯北”的壮志，最终却让位于“恪守你小小的绿草地”的选择——马，从“理想的载体”转变为“坚守的信物”。其功能的转变，正好折射出诗人的情感抉择：比起虚无缥缈的远方与不切实际的壮志，守护“桃花妹妹”的一方天地更具积极的意义。此时，马的“远行”之潜能被主动放弃，反而凸显了坚守的珍贵。
　　“让我的精瘦马环绕你/啃光所有带露的青草”，可看着是“我”让“马”的意象有了个体的情感行动。“啃光……青草”，看似是带有侵略性的“占有”，实则是展现了“我”的一种细心的守护：“带露的青草”，是春日最鲜活的馈赠；“啃光”，意味着将所有美好尽数揽入“桃花妹妹”的绿草地，拒绝外界的觊觎与侵蚀——马以“环绕”的姿态圈定守护范围，以“啃光”的行动清空潜在的“威胁”（如时光的流逝、外界的干扰），将绿草地打造成只属于“桃花妹妹”的安全区。“我”的这种守护不同于浪漫化的“赠予”，而是带有烟火气的“付出”：“精瘦马”没有能力带来金银珠宝，只能以最朴素的方式——吃掉青草（实则是为“桃花妹妹”守住一方纯净的天地）。“马”的这种行动，成为“我”沉默之时的有力告白，让抽象的“爱”转化为可感知、可重复的具体行为。这样，“带露的青草”，是春日的信物，也是时光的载体。
　　“马”的存在，让“我”的“坚守”不再是一种静态的等待，而是一种动态的“留住”：它以啃食的动作，将易逝的春光转化为永恒的守护，让“我”依依不舍的桃花妹妹的“婚嫁之路”永远有春光相伴，亦有“我”的真情相伴。这里，“马”与“桃花妹妹”的关系里，有从原先的陪伴到眼下的爱护之实诚。其中，暗合了“我”与桃花妹妹的情感关系。
　　由是，我们可以看到这个“马”意象的整合意义里，藏有“我”这个平凡人的情感史诗。
　　包容冰让这首诗中的“马”，彻底跳出了古典诗歌中“英雄坐骑”的窠臼，成为一些平凡之人真实情感的代言者。也就是说，“马”的存在，让“我”的情感从较为抽象的感慨变为了一种具体的践行，也让这首诗的乡土浪漫主义有了一个坚实的闪光点：平凡之人，如同你与我，皆可作为珍视之人，均能成为一匹“精瘦马”，啃光所有春光，守住一方天地。

　　附：
　　我的马啃光带露的青草
　　包容冰

　　紧握雪中腊梅伸过的笑脸
　　你的绽颜是一袭最娇贵的诉说
　　认真告诉我
　　去年的蝴蝶死在谁的屋檐下
　　去年的积雪
　　在阳光的第几次威逼下
　　消遁殆尽。整个冬天
　　除了抵抗寒冷的挑衅
　　我走遍老街黑黑的屋檐
　　寻问春天粉红的信息
　　贵妇人撩起睥睨的目光审视
　　如同审查霉气未消,释放的罪犯
　　但一颗澄碧的心被粗砺的岁月
　　磨擦得发亮
　　而有谁来承接你的耀辉呢

　　桃花妹妹
　　三月是你婚嫁的时辰
　　你不能告诉所有的路人
　　心中的秘谋。昨夜
　　潜入你的闺房侃侃谈诗
　　你泪水潜然。当你摘下滴血的心
　　让我带走
　　我的双手颤抖不已

　　打算骑上我的马走南闯北
　　桃花妹妹
　　这宜人的美好春光
　　我要驾驭高升的太阳
　　照耀在你婚嫁的路上
　　而裹足不前的时候
　　恪守你小小的绿草地
　　让我的精瘦马环绕你
　　啃光所有带露的青草
 

　　一纸日记，皆是自我灵魂的真实独白。诗人包容冰的《心灵日记》一诗，以日常心绪落笔，字里藏本心百态。他将之分为十一个诗节。
　　诗中，以“开拓我们的心灵”，即以显影“心灵”的艺术方式为依据，引导我们进入更超脱的自由世界。这样，“心灵”，是一个生命场，是一个能量场，也是一个情感场。一如钟嵘所言”凡斯种种，感荡心灵。非陈诗何以展其义，非长歌何以骋其情”（《诗品·总论》）。作为“佛者＋诗人”的包容冰，当然更看重“汝之心灵，一切明了”（《《楞严经》卷一》）、“推极神道，原本心灵”（ 沉约《佛记序》），即看重人的意识、精神与灵知，或者是一种气场的形式存在，且极具抽象意义上的“心灵”悟觉。

　　放弃疯狂的掠夺
　　守住一缕清风和明月

　　第“1”诗节，开宗明义，要尽其所能守住一只蝴蝶的梦以及盛开的花朵”。
　　“放弃”与“守住”，是一种禅心的进步，是一种无上的智慧，是一种理喻中的解脱。我们可以看到在一个有佛光普照的时间里，若是学会了“放弃”与“守住”，将是另一番动人的情景：尽管“尘世纷繁”，窗台外的无忧无虑的“夜来香开了”。喝着“绿茶”的主人，于怡然自得之中体味到了茶的香味已“化为九月的乡情”。在此情此景之中，喝过“绿茶”的主人、亦是在家居士，打开了经卷，任“佛光冉冉上升”。而那些“身披袈裟的一群喇嘛”，云淡风轻地“走过雪域的高原”。所有这些，均是“放弃”与“守住”之果。

　　守住一缕清风和明月。守住
　　一只蝴蝶的梦以及盛开的花朵

　　第“11”诗节（最后一节），呼应了第“1”节的“放弃”，可见“经卷打开∕佛光冉冉上升”，强调了“放弃”是一种从容，是一种平静，是一种佛境：“放弃疯狂地掠夺/熄灭内心残存的风暴”。
　　在面对“十分恐惧和难过”的未来，“向我偌大的族类疾声高呼：阿 弥 陀 佛”。“我”的这种“高呼”不是一般的举动，而是看清了自己所依之俗世的一切，以一个渐近觉悟的佛者从内心深处发出的呐喊。可以说，为了“向我偌大的族类疾声高呼”，已经觉悟了的“我”，除了恭恭敬敬地“双手合十”之外，还需要提前在“心灵”深处构建了若干的程序，即一部显影心灵的真诚史册。下面，就是一些可歌可泣的载入“史册”的一些“心灵日记”——
　　诗节“2” ，愁入“心灵”：在能够“洞察秋毫”之际，“我”看到了“寒霜渐渐逼近”“天空一贫如洗”，再“吞下天边流泪的星子”。诗节“3”，悲悯之情：“回想不该忘却的事物”，以麻雀作为关注的对象，“慰藉你的饥饿∕苦恋故土的乡村兄弟”，想用一颗佛心“温暖冻僵的足爪”。诗节“4”，梦中慈怀：“我从噩梦中醒来”的各种惨不忍睹的惨状：“风沙席卷裸露的山岗”、“万木枯槁∕鸟兽绝迹”、“年逾古稀的母亲∕独坐萧索破败的村落∕哭泣”、“婴儿奄奄一息”……诗节“5”，心忧城乡：“楼宇把天空越挤越窄”“看不到蓝天的城市人杂乱无章”，而农民兄弟，不知“奔波到哪里去了”，竟让“大片土地闲搁，荒草高过山岗”。诗节“6”，魂依土地：岁月匆匆，“我”的“回顾与展望”里，听到了妻子的“唠叨”，实则是心灵絮语：“那一亩三分地你怎能丢弃”？它们是“家宝”、是“血脉”、是“灵魂里盛开的音乐与花朵”……只要“守住清贫与寂寞”，就守住了“就意味着我们守住了根”。诗节“7”，超凡脱俗：俗世，“黄金在灵魂里舞蹈”，于是“我被隔离出一种境界”。这样，也正好静静地“安置卑微博大的灵魂”。诗节“8”，禅心永驻：“我”已“年近不惑”了，有“不可告人的赤贫”（请不要嘲笑一个真正诗人的贫穷）。因为“我挚爱大地的∕一汪痴情依然不改∕深沉的思念淡化为一袭隐没的风景”。诗节“9”，重在自救：“我”身在“物欲填满嘈杂的尘世”，夜深人静，“我消瘦的手指触摸诗歌跳动的心脏”、“饿死诗人的时代∕你们就用血肉养活自己吧”。诗节“10”，诗神在心：“我”想起了叶芝等诗神，不会“潸然落泪”，哪怕“而今两手空空地上路。携带发黄的诗稿∕像一个贩夫走卒孤单影只”……
　　《心灵日记》所呈现的显影“心灵”的技法，有挥洒自如的画师之笔一样的灵动，可谓在“意”、“力”、“韵”、“趣”诸方面下足了艺术的情感的功夫。

　　附：
　　心灵日记（节选）
　　包容冰

　　1
　　放弃疯狂地掠夺
　　守住一缕清风和明月。守住
　　一只蝴蝶的梦以及盛开的花朵
　　尘世纷繁。窗台上的夜来香开了
　　一杯绿茶淡化为九月的乡情
　　大风敛迹。经卷打开
　　佛光冉冉上升。身披袈裟的一群喇嘛
　　走过雪域的高原

　　11
　　放弃疯狂地掠夺
　　熄灭内心残存的风暴
　　“提起未来，我们就
　　十分恐惧和难过”
　　面对哲学老人爱因斯坦的预言
　　不得不使我双手合十
　　向我偌大的族类疾声高呼：
　　阿 弥 陀 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