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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不老,我们不散
——在熊游坤《时光的链子》中寻找归途


  导读:涂朝晖,笔名灰姑娘,四川邻水人,中国微型小说学会、四川省作家协会、四川省诗歌学会会员。出版散文集《艾叶飘香》、长篇小说《千峰秋叶丹》《雪路长歌》等,作品散见于《四川日报》《星星》《草堂》等。  
  熊游坤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编剧、诗人。一日,诗友们在群里祝贺他的新诗集面世,《时光的链子》这个书名新颖且很有诗意,瞬间拽住了我——链子环环相扣,坚韧难断,它究竟串起了怎样的往事呢?于是我向他索要了一本细读,还一边阅读一边做笔记。我素来少写诗歌,更谈不上研究,仅以一个普通读者的身份,略谈我对这本诗集的浅见。
  这本诗集的语言朴实、克制,情感内敛。它不依赖激烈的抒情,而以白描见长,善于在细节处留白,让读者自行填补那些沉默的缝隙。往往行至结尾,情感才如井喷般爆发,给人以猝不及防的撞击。
  熊游坤视野开阔,心思却极为细腻,故乡的一草一木、鸡鸣犬吠皆可入诗;技法娴熟,常由一个细小物件牵引出对生命、现实与时代的宏大思考。这根“链子”,主要由三个维度环环相扣而成。
  一、故乡的人:链子上温热的环
  在书写亲人时,熊游坤极少使用华丽的形容词,只采用近乎冷峻的白描。但这种克制下,涌动着巨大的情感暗流。
  《剪刀》中,“爷爷说鼠肉比草根树皮好吃”,这句平实的叙述,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划开历史的天空。时代的车轮轰隆碾过,那些饥饿的记忆却未褪色。他没有渲染饥饿的惨状,只用朴素的语言,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叙述了一个味觉记忆,却让读者的心咯噔一沉,仿佛被钝器刺痛。
  《立秋》里,“母亲在山坡上掰回玉米棒子……母亲喊一声‘幺儿’/村口的树叶就由青转黄”;《故乡的蝉鸣》中,“泡桐树下,秋天的阴影里/外公在老屋前编制竹箩筐……蝉……像要喊回自己的姓氏”……这些平实的生活细节,把亲情与节候揉在一起,让乡愁有了烟火气,也有了温度。
  写父亲尤其沉重。《送父》中,“山水失色……父亲,您又跟随着祖父/在黑夜中种植/那些风干的树木,和野草……让故乡/一瘦再瘦”;《割草》里“父亲一生与草有过节……长一茬,割一茬……放下与草木的仇恨/淹没于草丛”。叙述平淡如话,文字底下的暗流却汹涌不止。父亲劳作的身影与生活的艰辛,在文字之外徐徐展开。结尾处,“而我,默许它们高过父亲的坟头/高过,一个儿子对大山的仰望”,将私人的哀思上升为对生命与土地的敬畏,耐人寻味。
  儿时伙伴的情谊也刻骨铭心:“长长的辫子垂到我眼睑/你俯下身/在我额头上轻轻一吻”(《借青春》),通过细节描写,将离别的瞬间定格得温柔而忧伤。“祈求天边的流云/借我一段青春,为你熬一副药”,那份未醒的怅惘,恰是链子上一枚不肯松脱的扣。
  二、故乡的物:链子上斑驳的锈
  如果说写人是情感的寄托,那么写物则是乡愁的实体。在这一部分,熊游坤展现出深厚的文学素养,高超的文字驾驭能力,将无形的乡愁,附着在具体的物件上,并赋予其哲学启示。
  “捏着一把怀旧的调子/我追赶着土猪、土鸡和土狗/借我一亩田,种易碎的小情绪……借我一块地,种更多护佑他人的能力”(《借地》),故乡的风物在记忆里幡然醒来。“我不敢大声喘气/怕惊动了那些鸟鸣/而离开我的故乡”(《鸟鸣叫亮村庄》),鸟鸣成了故乡灵魂的载体,怕惊动它,其实是怕惊醒自己沉睡的乡愁。这种以动衬静、以怕写爱的手法,颇具匠心。
  《三分地》则是一首关于“搬运”的诗。在都市楼顶,“粘贴同样的瓜架……试图用相似的土壤和瓜果/搬运一个消失的村庄”。诗人将现在居住的“楼顶”置换为故乡的“村庄”。几分薄土,成了对抗现代性遗忘的堡垒。承载着城市化进程中如何安放故乡的沉重命题。
  《老井》更具批判性。当井水被装进“塑料做的潘多拉魔瓶”,当童谣擦不亮青花瓷杯,传统介质的改变带来了文化的失落。老井是锚点,打捞的是人性的清亮;塑料瓶是现代的隐喻,折射出乡愁的变形与减轻。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牛皮垫》。“牛骨磨成粉/牛皮在我的身下/它有柔软的光泽容纳我的思绪”。这里,牛从劳作的工具,变成了赎罪的图腾。诗人“换上竹床垫子”,试图以此安抚那个“吹着竹笛的兄弟”。这一细节,不仅是对农耕文明消逝的哀悼,更是对人类无度索取的深刻反思:弱小生命的痛痒,构成了诗人良知的常态。
  三、时代的痕,淬出链子上的光
  熊游坤从部队入伍,在部队当过图书保管员、新闻报道宣传员,业余时间饱读名著、写小说,后来又写影视剧本。这段跌宕经历,铸就了他审视现实的锐利眼光。他的诗不仅有回望的温情,更有直面当下的冷峻,并最终指向灵魂的净化。
  在《灯笼》中,“关公手持青龙偃月刀……却刺不破老人手中的薄纸”。他将常见的物件——灯笼作为意象,经典、形象、深刻,揭示了强权在真理面前的“纸面性”和生存的脆弱。“能活下来的人/便可站在屋外当门神”,道出了底层生存哲学的荒诞与坚韧。
  “那么多丢失姓名的昆虫……害怕,有一双手/一夜剪光山上所有森林的长发”(《虫鸣》),诗人以卑微的昆虫为切口,写出了微小生命的颤栗。对生态环境的破坏,《老路》里,“夕阳悬在尽头/像老路咳出最后一口血”,将自然景观的衰败比作生命的垂危,描写极为形象、悲壮,充满了对自然被榨取的悲悯。
  然而,诗集并未止步于批判。在《掏空》与《梨花白》中,面对喧嚣的尘世,诗人主张“将心掏空/排净野心、欲望和虚荣/填充一湾清溪”。在《流云》中,即便流云遭遇雷击、无路可走,依然仰望“蔚蓝与洁白”。这种向自然回归、向本真靠拢的哲学,彰显了诗人敦厚、高洁的灵魂。
  《剪刀》的结尾耐人寻味:“航母下水,AI查询/‘剪刀’依旧/维持OK的姿势”。科技日新月异,传统物件却岿然不动。这启示我们:无论时代如何奔腾,那些关于饥饿的记忆、劳作的坚韧、土地的敬畏,依然是维系我们精神世界的根本。
  《时光的链子》不仅是个体的回忆录,更是一代人的精神档案。熊游坤用克制的笔,把那些即将被遗忘的故人、故物与故我,一一串联起来,挽留住了一段不老的时光。在这个飞速前行的时代,我们或许都需要这样一根链子,拴住我们的根,稳住我们的魂。时光不老,故人不散;链子不断,记忆犹存。
责任编辑: 吉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