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
说过志清其人,再谈其诗。
其诗有自觉的创作理念和审美理想。他重技法更重立意,主张诗以情为上,以意为高;以意驭法,而不以法缚意;以情胜辞,而不以辞害情;以韵趣为宗,以意境为尚。《七律卷首语》对此有明确的宣示。语言上追求自然浑成,以达“语近情遥”之境。不尚雕藻,不矜奇语,语言尽最大可能地平易,使事用典也尽最大可能地浅近,追求艺术上“浑圆活泼”的流转性与抒情性。他希望能像盛唐诗人那样,仿佛毫不费力地脱口而出,却创设出物我融合、神遇物化而天衣无缝的意境,纯是天籁之音,却意在言外,言有尽而意无穷。在当下诗人中,很难得有这份理论自觉和审美追求,即使有明确的创作观念,也少有像他这样明确阐述自己的创作主张、审美理想及其学理渊源。
创作实践上,他也践行了其理论主张,将满腹学识,化入诗境,如《登鹳雀楼》:“鹳雀冠名今古红,全凭五绝一诗功。登高已不能穷目,更上层楼验色空。”化用王之涣原诗,又融入禅理感悟,故实为情志服务,不显斧凿。《秋深自遣》:“西风日紧过秋分,老树新花第二春。不羡东隅多弄色,荣枯无意自由身。”语言浅近,意蕴悠远。《自嘲》六绝句更以口语化的自嘲口吻写书生本色:“不拜权门拜佛门,空山辋水最销魂。老来已绝风云想,但倚秋光养道根”。他的诗论、诗法、诗语多源于唐人,很好地实现了诗学研究与诗歌创作的相辅相成、双向互动。
其诗有显著的特色。清人论诗,有所谓才人之诗、诗人之诗、学人之诗。大体而言,
才人之诗,多凭天资才情,以敏悟巧思取胜,笔法流转灵动,文采斐然,有时不免逞才使气,徒见技法之巧、辞藻之美,缺少精神厚度与生命真情。诗人之诗,以性情为本,重真情感发,把人生悲欢、家国情怀、山川感遇融注诗篇,不以炫才为目的,不以堆垛学问为手段。然若学养不足,阅历不深,容易流于浅率,缺少思想深度,格局不大,境界不高。学人之诗,常以学问、学识、义理为根基,将主观见解、历史见识融入诗歌,底蕴厚重,书卷气浓,然以学为诗、以议论为诗,难免理胜于情,学问胜过真情,甚至晦涩板滞,少灵动气韵,乏兴发感动的审美效应。志清教授是才人、学人、诗人,其诗兼有才人之诗、诗人之诗、学人之诗之长而无其短。不过,就主体风格而言,似更偏重学人之诗。
他崇拜王维,创作上也追步王维,在诗中一再表示“遍阅诗唐宗右丞,系情最是辋川藤”“抱朴辋川禅韵静,契心摩诘墨香长”“直须诗冢埋诗骨,生死皆为摩诘人”,但他主要是效法王维的创作精神和创作方法,其诗的内核似乎更多的是学人本色,偏重理性的沉思。前苏联文学理论家波斯彼洛夫《文学原理》将诗人分为激情型与沉思型两类。如按这种划分,志清教授应属沉思型诗人。他登山临水、凭高望远,很少像王维那样着意构建自然山水的画面、捕捉转瞬即逝的物象特征,摹写“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之类的画境,而着重表现观物赏景时对人生、社会、自然、历史的思考和感悟。如《游喀纳斯湖》:“湖山无染亦无俗,藏景闺中喀纳斯。始信立身须净土,红尘抖尽自矜持。”不描摩空灵变幻的湖光水色,而是由湖水的澄净无污染而想到做人“立身”,要象湖水那样远离红尘世俗,保持心灵的纯净。只有“抖尽”红尘,抛却欲念,立身正直,才能光明正大地“立身”于世。当然,他是理性与感性、抽象性与形象性的有机结合,不是以学为诗,以议论为诗。“红尘”虽有色彩、有质感,但本质是抽象的概念,而接以极富动作感的“抖尽”,就把主观的意念写活了,有力度、有神采。再如《登崇武城 》:“秋登崇武抗倭楼,半是豪情半是忧。戚帅威风应尚在,我家南海我横舟。”站在洪武二十年所建抵御倭寇的惠安崇武楼眺望,最吸引眼球的本应是海峡风光,可激发他的“半是豪情半是忧”,既为当年的抗倭英雄戚继光等先烈而自豪,也为眼前的南海局势而深怀忧患,不过忧患中有自信。“我家”的“南海”,自当由“我横舟”驰骋,哪能容外人觊觎。他不像王昌龄那样期待有“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而是相信当年戚帅的威风至今犹在传存,国家更有抗击倭寇的决心与实力。“横舟”写出了气势,写出了豪情,写出了民族自信!
志清游览名胜古迹,总爱思考历史的兴亡成败。杭州萧山,因当年越王勾践兵败,于此四顾萧然而得名。他游萧山,表现的不是现代都市的繁华景象,而是由“卧薪人去”反思“本来励志皆同理,成败归因在一忧”,与欧阳修《五代史伶官传序》所言“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是同一道理。他游览萧山湘湖,二十个景点的靓丽风景无一呈现笔下,只关注跨湖桥出土的世界上最早的独木舟,幻想着乘舟去探寻远古历史的奥秘:“欲登独木古舟去,拾梦涵虚到史前。”(《泛舟湘湖》)他赴新疆北庭考察,感慨的是“狼烟烽火早湮灭,风怒犹如冤鬼鸣”(《北庭怀古》);到韩国仁川,不是留意异域风情,而是慨叹“当年鏖战抢滩处,无语碑残骨悚寒”(《亦登仁川》),处处展露出悲天悯人的情怀和探究历史风云的学者本色。
作为学者,他学殖深厚,诗重传承,有渊源。当今有的作诗者,一味追求创新、个性,而忽略了根基的培植,轻视对诗歌传统的继承,诗中有今无古,有自我无古人。殊不知,中国文化之所以生生不息,就是在传承中创新,让传统延续,又有源源不断的生命活力。这就是刘勰所强调的通变,《易经》所说的“变则通,通则久”。通,就是新旧古今的接续,变而不通,只有创新变异而无传承,传统就会断裂,创新也会逐渐成为无源之水。清代书坛有则著名轶事:乾隆年间翁方纲和刘墉都以擅长书法而扬名京师,刘强调创新“自成我书”,翁推重传承书法典范。翁嘲讽刘书哪一笔是古人的,刘则回敬翁哪一笔是自己的。其实二人各有偏颇,如果书法中既有古人的笔法,又有自我的风格,那才是善之善者。写诗也一样,既要有古人的,又要有自我的,古代诗词大家,李、杜、苏、辛等,无不是在赓续前人诗学传统的基础上形成自己的创作个性、成就一代诗坛大家的地位。
志清教授的诗,从字法、句法、章法到立意运思,无处不有唐诗的精神脉络,又有自己的创新。随便举几例:“悲情自古别离词,一片冰心难托私。今此原非来送客,芙蓉楼下起幽思。”“东家流水入西邻,正好行觞诗酒勤。欲效刘伶深度醉,只缘盛会又逢君。”“舟行云里水行天,雨后罗青飘欲仙。秋兴纵然三百首,何如欸乃一声鲜。”“桂江夜雨不堪听,梦醒尤生寄北情。况味岂求能甚解,清晨又向画中行。” 这些诗句里,都涵咏着王昌龄、杜甫、柳宗元、刘禹锡、李商隐等诗的句法、韵味,但又是纪实性书写自我的交游与行游。
他在继承中有创新。他的诗集,全以组诗的形式出现,这显然是效法王维的《辋川集》。王维组诗创造了一景一咏的组写模式,正如纪昀所言:“五绝分章,模山范水,如画家有尺幅小景,其格倡自辋川。”(《纪昀批苏诗》)而他则进一步扩大规模,无论模山范水,写景纪游,怀人述事,都由组诗构成,以弥补绝句篇幅有限的短板。集句体,自宋以来即盛行,而他在全篇集句的基础上,又自创一格,只首句集唐人诗,而且都出自同一首律诗,且须依原诗次序,如《办会王维研讨戏作八绝句》悉循次撷自王维七律诗,《无题八绝句》首句都循次撷取李商隐七律《无题》。这更增加了创作的难度。原诗有其内在的主题意蕴,要让其符合当前的创作语境,与己作融为一体,较之全篇集句更难。全篇集句可多元选择,此句不合可选别人的彼句,而集自一首诗,次序不能变动,真正是戴着脚镣跳舞。难中见巧,高手莫为!
其诗有独特的价值。他的诗纪实性强,常把诗当作日记来写,所谓“诗恐非时渐少吟,权当日记写晴阴”。他在《王维诗传》和《坐看云起——王维的三十二相》前言中都特别提到:“诗是诗人情感的历史,是心灵的历史,是一种有痛痒可感、有脉动可触摸的历史。古人写诗,大多有‘纪’的成分与意图,即便是王维,也是纪的写法,纪行、纪时,纪事、纪心。”这无异于夫子自道。他自己的诗,也是纪实,一部《三养斋诗稿》,可视为他的生活史、心灵史,也映射出一代学人的生命史、精神史。
他的诗具有强烈的纪实性,纪事、纪游、纪人、纪心。每组诗前都有小序,交代何时、何地、何事、何因与何人在一起所写,相当有现场感。读古人的诗歌,我们常常遗憾无法了解诗人的创作场景和创作动因。志清教授的诗,就没有留下这种遗憾。诗前小序纪事,诗作抒情,形成互文。这种写法,也是传承自唐宋诗人。白居易和苏轼诗前常有小序纪事,而且白居易诗序的用意特别明显,他在宜昌三游洞写诗赠别元稹,“纪所遇之地与相见之时”,目的是“为他年会话张本”,亦即为今后重逢话旧时留下实录依据。北宋贺铸自编诗集,有意识地给每首诗补上创作时地场景;南宋姜夔整理自己的词集,也是给每首词补叙一段创作缘起。只是古代诗人中有这种自觉意识的不多。而志清教授这种诗史观念、档案意识更自觉更强烈。
顺便一说,其诗不仅诗序互补,而且诗集的编排层次清晰,井然有序:先分体,再依题材分类,各类之下又依创作时间先后为序排列。体分七绝、七律二体,七绝下析为纪行、读写、寄赠、居闲四卷,七律则分赠酬、感怀、登临、遣兴四卷。颇便于读者阅读和研究,诚可作为当代和后世诗集编次的楷式。
他的诗,展现了二十余年讲学、参会、游历、交友、读书、著书、退休居家的人生轨迹,是一部用格律诗写就的学者生命档案。从中可窥见时代风云,也可考察其生活状态,更能了解学界一众耆宿俊彦的风采。略举二例,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范子烨,典型的东北汉子,走路说话虎虎生风,做学问之外,擅长唱呼麦,走到哪儿,朋友们都要请他展示才艺,酒酣耳热之际,他也会开心地一展绝技。志清先生有诗为之传神写照:“堪比奇人阮步兵,举觞欲遣万山情。动容最是酒酣后,呼麦一声天地惊。”河北人民出版社资深编审王静,极度热情好客,凡是过石家庄的友人,无不盛情款待,全天候陪同。因此结交了四面八方的学界精英豪杰。《赠出版达人王静兄》即为其写真:“鲁人风骨不羁才,交遍士林多大魁。好客送迎忙煮酒,情酣常忘放青梅。”风神意态跃然纸上。
诗言志,其诗当然也是心态情感的实录。我特别注意到诗中常常表现出的一种“闲”情逸趣。诸如“世情万好莫如闲,不厌相看是众山。今日有诗今日醉,眼青之处尽新颜”;“虽然卸甲已归田,难得闲情三两天。自醉清风如醉酒,啸歌今夕忘徂年”;“采石矶边无月捉,青莲贪醉我贪闲”;“闲观桂子落红尘,鸟不惊心见性真”;“老夫心与游人异,闲坐幽林逗翠禽”之类。“闲”是其诗集中的高频词汇。这“闲”,不是无所事事、心无所思的闲,而是一种心境、一种追求,也是他对王维人生态度的效仿。王维爱闲,所谓“即此羡闲逸”,也常写闲,如“人闲桂花落”“闲坐但焚香”;南宋后期江湖词人也爱写闲,如“人世间,只‘闲’一字,受用无穷”(陈人杰《沁园春》);“万事全将飞雪看,一闲且问苍天借”(赵希迈《满江红》);“已没风云豪壮气,只思烟水闲踪迹。”(吴渊《满江红》)同是写“闲”,在不同时代、不同诗人笔下,闲的内涵、动因不一样。盛世王维的闲,是其“高人风采的自我设计,是他的人格理想的诗意呈现,更是他超越了功利追逐,超越了韬光养晦的深层智慧”(王志清《论王维》第110页)。而南宋末世词人是对朝廷、对时局、对未来绝望之后的无奈选择,表面上是“百计求闲”“幸得闲中趣”,实质是在种种人生出路被堵塞之后混世厌世的表现,故“事有难言惟袖手,人无可语且看山”(周密《隐成》)。而志清先生的闲,是一种创作的心境,养生养性的心境,自由无碍的心境,是和平年代知识分子的精神写照。他步入老年后,退而不休,笔耕不辍,“但知在职心尤累,岂料居闲梦也忙”,为民族、为社会奉献自己的智慧,为中国的文化事业增添亮色。我们平时读诗,更多关注的是宏大叙事、家国情怀。“闲”这种看似私人化的平常情境,其实也是值得注意的精神世界的一个侧面!
志清兄是我久违的契友。十多年前我们在一次唐诗研讨会上结识,当时人多时短,只是加了个微信。此后多年没再联系。人生有种莫名的缘分,当时只是跟他匆匆一见,但他的音容笑貌始终铭刻在我的脑海里。今年暑假,我在川北山中避暑读书,读到他的《诗佛是怎样炼成的》,佩服得不行。最近几年,随着年龄增长,读书有一种坏毛病,有些书读完后找不到感觉,不像年轻时候读书,像海绵吸水,书中的知识、理论、方法直往脑海里灌,储存在记忆中。前些时读了一本人们常常提起的西方理论著作,读了一遍,没有什么收获,怀疑是自己读得不仔细,结果再读一遍,还是依然如故。而读志清兄的书,深契我心,开卷有得,差不多每一页都有我不熟悉、没想到的新知识、新阐释。禁不住内心的激动,找出多年没联系过的微信,给他发了一条读后感,以表达敬意和谢意。他既意外,也很高兴,于是又给跟我快递来近年出版的新著《唐诗甄品》《坐看云起:王维的三十二相》《论王维》。我不仅照单全收,而且全部细读一过,读完才知道:原来王维是超级美男子、是顶流的社交达人,以前只知道文天祥是超级帅哥;原来王维是大慈善家,两次给皇上打报告要把自己的职田捐献出来施粥给百姓,头次没获恩准,第二次再策略地祼捐才如愿,以前只知道北宋范仲淹是大慈善家;原来王维、王缙也是情感深挚的模范兄弟,相互扶持到老,弟弟为救赎哥哥出狱自请免官,老哥哥为帮弟弟从蜀中调到京城团聚也自请削职,以前只知道苏轼兄弟情真意挚,一辈子彼此帮扶;原来王维有那么自觉、沉痛的忏悔意识,忏悔到自虐,以前只知道南宋朱敦儒忏悔过自己受秦桧蒙蔽“失足”出山。志清兄完全改变了我对诗人王维的认识,也改变了我对唐代诗人的认识。于是很频繁地跟他交流读书心得,他也视我为知音,并嘱我为其已出校样的诗集作序。读完他的诗集,感觉特有话说,于是很痛快地用键盘码出了上面的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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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六年八月二十一日于广元古蜀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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