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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婉与锋利


  导读:蓝炳轩,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重庆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巴南区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中学语文特级教师,已出版长篇小说三部,文学作品集五部。

  向家青先生的诗集《在白云上看白云》由中国炎黄文化出版社出版。全书收录了诗人的一百六十三首诗歌,分四辑来呈现。第一辑:沉于草根温柔,遥望那一片无垠的海。第二辑:纠结于乡情,与大都市不期而遇。第三辑:村庄与都市,是我一辈子的半径。第四辑:乘风已下人世间,苦等凤凰花儿开。整个诗集意象简洁而又清新,造语朴实而又鲜活,诗情丰沛而又绵长。就诗歌主旨和风格特色而言,我读出来的是温婉与锋利。温婉者,敦厚雅致之谓也;锋利者,冷峻峭拔者也。

  我们首先来看看第一辑中的《雨》:

  “玲玲的曾祖母快90岁了/前段时间上山打柴不小心扭伤了腰/探望她的亲朋故旧和她说话/都要尖起喉咙大喊大叫/就算这样/她也不能与往常一样,下地聊天/立春那天/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的曾祖母突然立起身子/蹒跚着跑到屋前转角处/给曾祖父收拾挂在墙头的蓑衣/浅浅的雨滴打在田间地头的白色薄膜上/嘀嗒嘀嗒。”

  就这么一首小诗,却有铺垫蓄势,有转折摇曳,有回眸点击,诗人运用动作描写和正侧互见虚实映衬的烘托手法简洁而又生动地刻画了一个乡村老妇的形象。诗歌形象散发出浓浓的乡情和满满的爱心,读来倍感亲切与温暖,还有一丝淡淡的忧伤。那“嘀嗒嘀嗒”的雨不是纯自然之雨,而是诗人和读者以及诗中人物的心灵之雨的彼此辉映与浑然交融。

  接下来,我们品味一下《夜》:

  “夜里,雨下着,我想象你也在下雨/与往常一样/我的心思就这样敞开,你挤了进来/我明白。记忆给我你的印象/桃花影里飞神剑,碧海潮生按金箫/多豪迈呢/你的声音湿润,你的吻也很湿润/深深地吻在柔和雨季/吻自梦里,雨继续下。”

  在这里,“夜”、“雨”、“你”、“我”、“记忆”、“梦”、“你的吻”这些平凡朴实的意象在诗人的精心缝合之下,营造了一种如真似幻的惝恍迷离的美妙意境,再加上“桃花影”、“碧海潮”、“神剑”、“金箫”的奇思妙想,真可谓色彩斑斓音节清越栩栩如生矣。诗人把生长在雨夜里和想象中的爱情表现得如此的真切细腻和生动精致,给读者以突然的惊喜和美妙的遐想。

  从诗集四个部分的呈现来看,诗人的情感主要在故乡和都市这两个彼此独立而又相互影响甚至偶有重叠的物理空间和心灵世界之中孕育和生发。与其说是“在白云上看白云”,不如说是在“故乡看都市”或者“在都市看故乡”。曾几何时,我们也在故乡痴痴地仰望着都市,然而,那时候的都市对我们而言也只是一片若隐若现的遥不可及的浮云而已。而今,我们又常常在都市的某个角落里踮起脚跟回望我们的故乡,而此时的故乡呢亦不过是一片隐隐约约的只可远观和怀念的残云罢了。其实,对故乡和都市来说,我们又何尝不是一片淡淡的浮云呢。

  第二辑有一首诗歌,题为《等待》,读着读着,就会有一种温馨涌上心头,也有一丝酸楚拨动心弦。诗人写到:

  “有多少年在等待/等待那一个赤脚女孩/那一个一路歌声一路繁花的女孩/一年两年,十年八年。超越了大多数平平淡淡/我的心也变了,硬了许多/只在太阳落山时刻遥望那段走过的土路/或者她曾经攀爬的小树/治疗相思的伤痛”

  诗人在时间和空间的两个维度里游弋和徜徉,却始终走不出忧伤的温婉和清浅的迷茫。“赤脚女孩”、“土路”、“小树”乃至于“歌声”、“繁花”这一组简洁的意象既开启了“相思的伤痛”,又时时抚慰着“相思的伤痛”,“等待”原本就是人类的宿命,是一个伴随着温婉和忧伤的永恒的悲剧性命题。

  温婉植根于故乡,又在都市里闪烁着美丽的光芒,散发着迷人的幽香。我们曾经在故乡的晨曦中深情地凝望,我们又在都市的夜色中仔细地打量。凝望和打量不仅会拓展并开阔诗人的视野,也会清晰和锋利诗人的目光。因此,诗人总是能够洞见人们虽常见却如未见的一些人、事、景、物。诗人撷取大千世界中芸芸众生的一些纤芥微尘,给以情感的浸润和解剖以及思想的敲击与洗礼,于是,便有了别开生面的诗境。因为诗人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天使般的情怀,在自我发掘与自我救赎的同时,也以天下苍生为念,以人间至理为尊。让我们来看看《猫》:

  “高铁座位明显有点挤/一个小女娃蹲在巷道做作业/宠物猫在巷道和邻座跳来跳去/邻座的旅客蛮不舒服:把猫抱好啊/小女娃:乖乖,别贱/邻座气的白眼一翻”

  此诗虽小巧,却题旨丰腴,诗意幽深,实在是耐人咀嚼和咂摸。人、事、景、物一应俱全且在不同的层面分别组合成一幅幅生动的画面:女娃与高铁,女娃与猫,女娃与邻座,邻座与高铁,邻座与女娃,邻座与猫,女娃、邻座、猫、高铁。诗人仿佛是一个高明的摄像师,他巧妙地捕捉到一个又一个清晰的镜头,这些清晰的镜头一一呈现出来,便成了一段十分真实而又异常荒诞的生活,让读者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诸如成长、生存以及教育等方面的问题。虽然诗人只是在冷静地叙述,客观地描写,试图给读者留下更大的思考和想象的空间。但是从女娃和邻座的对白以及邻座的表情来看,诗人的情感倾向性还是比较明显的。

  类似于《猫》,甚至比《猫》写得更为犀利的诗歌,在这本诗集里还有若干首。请看看《高铁上的稀奇事》:

  “高铁上,邻座是个退休职员/混得熟了/给我摆了一桩二五(龙门阵)/前几天坐高铁/邻座也是两个年轻男女/时不时地发出阵阵惊叫/时不时打情骂俏/弄得前后座位上的乘客都集体哑火/退休职员脸朝着过道/不敢正眼相看/临到下车了才发现/两个年轻男女看黄片戴耳麦,怪谁”

  这基本上属于暴露兼批判类型的诗歌了,锋利倒是锋利,其散文化的叙述和描写也不乏生动,然而过于直白,也似乎落入了浅易的窠臼,诗味儿也就被冲淡了。我感觉在这一类作品中,诗人捕捉到的意象似乎还停留在物理视角,还没有经过诗人心灵视点的反复打量和精心淬炼,因而其锋利只是停留在生活的表层,尚未有效地挺进和深入。所以难以给读者带来心灵的冲击和思想的洗礼。就锋利而言,我觉得臧克家是最为成功的,比如他的《三代人》和《有的人》,那是平实底下的直抵生活纵深的锋利,因而这种锋利常常具有催人猛醒的力量,锋利当与深刻结伴而行并以深刻为旨归。

  相形之下,我还是比较喜欢向家青先生的那些温婉类的诗歌,这类诗歌虽然十分小巧,但是情感饱满,意趣盎然,特别是一些清丽脱俗的句子,很煽情,也很抓心。比如“夜里,雨下着,我想象你也在下雨”,“我的心思就这样敞开,你挤了进来”,“只有回味还没有归家”,“用我透明的眼光看见一团雾/把自己沦丧在雾中间”。在我看来,这才是真正的诗的语言,是饱蘸着诗人的思想感情和人生智慧的语言,这些清新别致的诗语从容而舒缓,滋润着读者的心田。

  诗歌是语言的艺术,相比于其它文学样式,诗歌的语言更加纯粹,更加精致,更加富有表现力。恕我直言,我不太喜欢夹杂着俗词俚语的那些诗歌。

  对诗人而言,生活、感情和语言三者都缺一不可,尤其是语言。诗人丰富的生活和独特的感情最终都要通过属于诗人自己的典型而又别致的语言表达出来。所以诗人一辈子都在语言的沃野里艰难地寻觅着和辛勤地耕耘着。笔者以为,向家青先生不缺生活的丰富,也不缺诗情的充沛,稍稍欠缺的还是语言,是生活的丰富和诗情的充沛孕育出来的散发着诗人性灵之光的经典语言。

  总的来说,《在白云上看白云》是一部很不错的诗集,它为我们观察生活、审视自我和学习创作提供了一个崭新的视角。温婉之中孕育着锋利,锋利之下流淌着温婉,温婉和锋利都是诗人情感深处迸发出来的诗性光芒。感谢向家青先生!我愿意和诗人一起“坐在四月的山头/用许多年的心思去抚摸/那思念的青山,泪水迷茫/那思念的云烟,怀着忧伤”。

责任编辑: 西江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