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中诗论坛
器与道的双重变奏
——浅谈王恩荣诗歌的表达方式


  吕本怀:笔名清江暮雪,湖南华容人。读诗以自娱,写诗为录世。

  王恩荣,山西和顺人,山西省作协会员,公众号《诗眼睛》主编。他的诗不以抒情见长,而以表达方式的自觉著称。读他的这组诗,能清晰感觉到这是一个在语言结构上反复试验的诗人:他往往不满足于“写什么”,而是执拗地探索“怎么写”。他的这组诗有一种冷静的“模式感”,一种可被辨认的结构意识。具体而言,这组诗在表达方式上呈现出四个鲜明的共性:递进式排比、器物式具象、反转式逻辑、共情式凝视。这四者互为表里,共同构成了一种“冷静叙述、物我交融”的诗学面貌。
  
  一、递进式排比:从“小”推向“大”,从“实”推向“虚”
  
  这是王恩荣最常用的结构手法。他不满足于单次陈述,而擅长以三到六次的递进式排比,将一个意象层层推进,最终推向一个超越性的维度。
  
  最典型的为《打包》。全诗前六行连用六个“打包……放出”的排比:“快递把物品打包,然后放出/火车把旅客打包,然后放出/叶子把树打包,然后放出/黑夜把白天打包,然后放出/诗把通神的文字打包,然后放出/造物主,把万事万物、世世代代打包,然后放出。”节奏越来越快,体量越来越大,从日常的“快递”到至高无上的“造物主”,完成了一次由微观到宏观的跃升。而最后三行突然反转——“只有母亲/自从把子女在襁褓中细细打包/却一辈子无法放出”——前面六行的排比越壮阔,最后三行的落差就越沉重。
  
  《列车卧铺》同样也是递进的典范。三次“仿佛”层层推进:先是“仿佛拥挤的不是床铺/而是梦”,然后“仿佛不是人在作梦/是车在作梦”,最终“这时,列车载着向前的仿佛不是人/而是一车子梦”。每一次都在推翻前一次的认知,最终将“梦”推向了主体位置。这种写法不靠意象的丰富取胜,而靠逻辑的推进中彩,并让诗因此获得了某种“论证”的质感。
  
  二、器物式具象:将抽象经验转化为可触可感的实体
  
  王恩荣似乎有一种独特的能力:他能将看不见、摸不着的抽象经验,转化为可触可感的器物,仿佛那些经验本身就是有重量、有形状、有温度的。
  
  《轻》应是最好的例证。全诗三节,分别呈现“雨”“树叶”“妻子的头发”,就物象层面而言这三者都轻,但结果却很沉、很重——“落着落着就成秋天了”“落着落着就人到中年了”,诗人以“落”这个动作,以“落着落着”的持续性,将自然规律与人生经验缝合在一起。尤其是“家中一有烦心事就在庸常日子里落下”,将“烦心事”与“头发”这两个本不相干的东西强行挂钩,却极为精准地写出了人到中年生活的疲态。
  
  在《立秋辞》中,“植物举出诚实的果实/不说分娩的阵痛”——“举出”这个动作将植物结果写得极为具象,“不说阵痛”则把一个生命(孕育与分娩)过程压缩为一次沉默的宣告。“一把旧雨伞可以沦陷/可以度寂寥,可以防山里的坏脾气”——“沦陷”“度寂寥”“防坏脾气”,这三个动词都极为精准,将旧伞的功能与人的生命状态(立秋与人到中年有某种关联)紧密对应,人到中年的抽象经验与旧雨伞的状态功能之间也因此自然链接。
  
  《窗帘和玻璃》则将窗户完全器物化、拟人化:窗帘是“眼皮子”,玻璃是“秋波”。这个比喻看似简单,实则是将“看”与“被看”的关系,转化为“身体”与“身体”的关系。尾句“玻璃就流泪”,则将冬天的水珠与人的情绪完全缝合,举重若轻地将人生的抽象经验转化为可触可感的实体。
  
  三、反转式逻辑:以“仿佛”或“却”推翻前设
  
  王恩荣的诗常有一个“反转点”,并通常用“仿佛”“却”“不是……而是……”来引领。他善于制造一种“你以为要往东,它却偏偏往西”的表达效果,但在反转之后,逻辑依然可以自洽。
  
  《故乡斜在秋雨中》为最典型的一首。全诗以电脑操作术语(复制、粘贴、删除、收藏、转发、剪切、右击)来展现思乡,语言上看似冷冰冰的。但“把温暖的文本/粘贴在父母的心上”突然让电脑术语获得了体温。“不是选择守望,是想从秋天的时光里/剪切一段秋风“——“不是……是……”的句式直接推翻前设,将“守望”这一静态情感转化为“剪切”这一动态操作。最后“让故乡斜在秋雨中”,仅仅一个“斜”字,既让看不见的故乡转化为可目测的角度,又让遥远的故乡瞬间变得触手可及。
  
  《行走的内含》同样是反转的典范。“那辆车走着走着忽然迟疑了一下/是车子想了个问题”——“车子想了个问题”本身是个违背常识的悖论,但诗人以“忽然”一词,将这一“悖论”似乎化为了“可能”。“时间把所有带光的人粘贴在夜里/是为了一起发送进梦里”——“粘贴”与“发送”这两个数字时代的关键词,被诗人用来处理时间与梦的关系,则让原本无声无息、抽象的时间获得了具有操作性的质感。
  
  四、共情式凝视:将自身“退场”,让物成为主体
  
  王恩荣的诗歌有一个鲜明的姿态:他很少居高临下地抒情,而是常常主动让出“我”的位置,让物成为诗的主角。他写诗,更像是在“共情”而非“表达”。
  
  《麻衣寺的井水》中,“慈悲的人是奔跑的寺庙/草木是生长的寺庙”——这里的核心不是“我”的感悟,而是“慈悲的人”与“草木”本身成为了寺庙。诗人退到了观察者的位置,将主体性让给他眼中的“人”与“物”。而“我们世代都在输麻衣寺的血”,则又把“我们”与寺庙的关系转换为一种生命共享。“声声木鱼,消化不了/红尘中/‘望穿秋水’,这样潮湿的成语”——将成语视为“潮湿的”、需要被“消化”的、但又消化不了的实体,这种处理方式在汉语诗歌中极为罕见,并且最终被凝视的对象(麻衣寺的井水)与诗人乃至读者之间形成了足够的共情。
  
  《净石》中,“写诗的人,心怀悲悯//把每一块净石都坐穿”——在这里,“写诗的人”不是空洞的抒情主体,而是行动者;他不仅是感受者,而且是实践者。诗中不写“我感到宁静”,而是写“把每一块净石都坐穿”——这是一种以行动替代抒情的表达方式,并让“净石”成为主体。“远处,四野空旷,白云打坐”——“打坐”一词让云拟人化,并与“净石”形成呼应,整首诗在一种“物我皆禅”的氛围中完成。
  
  《五台山》中,“跟着草木上山的人,从身体里取出佛/奔波在人与寺之间”——在诗人笔下,信仰不在寺庙中,而在人的身体里。诗人也因此再次退到了观察者的位置,让“草木”和“上山的人”成为主体。“一只鸟,身披大白塔的钟声飞起/影子滑过台阶,仿佛/一步一叩首”——“身披钟声”将声音转化为仿佛可穿戴之物,是极妙的陌生化表达,而“滑”与“一步一叩首”,这两个动作之间既有形似 、更有神似,五台山道场的宏阔、庄严、神奇因这只鸟的存在而得以充分展示。
  
  结语
  
  王恩荣的这十首诗,在表达方式上呈现出高度的自觉与统一。递进式排比让他的诗有了结构的骨架,器物式具象让他的诗有了可触的血肉,反转式逻辑让他的诗有了思维的锋芒,共情式凝视让他的诗有了精神的温度。而这四者绝不只是孤立的技巧,而是一个相互渗透、彼此支撑的表达系统。
  
  他呈现的是日常,用的是“器”的功夫,求的是“道”的境界。他擅长让“我”退场而让“物”说话,让“抽象”变得可以把握,让“具体”变得意味深长。这种表达方式的深层逻辑,是诗人面对世界的谦卑姿态:他从不把自己放在诗歌的中心,而是诚挚地让事物本身成为主角。
  
  而这或许正是王恩荣诗歌最主要的辨识度所在:他不喧哗,不炫技,不居高临下,他始终将语言当作器物,把诗当作走近万事万物的通道,让每一首诗都在“器”与“道”的双重变奏中,最终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附录:王恩荣诗十首

1、《列车卧铺》

卧铺挤在行走的铁匣子里
鼾声此起彼伏
仿佛拥挤的不是床铺
而是梦

夜深了,人都停止走动
卧厢内鼾声如雷
仿佛不是人在作梦
是车在作梦

列车不停地穿梭在深夜
人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旅途
这时,列车载着向前的仿佛不是人
而是一车子梦

2、《轻》

雨是轻的
大地缺水就从天空中落下
落着落着就看不见了

树叶是轻的
季节缺水就从枝干上落下
落着落着就成秋天了

妻子的头发是轻的
家中一有烦心事就在庸常日子里落下
落着落着就人到中年了

3、《麻衣寺的井水》

慈悲的人是奔跑的寺庙
草木是生长的寺庙
芸芸众生,打水者
让麻衣寺的井水
源源不断的流向尘世

我们世代都在输麻衣寺的血
山上那绵远的流水声
如麻衣老衲在念诵经文

然而,麻衣寺的流水
只如白云,难穿透人心
声声木鱼,消化不了
红尘中
“望穿秋水”,这样潮湿的成语

4、《故乡斜在秋雨中》

雨点一样敲击着键盘
把童年的记忆 化成一截文字
删除了世间的烦恼
收藏几片唐朝的月光
连同对故乡感恩一并转发给每一个人

手指朝着故乡的方向
让爱在指间聚集
将指面复制着的冬季的衣服
天冷了,预备着
把温暖的文本 粘贴在父母的心上

鼠标选定然后右击
不是选择守望,是想从秋天的时光里
剪切一段秋风
剪切一场秋雨
让风粘贴着雨,让雨复制在望乡的眼睛里
让故乡斜在秋雨中

5、《行走的内含》

那辆车走着走着忽然迟疑了一下
是车子想了个问题

行路的人没有放下散文的脚步
是正催生一个诗的结果

时间把所有带光的人粘贴在夜里
是为了一起发送进梦里

6、《打  包》

快递把物品打包,然后放出
火车把旅客打包,然后放出
叶子把树打包,然后放出
黑夜把白天打包,然后放出
诗把通神的文字打包,然后放出
造物主,把万事万物、世世代代打包,然后放出

只有母亲
自从把子女在襁褓中细细打包
却一辈子无法放出

7、《净  石》

每一次雨后,在这杂乱的  人间
总有一些净石   独自享有

野草的赞誉  阳光的抚摸
风在其上打磨出尘世的光面

远处,四野空旷,白云打坐
写诗的人,心怀悲悯

把每一块净石都坐穿
彷佛,“佛堂静谧,禅院深深”

8、《立秋辞》

昨天拼命赶路的那场风雨
不曾抵达,植物举出诚实的果实
不说分娩的阵痛

一场雨敲碎乔木花色
午后的鸣蝉,大声呵斥秋风
不想与云朵混为一谈

所有的惊喜都成为习惯
一把旧雨伞可以沦陷
可以度寂寥,可以防山里的坏脾气

9、《五台山》

风雨,有寺庙群的慈悲为怀
神山不会慌不择路

五台山道场:星罗棋布
显通寺、菩萨顶、碧山寺、万佛阁、殊像寺——
仙人已去,僧侣如山石

黛螺顶的草木,“高出许多事物”
岭上。白云多,拎着一千零八十层石阶
回到众生的人间

跟着草木上山的人,从身体里取出佛
奔波在人与寺之间

一只鸟,身披大白塔的钟声飞起
影子滑过台阶,仿佛
一步一叩首

10、《窗帘和玻璃》

窗帘是一个大大的眼皮子
每天傍晚
夜的眼皮子落下
窗帘就合上

白天,夜的眼皮子徐徐扯开
窗的眼皮子也拉开
而玻璃
就是盈盈的秋波

秋波见不得冰冷和生气
冬天和夏日
窗外冰冷和生气了
玻璃就流泪
作者简介:王恩荣。网名,雨中思绪集。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诗眼睛》主编。在《诗刊》、《中文学刊》、《诗选刊》、《诗潮》、《山西文学》、《黄河》、《中国新诗》、《特别关注》等报刊杂志发表诗歌、散文、诗评作品。诗歌入选多种选本。获2020年“晋中文学奖”评论奖等奖项。现居晋中和顺。
责任编辑: 吉竑
吕本怀:笔名清江暮雪,湖南华容人。读诗以自娱,写诗为录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