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志清教授《三养斋诗稿》付印前索序于我。我本来不是最合适的作序者,因为“臣之诗也不如人”,可想到当今能写诗的学者不在少数,而由知名出版社正式出版诗集的则屈指可数,故不能不写几句话以祝贺。既为志清教授贺,也为热爱他的读者贺,贺“清”粉们有福读到其诗的精华,得以畅游其诗的艺术世界。
一
诗如其人。读其诗,须知其人。先说我心目中的志清教授其人。
志清是学人,是做学问的人,但不是一般做学问的人,是真做学问、做纯学问的人,又是不张扬、不求闻达的人。全凭兴趣、爱好做学问。他年轻时任职政府机关,就在《人文杂志》《晋阳学刊》《中州学刊》等专业刊物发表唐诗研究论文,不是偶尔玩玩票,而是连续发表系列性、专题性论文,且被人大复印资料等全文复印转载。这在当时年轻的博士、专业学者都不容易做到,而他作为业余作者却做到了。年近知天命,才调入高校,得以全力做学问,专攻唐诗和王维研究。这在一般人看来,他不只是输在了起跑线上,简直是在别人差不多快跑到终点时才进入赛道。可他硬是凭着顽强的毅力和超常的勤奋,跑到了前列,在圈内得到同行学者的认可,被推选为中国王维研究会副会长;在圈外得到广大读者的欢迎和好评,出版的王维研究著作一再重印。他先后在商务印书馆、人民文学出版社、北京大学出版社等知名出版社出版学术著作二十多部。出版的专著数量多,只表明他勤奋,更关键的是质量高,处处充满着真知灼见。
他对王维诗歌的研究,尤其精到深细,重塑了王维的诗歌形象,重构了王维的诗史地位。一向不轻许可的蒋寅教授也高度肯定他的专著《论王维》,说其“对作品解读细致”,“王维在世出世的高人情怀,不卑不亢的应世姿态,以及他的艺理哲思、道心禅趣,无不在王先生周到的体度揣摩下发露呈现,合成一个完整清晰的王维形象,仿佛一张模糊的旧照片经过精心处理,重新展现出高像素的容颜”,“不愧为王维千载之下的一大知音”。
他独立思考,绝不盲从,哪怕是学界权威,诸如刘大杰、游国恩、范文澜、叶嘉莹等前辈大家也据理直言,指出他们因时代局限所造成的误读。他不仅仅对王维研究正本清源,洗清了后世对王维的误解误判,全面阐述了王维是与李白、杜甫鼎足而三的盛唐时期最伟大的诗人,还对唐诗的诸多问题提出了新人耳目的见解,比如在《唐诗甄品》一书中,指出陈子昂的《修竹篇序》是跟武则天抬杠,张九龄的名作《望月怀远》是怀念唐玄宗,李商隐的《夜雨寄北》压根不是寄妻(作此诗时夫人王氏已去世)而是寄给令狐绹,甚至能看出诗圣杜甫晚年诗作常常“笔力不足”,指出《登高》四联都对仗,“有点弄巧成拙,变得僵直、生硬而板滞”,尾联更属强弩之末,与全诗阔大的气象、高远的境界不相称。要知道老杜这首经典名篇,曾被明人推许为“古今七言律第一”,而他却指陈其疵颣不足,这需要何等眼力!说古人的诗好很容易,说不好很难。不是真懂诗,不敢说也说不出。前辈学者中,我了解的只有钱锺书、吴世昌等先生敢言常言古代名家名篇之失。作者的新见独见,也许读者不能完全接受,但不能不认同他的分析和理据!
志清自己不自诩为诗人,而是谦称“诗的人”!有诗道:“自许平生诗的人,穿梭今古拜真神。”他平居读诗、解诗、写诗,退休前是教诗讲诗,退休后是写诗研诗。教诗是他的职业,研诗是他的专业,写诗是他的爱好。诗,是他的日常,是他的生活,是他的生命。他在《后记》中就说:“我之于诗,研讲读写,几成生活之全部。”又有诗说:“唯有诗书难放下,晨昏读写乐无涯。”他,确实是“诗的人”,也是诗人。当下写诗的人很多,但能称为“诗人”的则有限,就像不是村头街边打篮球的都能称为篮球运动员一样,也不是写过诗、发表过诗的人能称为“诗人”。而他是真诗人!
尤其令人感佩的是,他不是生来就想当诗人,不像诗圣杜甫那样“诗是吾家事”,也不像南宋诗人杨万里那样“不留三句五句诗,安得千人万人爱”,而是为了做好“学人”而当“诗人”,是为了把唐诗讲得更通透、把王维理解得更透彻,才亲身下水试身手。他深信缪钺先生所说的“评议古人诗词者,如不能自作,则无从识悉其中甘苦,亦难以探索古人作品之深情远旨、精思妙诣”,也切身体会到王维那些不落言筌、禅意幽邈的诗篇,仅靠文本考据,很难体会诗人运笔的奥妙,于是亲自运筹格律、调适平仄,通过亲身创作,反过来深化唐诗解读。多数人也意识到写诗实践对研究古典诗歌有好处,但一般做不到,也写不好。他虽然半路出家,却把自己也写成了诗人,写成了被人关注、被人研究的名诗人!这份对学术研究的执着投入,对唐诗对王维挚爱的情怀,真让人感动敬佩!
这种为治学而写诗的初心,贯穿整部诗集。经过旧体创作实践,他读唐诗不再只停留于理论辨析,而是沉潜涵泳,体会撷象设境、起承转合、遣词造句的奥秘,获得理解之同情。《办会王维研讨戏作八绝句》就是典型的例证:每首首句截取王维《春日与裴迪过新昌里访吕逸人不遇》原句,以集句衍义方式记录当代学术研讨盛况:“桃源一向绝风尘,遍插茱萸邀众人。硕彦如期纷沓至,江东好景在今春。”借王维原诗意境写当代学界雅集,把对王维文本的细读转化为当下的创作实践。这种写法,非熟读王维者不能为,非亲身创作者不能达。
借用宋代张元干《水调歌头》词“拄策松江上,把酒酹三高”的话头 ,志清也有“三高”:
一是才高。虽然他为人低调不露才,但在作为心声心画的诗中,还是时不时地流露出对自己诗才的自信。《登越王台》诗说:“莫非也有卧薪想,不负平生半斗才。”《送穷遣兴》谦称“自识经纶非济世,却饶弦诵养微才”。常常灵感不期而至:“蛇年破五送穷归,灵感纷纷趁运来。”写起诗来下笔如神:“致君尧舜无奢望,下笔自怡如有神。”(《六十初度四首》其四)“虽然康乐寻难见,锈笔也生清逸花。”(《永嘉采风后》)“兴来揽胜欲吞海,意到挥毫直补天。”(《理诗偶得六首》其一)他是多面手,不只能写旧体诗,还能写散文诗,出版过几部散文诗集。
今人常说诗在路上、诗在远方,古人的诗思灵感常来自灞桥风雪、驴背马鞍。而他随时随地都有灵感,日常生活,起居坐卧都有诗兴,无论外出游览、开会、交游、应酬,还是在家闭门治学著书,都可“引银河悬笔端”(《理诗偶得六首》其四)。常常是每写完一篇论文、写完专著中的一个章节,就要赋诗一首,“或总括章旨,或凝练研思,或寄寓感悟,或曲表诗心”(《论诗绝句选八并序》)。诗思与文思齐飞,感性与理性一色。即使是在主办学术会议的间隙,也能赋咏,而且一写就是八首。别人办会,常常忙得焦头烂额,他却依旧有深厚的诗兴,“竟成漫卷狂”。我对这种左手写论文、右手赋诗歌的高手,是特别佩服。我本人要远离学术的理性思考好长时间,才有诗情诗兴。平时很少作诗,四十岁时应一友人邀请,到西藏度假半月,刚到一周,了无写诗之意,一周之后,忘了世事学术,忽然诗兴大发,诗意诗句不择地而出。此后埋首学术,再没有体验过写诗的快感,写文章时还偶有思如泉涌的快慰,写起诗来则多是艰涩枯竭的困窘,对客挥毫做不到,闭门觅句也不成。所以,特别能体会这种前一秒写论文后一秒写诗歌、在两种全然不同的思维方式之间自由切换的写作状态是何其难得!
二是学高。不说他的学术著作时常对古今中西方哲学、美学、心理学、文学理论信手拈来,对禅宗佛学妙理领悟深透,故对王维诗歌的解读餍心切理,单说他记诵唐诗之广博,就非一般人可及。在同辈学人中,能记诵一些唐诗名篇佳作,不算什么本事,而“腹笥万卷”,几乎把数万首唐诗尽数刻入脑中的则极罕见。何以见得?只看他《龙门诗会集句四首》《再访萧山集句三首》所集韩偓、郑谷、李山甫、刘耕、陆龟蒙、李商隐、韩愈、吕岩、李璟、孙光宪、白居易、曹唐、齐己、卢纶、韩翃、姚合的诗句,大多是一般选本中很少选录的诗篇。一般人不说背诵,就是全部读过的都不多,而他不仅能把这些不甚知名的诗篇全文背诵,还能天衣无缝地拈出其中一句融入自己的诗中!集句诗,等于是把别人零碎的骨头拼合融入自己的血肉里,形成一个有生命有意蕴的新作品,只有把前人的诗句完全融入自己的记忆中,创作时才能像AI那样随意组合。宋代王安石、文天祥的集句诗特别著名,他俩都有过目不忘之才。我严重怀疑志清教授也有这等功夫!清人郎廷槐《师友诗传录》曾说:“得于先天者,才性也。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贯穿百万众,出入由咫尺。此得力于后天者,学力也。非才无以广学,非学无以运才,两者均不可废。”诗人能下笔如神,既关才性,也凭学力。才高又学高,才能写出与众不同之诗。
三是品高。品格高、品位高。他向慕王维“高人”的品格,不止一次地探究杜甫所言“不见高人王右丞”的内涵。先是在《唐诗甄品》中专题追问“少陵何以呼其‘高人’”,后来又在《论王维》中专立一章,从节义观、向善之心与忏悔意识、去奢去泰以养德三个方面论析“王维的高人气格”。他说王维爱己达人,遂己达人,重在养性、养德、养气,推崇宽厚淳朴、刚柔润泽的中和之气,是一位崇尚厚德载物情怀而常持平常心的道德君子。他爱王维,研究王维,为人处世也学王维。王维的君子人格,无疑是他的人格典范,是他努力修养修为的目标。他自题斋名“三养斋”,就是跟王维一样养性、养德、养气。他引日本学者小林博士的话说“王维是个高人,但也是凡人,可以说他是凡人中的高人”,他自己也说“王维是个高人,或者说已够高人的格”。这可移评他本人。
志清有高雅的生活品位,日常生活里爱种松竹梅兰,目之为四友,因为它们拥有君子人格。在他笔下,松竹梅兰都有“高人”的品格,如咏松,赞美其不畏严寒的坚贞气节:“天生高节系兴衰,冰雪难摧千岁材。即便严寒凋百草,依然苍劲立崔嵬。”咏竹,则歌颂其不争高下的风标和虚心劲节:“冰雪隆冬竹未凋,新枝挺拔自风标。无心独秀争高下,清影潇潇甘寂寥。”“劲节虚心真汉子,凌寒愈是见风姿。人间何处寻高洁,竹里馆中惟可期。”以我观物,物皆著我之色彩。松竹的品性,无疑是他人格、风骨、气节的写照与映射。
他有“血性”风骨,可到了黄帝故里,却“斋心血胤谒轩辕。纵然傲骨亦投地,数典须先溯祖源。”虽然一身“傲骨”,可面对民族祖先的塑像,却是投地叩拜。对圣贤的敬仰虔诚,令人动容!与那些数典忘祖者相比,不可道里计!所以他嘲讽那些徒讲形式的“古今公祭戏连戏,数典却多忘祖人”(《再谒黄帝陵》)。(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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