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吉尔诗歌有着地域元素十足的原创意象系统，和在不同题材书写中内置题旨向着地域历史、文化宏大题旨自由转换的娴熟技艺——西域独特的地域文化给予了她诗歌语言的神性，同时牢牢占据着她以个体内心观照客观事物时深烙的西域本土文化印记之下的视角聚焦。这使得吉尔诗歌有着分外硬朗、分外沉蕴的文化包浆。在与神同行的西域高地，吉尔似乎领受了神授的密语。吉尔诗歌充满了可感受的神性，和可感受的神性之外混沌莫测的能量巨大的暗物质。
　　【关键词】吉尔 西域 神性 暗物质

　　读这首诗，我自然地想起了天才诗人海子的名作《亚洲铜》。两诗皆以“铜”为核心意象——海子《亚洲铜》里的“铜”在大多解读当中，理解为“黄色人种”“黄土地文化”等象征，表达的是诗人一种传统文化反思和对传统文化人格精神的颂赞——对任何文艺作品的解读与解析，皆会受到不同语境、不同文化背景等因素制约，导致理解上的误差，所以，所谓权威解读本身就是伪命题——而我的理解比较狭隘，我认为它不过是海子对生发在这片东方古老土地之上古老文明追恋与祭祀的寄托。吉尔《铜魂》与海子《亚洲铜》存在着象征意义上的异曲同工之妙，但是，吉尔这首诗有着更加辽远开阔的美学意境，更加混元邃奥的文化内涵，以及超经验性的诗性发现，它为我带来了对两个“铜”差异性的理解：循着局部共性的象征意象进一步探寻可以发现，吉尔的“铜”具备更深层的隐喻度，这里的“铜”由于崭新的“鹤”的意象叠加，强化了古华夏文明祥瑞普善、雍容华贵的概念表象和精神内核，更具备图腾的精神质地与属性。这种由表及质的意义追索，当然与诗人受长期置身的地域文化生态影响有着直接的关系。西域多元文化冲撞交融的深厚积淀，为吉尔带来精神气质上居高望远的开阔视野，由此不难发现，吉尔的“铜”这一象征明晰向度的所指，是古华夏文明之于丝绸之路曾经气象辉煌恢弘的独具属性的人类文明奇观中的耀眼彰显，这一方向感明确的指涉，继而也为诗歌多声部、交响性艺术表达锻造了内质充实的前置条件。
　　《铜魂》形体不算太庞大，但结构繁复，内容繁芜，涉及到宗教典故、神话传说、历史遗迹，以及富蕴孕育与造化意义的自然地理元素等等内容，但是繁而不乱、繁而不散，结体错落有致，绵密结实。诗人巧妙地将这些物象性元素转化为视觉感、韵律感和审美感极强的诗歌意象，排列至由史实与情感逻辑统摄的叙述链条上，——那是由东方长安一路逶迤而来，经中亚抵达地中海沿岸的古丝绸之路繁荣景象。而喀喇昆仑北麓以喀什噶尔为中心的南新疆无疑是这条彩带上最夺目的蝴蝶结：星日之下，东朝的驼队与西去的马帮浩浩荡荡，肇始于商品的互换交流，随之而来的是不同人种的聚居，形成俨然人类的新部落，继之是习俗、风情、伦理、宗教等的全方位碰撞与融合，如此这些在时间的陶罐中发酵，酿造出迥异于各自源头文明的新的琼浆玉液，独特的芬芳濡染着这方土地，但是，“每一粒沙都是一粒铜魂”，强大的华夏文明不曾因任何外来文化的侵与诱而变异，她永远是这片古老大地之上的精神砥柱，她永远以根的形态盘踞于民族精神灵魂之中，——《铜魂》正是在此背景上，通过对文化事件标本全息视角和全景观扫描，展开并完成对那段辉煌恢弘岁月历史中生生不息的民族文明之魂的触摸与探寻，叩问与解答。
　　尽管《铜魂》被浓烈的抒情色彩包裹，但是，我们看到，饱满浓烈的情感只是诗人吸引着我们随之深入诗歌腹地观瞻遥远岁月壁画的导游手段，她所指引的意向靶标，是让我们跟随她破解岁月岩龛中的故事密码，所以我还是愿意把它看成是一首叙事体诗歌作品。吉尔调动了叙事文本所有有效表达所需手段，用蒙太奇技法剪辑成一部充满神性的内在气象浩大的微型史诗。
　　诗歌是从一个倒叙故事的高潮部分、以有着力道的叩击式设问直接切入主题的：“谁的灵魂飞向他，用铜铸鹤/谁在死海纠正神话，在不朽的枯枝/摘下果实/谁在昆仑之巅，为爱发动一场雪崩/手指开满花蕾”。“谁”无疑是有着具体方位和具体存在的喻体，结合本诗的史实背景推测，第一个“谁”是指沿丝绸之路东朝而来异族商贾，他们在求得财富的同时，也以对东方文明向往与膜拜的良善愿望增容着东方文明的内涵（用铜铸鹤）；第二个“谁”从本节后缀的“在死海纠正神话”“昆仑之巅”等语义分析，那只能是诗人有着骨血之爱的以“铜”为图腾、以“铜”为表征符号的古华夏文明。东风西进的过程中，它以强大的包容容纳着异域文化的同时，也以强大的渗透性滋润着影响着异域文明的进化。……面对消失在苍茫时空中强悍如铜、蜃影如虹的古文明，诗人内心不仅翻涌起了锥心刺骨的无限失落无限怅惘：

　　我们豢养西汉的月亮
　　我们豢养生死，却豢养不了命运
　　我们深爱如鹿，却逃不回石头
　　我们写汉字无数，从不临摹宿命
　　我们与时光同镜，远不及草木一秋
　　不及大雾瞬息

　　没有留给喘息丝毫间隙的四个“我们”起首的排比句式，写出了诗人对物质生命在人类文明创造与衰落过程中的巨伟与巨小的感叹，在这以灵魂遥眺文明图腾的祭祀仪式上，颂歌与挽歌交织轰鸣。
　　早在十年或许再早一些时间，我曾与吉尔有过短暂沟通，并通过她的新浪博客读过她不少诗歌，也曾与新疆诗友交流过对她诗歌的感觉，那是一种令人陌生的喜悦的格局开阔的阅读享受：吉尔诗歌有着地域元素十足的原创意象系统，和在不同题材书写中内置题旨向着地域历史、文化宏大题旨自由转换的娴熟技艺——西域独特的地域文化给予了她诗歌语言的神性，同时牢牢占据着她以个体内心观照客观事物时深烙的西域本土文化印记之下的视角聚焦。这使得吉尔诗歌有着分外硬朗、分外沉蕴的文化包浆。在与神同行的西域高地，吉尔似乎领受了神授的密语。吉尔诗歌充满了可感受的神性，和可感受的神性之外混沌莫测的能量巨大的暗物质。她流连于戈壁大漠，倾听那些古老事物隐秘蛰伏的细若游丝的谶语：残城败垣，废墟遗址，马帮驼铃……，她笃定于这些密码般谶语传递给灵魂的不死的咯血的精神期冀与自信，——那些从这片土地消遁的文化气象必将会以另一种形态重生于这片土地：

　　楼兰，是有毒的少女/谁爱她，就爱她思想里的苦难/就爱她沉郁的死亡气息，爱她香料/包裹的高贵的骨架/——爱她残酷的，那些逃亡/一个姑娘和玫瑰的坟茔（《楼兰》）；
　　夜色，那里悬着谁的忧伤/谁的即将干涸的泪泉/她说：西域，埋着她的前世的尸骨/她说：西域，埋着她来世的尸骨//埋着……石榴花、雨，她写在黑发上的诗行/她身体里不幸的血/和葡萄丛里她葱郁的墓碑（《西域》）
　　——摘自2021年3月5日《诗人类》微信公众号

　　如果说直至此时的吉尔诗歌表述格局基本还是拘囿于她对生于斯长于斯的西域文化的研磨，那么，这首《铜魂》可能将是她由地域文化书写一跃而进入对恢宏磅礴的民族文明遥望、触摸、致敬的分水岭，并由此实现了其诗歌理想的重大突破，——仿若神之所赐，她获具了精神视野的飞天翅翼，此时的诗人在一个可以自由翱翔的诗歌理想高度之上，逡巡俯瞰铺展在时空深处的那条吉祥而神秘的古丝绸之路，发现并穿越性体验着天道而成的古华夏文明强悍的生命力量和无所不能征服的精神美魅，油然而升涌的自豪感令诗人从灵魂内心爆发出宣言式的激越：

　　铜魂，不问去路
　　鹤魂，不问来路
　　淬火，熔化不了一只铜魂
　　淬火，天空关不住一只鹤魂

　　但是，《铜魂》的目的尚不在于表达诗人灼烈认同感引发的激情澎湃的情感宣泄。如里尔克所言：“视觉的工作已经完成，现在轮到灵魂的工作。”诗人赋予此诗的使命即是深入民族文化深邃奥秘的精神核心，寻找并呈现出“魂”的成因，及其于民族文明的反哺意义。诗歌对此命题的探索是有难度的探索，诗歌文本束缚着诗人的表达语言和表现结构，它必须远离说教+煽情的模式，而在符合诗歌审美之基本前提下完成。对此，《铜魂》也有着文本范式的意义。
　　《铜魂》的诗学审美既体现在结构格局谐和有度的建筑分配上，也体现在语言意象与表达内容相得益彰的匹配上。全诗由以“我”为古老文明创造者、惠泽者和承继者的复合象征主体，讲述那段文明进程中由形生到魂铸的十个极具寓言性的小故事，这里的“十”与诗中出现的许多数词一样，不独为一个故事单元分割的数词或一个量词的前缀，它寄予的是符号意义，准确说是寄予着诗人对古华夏文明的认同与遥祝：

　　我在时间的崖壁上，迎风而立/我张开鹤翅，铸铜的人在铜里/我将它视为轮回；

　　我用毕生打造一副青铜面具/用尽铜魂炼化一副铜手镯/在人世，我们彼此相认。……青铜，我们只在马背上佩戴它/在孕育子嗣时佩戴它。

　　可以看到，诗中每一个单元故事都是被诗人缜密而丰富的联想，以及表达语言的高度意象化覆盖的，这既契合了文化/文明自身的神秘属性，又让故事富有艺术张力，拓展和深化诗意内涵：

　　你用铜魂打开尘封的古道/用铜魂唤醒大漠下/紧闭的睫毛/啊，勇士！只有蜥蜴的眼睛配得上穹顶/只有葡萄酿的美酒配得上你的嘴唇/只有楼兰的女人配爱你

　　裸背打铜的人把自己打成了一具铜/……喉咙里的铜，我熟悉他/像是我

　　“荒凉，苦苦撑着一个远征的时代/如今，只剩一枚远征的月亮//……异乡人，如果你在水中/捞起一枚走失的月亮/就把它安放在库车的草湖/送甄没的马群和将士回一次故乡/送荒凉一座粮仓”（《在库车唐王城》），——吉尔的诗歌抒情有着沉郁绵醇的个性风格，《铜魂》继续延伸着她诗歌里始终葆有的对生活或生命里所有经过事物的深刻思索及独具感受的慈悲情怀，它往往是在一个向度的情感叙事行将结束之时猛地逆势掀起一个荡气回肠的高潮：

　　我将死于大水
　　死于爱
　　死于命
　　死于铜魂点灯
　　在一首没有结尾的长诗中
　　死于中毒

　　淬火，沙
　　淬火，铜魂
　　淬火，空空的塔克拉玛干

　　我将死于大水，死于爱

　　而我们在“我”飞蛾扑火的谶语里，感受到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感召力的同时，也似乎得到了以铜鹤为图腾的古华夏文明之魂的终极答案：爱。……在苍茫时空深处，在诗人面对已逝时空遥眺的高原落日余晖里，驼铃汩汩，马帮如流，铜鹤熠熠吉祥之光镀亮了古老亚细亚穹苍的日月星辰。
    【作者简介】钟岩松，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1984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散文诗《柳笛》曾分别被选作《语文》（人教版）小学四年级《麦哨》群文阅读、部编小学三年级语文提优密卷阅读短文。已出版散文诗集《晨露集》、诗集《爱情季节》、文艺评论集《气象》、诗歌批评专著《老汤铺》。现居威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