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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读长篇诗集《星河有念》感悟


  
  日前,在京的周占林夫妇和化红军三位朋友来看我。他们都是三十年前的同事,常以学生称我为老师,老实说我并没有传授给他们什么东西。只不过我一眼就看出来他们都是很有才华的后生,收到身边共同合作办《禹州文化报》。
  分别多年,相见时我已耄耋之年,他们也由风华正茂,越过花甲。期间,虽对他们不断联系,但不知他们的详细信息。叙谈中,才知道他们在各自的领域,做出了非凡的业绩,远远超出我的预期,感到非常欣慰。
  他们走后,我翻起占林送我的两本书,顺手拿起一本薄的《星河有念》。我看书的习惯是先看首尾,看到末页有“谨以此书,献给我天国的父母”,一下子就像电流一样,触动了我的心,产生了共鸣。于是从头到尾一口气看完。
  诗集是中国台湾甘露道出版社出版。全书共78首诗歌,其中有25首是怀念父亲的,53首是怀念母亲的(包括一首序)。
  诗人的父亲出生于登封大龙山下的贫苦农家。年未弱冠,便投军皮定均抗日先遣支队。
  皮定均是太行军区豫西抗日先遣支队司令员,1944年奉命在豫西箕山建立抗日根据地。9月30日夜袭登封日军飞机场,炸毁机场设施,解救2万多农工,一战成名。豫西登封、禹县、密县、汝州、郏县一带到处传扬“嵩山来了皮司令”的歌谣,贫苦农家子弟纷纷要求参加抗日队伍。有一位少年稚气未脱,精明能干,被编入警卫团,常随皮司令左右,出入枪林弹雨,司令员称他为“小鬼”。
  “小鬼”吸引了附近一位俊俏的姑娘。
  日本投降后,根据地登封县民主政府为了巩固革命成果,实行土地改革。贫苦农民翻身做主,得到了土地,有了安身立命之本!“小鬼”离开部队回到家乡。
  新中国建立后,百废待兴。“小鬼”的恋人读过私塾,经过学习培训,进登封一家医院当了妇产科医生。过去农村生孩子环境条件十分恶劣,新生儿成活率不足50%,山坡野地到处有扔弃的装着婴儿尸体的破篮子。接生员是个很受敬重的职业。
  “小鬼”已经长成了一个帅小伙,面对家里分到的土地,信心十足,就差一个新娘。他偷偷来到医院,约见心中那个七仙女。
  没成想,姑娘为了恋情毫不犹豫放弃了她光明灿烂的未来,毅然决然的同她的牛郎一块过男耕女织的生活。
  诗人怀念父亲,说他精于算盘。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响,加减乘除口诀飞熟。算盘这玩意儿,会玩的在农村百不抽一。西方人搞卫星用计算器,中国的两弹一星数据都是用算盘打出来的。但他的聪明才智绝不仅于此,还会组装半导体收音机,把那些晶体管、小喇叭在电路板上七连八结,就会唱戏。五六十年代,城里百货公司也没有收音机卖。方圆十里八村也很难找到这样的精人,不能不说他是个奇才。很可惜,这样一位爱迪生式的人被埋没了。更加不幸的是,由于营养不良,他患了乙型肝炎,最后肝腹水。这种病,我是亲眼目睹的,我父亲肝腹水住进河南医学院,最终没有挽回生命。
  诗人的父亲享年不足50,1976那个收星的岁月,周总理、朱德、张闻天、毛主席先后归天;7月7日他的老上司皮定均遭遇飞机失事,将星陨落,111天后,他召回旧部,是留在身边,还是命令他护卫伟人,不得而知。
  父亲是天,母亲是地。天塌下来,地支撑着。父亲教他挺直腰杆做人,母亲教他在苦难里怎样活下去。
  这部诗集的重心是对母亲的怀念,篇幅多了一倍多。
  诗人失去父亲时才12岁。他们兄弟姐妹五人,最大的还未成年。六张嘴要吃饭,穿衣;男孩子要成家立业,女孩子要出嫁,生活的压力像一座山压在母亲身上。她拖着瘦弱的身躯和壮年男子汉一样干活,只能领到7个工分,晚上还要摸黑纺花,纺车的声音伴儿女们进入梦乡。但还挡不住饥寒交迫,他们家是全公社有名的缺粮大户。几个孩子都是长身体的时期,特别能装饭。不够吃怎么办?二姐拉着弟弟串村乞讨。乡亲们都认识两个可怜的孩子,很多人家生孩子央求过他们的妈妈,经她手接生的孩子都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健康地成长。乡亲们打发恩人的孩子毫不吝啬,白馍、白面、杂粮等等。
  姐弟俩拿回去好吃的,母亲自己一口不舍得,晒干了,磨成粉,和面擀成面条或烙饼,一群馋得直咽口水的儿女一哄而光。诗人写道:母亲的影子“像个巨人占据大半空间”。天塌了,她得成为一座山撑起来,一个娇贵而瘦弱的女人,要给她的儿女一个很大很大的生长空间,生活逼迫她承受一个男子汉的重量。
  诗人又写道:六岁那年,母亲挑着比她还重的担子,背影比身后的大龙山还要高大。我情不自禁想起我的母亲也是在天塌下来的光景,心里一阵阵发酸。天下的母亲大约都是一样的,把苦涩咽进肚里,把阳光给儿女们。
  儿女们没有辜负母亲的期望,吃苦耐劳,勤奋努力。小儿子考进临县的第一高级中学,母亲卖掉祖上传家宝,砍倒自留地的桐树,又烙了三张厚厚的油饼,用白布包好,翻山越岭,徒步近百里,送到校门口。诗人接过油馍,狼吞虎咽,一回头,撞见母亲幸福的泪光。他说:这个场景一辈子忘不了。
  母亲除了会接生,还会治病。在农村凡是病人,有一半物质营养不良,有一半是精神营养不良。她治病,三言五语就把病人的心病说没了。十里八村的乡亲有了解不开的烦恼,都愿意来找她诉说,她从不嫌烦,倾听病人的心声,寥寥几句话,就能给人以无限的希望,高高兴兴回家去。诗人说:母亲是“心理大师”,现在无论中医或西医都注意到把生理和心理结综合起来治疗,“三分治七分养”,此话不虚。
  诗人的母亲有一颗菩萨心肠,和蔼良善,讨饭要回的食物,路过门口的苦人也能分上一口;还从无赖手里救过一个14岁的小姑娘,认作干闺女。她像一团火,温暖一家人,也让远亲近邻,毫不相识的路人分享到能量。
  后来儿女一个个长大成人、成家立业,孙辈绕膝,母亲那颗操劳了一辈子的心,才有了舒展的时候。
  诗人告诉我:他的母亲八十高龄,患了心脏病,接到北京。她第一次坐飞机,在三万英尺的高空,遥望北漂的儿子。在北京协和医院,安装了心脏起搏器,稍微好一点,就在走廊里不停的走动。常年累月的劳苦,精力耗尽,提前走完生命之路。在生命的最后,她轻轻拔下氧气管说:“儿啊,咱们回家吧。”
  2016年农历九月初十,薄云遮盖着月光,空气凝固,母亲轻轻地走了,享年八十有二。诗人说的“八十三的年轮”也是寿终正寝的命数。
  诗人写道:在天国的路上,母亲,我们的父亲会接您前行。读到这一句,我的眼泪实在止不住了。诗人的父亲在天国等了四十年,终于和相依为命的伴侣相会。
  诗人告诉我:他的母亲走后7年,他夜夜难眠,闭上眼睛,就进入梦幻,母亲的音容笑貌再现眼前。诗人说,他心里一直有个亏欠,要认认真真为父母各写一首诗。2023年9月15日,他在新居动笔,每日一首,从父亲写到母亲;写到11月8日,脑力过度消耗,还不到两个月,突发脑梗把他送进医院。病中一年,他不敢再写,不是不想,是怕字太轻,承载不动那份厚重。2024年秋天,他又想赶在祭扫之前把诗写完,好一字一句读给父母听,无奈身体再一次抗议,只得搁笔。直到26年春节,万家团圆,他想起已在天国的大姐,想起微信群里天天打卡的哥姐弟妹,终于再次提笔,字酌句斟,反复修改,总算把给父母的两首长诗写完。
  读完全书,我掩卷长思,久久说不出话,我才真正读懂了他。十二岁扛起白幡送走父亲,年近花甲再提笔,用七十八首诗,把父母一程一程送回大龙山。这不是诗,是一个儿子攒了半生的心里话。那天,化红军正准备回故乡看望他年迈的母亲,他们把孝做在了岁月里。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三春之晖,寸草之心,本是报不尽的。诗人把寸草之心写到了这般光景,普天下的儿女读罢都想起自己的爹娘,都想起那句“子欲养而亲不待”,这本身,就是最好的报答了。
  孝道是中华民族文化的核心。《孝经》曰:“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孝道是人的立身之本,人若不孝,不如禽兽。乌鸦反哺,羊羔跪乳,何谈灵长类动物?在文明进入21世纪的今天,竟有大批啃老族,为了自己安逸享受,把父母的养育之恩完全抛却云外,岂不是白披了一张人皮。还有些高龄老人,年轻时把最好的给了儿女,衰老多病时却无依无靠,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
责任编辑: 吉竑
许留记,河南人,文化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