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同题诗创作的最大挑战,在于突破同一意象的表达局限,在重复的题目之中挖掘出独特的思想主旨与艺术表达。著名诗人王立世的16首同题诗《锁子》《与时光书》《汉字》《伞》《老街道》《无题》《故乡》等,从思想感情、艺术表达、语言表达、表现技巧、创作视觉的不同维度,构建出不同的诗意世界, 完美诠释了同题诗的异质性魅力。每一组同题诗,看似围绕同一主要意象展开,实则各有侧重、各藏深意,在保留了意象本身的精神底色之时,又有了多元的解读空间,展现出他的十分深厚的文字功底与丰富的情感维度。
同一意象在不同诗作中,有着截然不同的情感倾向与思想深度(或悲或喜、或批判或眷恋、或迷茫或坚定),形成了王立世同题诗强烈的情感魅力。
《锁子》两首诗作,情感基调与思想指向截然不同。《锁子之一》以“闲置的时光”“发黄的芳草”为背景,将锁子与时光、生命相融,情感的底色是深沉的悲凉与无奈——“时间如渗透力很强的水,生命迟早会生锈”,诗人借锁子的闲置与锈蚀,隐喻生命在时光流逝中的损耗与沉沦,传递出的是对生命有限性的怅惘,情感内敛而沉重。而《锁子之二》,跳出了个体生命的感慨,转向对人性的批判与审视,以“锁君子、锁不住小人”的鲜明对比,揭露了现实中“君子”的坚守与“小人”的狡黠。诗尾,“君子总在门外徘徊,皱一下眉、叹一口气扬长而去”,藏着“我”对世俗乱象的无奈与对“君子”风骨的隐性赞颂,其情感更具锋芒毕露的针对性。《与时光书之一》《与时光书之二》的情感差异,更为突出。比方说:“之一”,将时光比作“顽童”,以细腻的笔意描画时光对容颜的雕琢——“把墨一样的发/染成雪一样的丝/几条鱼尾纹/是你踩出的脚窝”,甚至将衰老的容颜化为“静默的土地”,长出庄稼,其情感是温和的接纳与坦然,让“你”接纳时光的馈赠,坦然面对衰老的必然,藏着对生命循环的敬畏。“之二”,将时光塑造成“强盗”,“把我挟持在你的领地,我被你折腾得天倾地陷”,连用“水沤水草”“刀切补丁”“火烧青烟”的意象,抒发时光对生命的碾压与摧残,情感是痛苦的挣扎与不甘,字里行间满是对时光无情的控诉,与第一首的那种释然形成了尖锐的情感对立。
写《故乡》的四首诗的情感呈现,可看着是从“遥望”到“坚守”、从“眷恋”到“担忧”的层层递进与多元延伸。《故乡之一》是漂泊者的遥望,“站在城市窄小的阳台上,遥望故乡那轮暖暖的月亮”,情感是孤独中的眷恋,“我”越孤独,故乡越清晰,藏着“我”对异乡漂泊的无奈与对故乡的精神依赖;《故乡之二》将故乡比作“孩子”,以“背着故乡”的意象,传递出对故乡的责任与珍视,“怕故乡的皮肤被异乡的棱角擦破”,情感是厚重的担当,是双向的牵挂(早年故乡背“我”,如今“我”背故乡);《故乡之三》以油菜花为媒介,将故乡与“百衲衣似的伤疤”对比,情感是治愈与救赎,故乡的温暖能抚平尘世的创伤,“我”可以忘却世态炎凉;《故乡之四》跳出了个人情感,转向对故乡传承的担忧,“担心从小生活在城里的儿女,能否找到回家的路”,情感是深沉的忧虑,暗将故乡从个人精神寄托,上升到文化传承的层面,思想内涵更为厚重。
不同场景的设置、意象的搭配,为每首同题诗打造出独特的艺术画面,让同一意象呈现出截然不同的艺术风貌,或清冷孤寂,或鲜活温暖,或尖锐深刻,或悠远绵长,可视为诗人王立世所追求的不同艺术效果。
《汉字》两首诗,对“汉字”意象的建构路径截然不同。《汉字之一》以“躲避雾霾”为切入点,将汉字置于“旧书”这一温暖的场景,搭配了“乡村远房亲戚”“亲亲的兄弟”“欲罢不能的情人”等生活化意象,构建出一个充满了温情与归属感的精神世界。可以说汉字能带来“新鲜的果蔬”“春暖花开的美景”,能让人“遇到很多熟人,想起许多如烟的往事”,艺术画面温暖而鲜活,充满烟火气,将汉字与个人的情感记忆深度融合,呈现出汉字的温情特质。《汉字之二》,却打破了《汉字之一》的那种温情建构,将汉字置于“冰冷的页码”“重重束缚”之中,所搭配的“囚禁”“疲惫不堪”“濒临窒息”等意象,构建出一个压抑的场景。由是,我们便感到汉字不再是温暖的精神寄托,而是被束缚、被消耗的存在,直到“挣脱重重束缚,在某个句子中找到自由和温暖”,艺术画面从压抑到释放,呈现出汉字的抗争与生命力,与第一首的温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伞》的两首诗也一样,其艺术画面里,呈现出的是一静一动,一隐一显。《伞之一》,以“折叠成孤独的梦”为静态画面,描画了伞闲置时的孤寂,再以“骤雨中迅猛地向天空绽放”为动态画面,隐蕴着伞的守护与力量,画面简洁而富有诗意;《伞之二》,跳出伞的自然形态,将其跃升为“威武的词”,构建出一个抽象的艺术画面——“可以避看不见的雨/甚至把雨都吓回到云里”。在这妙不可言的诗句里,“伞”不再是具体的物具,而是一种精神力量的象征。
《老街道》两首诗,以不同的视角构建出老街道的两种风貌。《老街道之一》以拟人化的手法,叙述老街道的“疼痛”,画面简洁而尖锐,凭借“沥青”“高跟鞋”与“布鞋”的对比,凸显老街道在时代变迁之中留下的伤痕,画面清冷而沉重,藏着对时光流逝、时代变迁的惋惜;《老街道之二》,以一种全景式的描写,有了老街道的烟火气,“阳光洒在老房子上”“风雨亲昵着熟悉的面孔”“挑水的白发老人”“破旧的马车”,一个个鲜活的场景串联起来,构建出一个有别于《老街道之一》的充满温情与回忆的画面……
根据每首诗的情感与思想,王立世选用不同的语言基调,或舒缓温婉,或尖锐犀利,或简洁凝练,或细腻绵长,让同题诗的语言呈现出截然不同的质感。
《无题》两首,语言风格的差异尤为明显。《无题之一》,语言简洁凝练,语气压抑而迷茫,“乌云钻进深山/雨,开始在山口滴答/行人慌乱/躲进一个黑洞/天晴后/再也没找到出口”,以短句为主,显得节奏急促,而朴素、雅简的词,如乌云、雨、行人、黑洞等,营造出一种迷茫、无助的氛围;《无题之二》的语言,给人的是更为舒缓的感觉,语气中藏着一些温柔与坚定,如“鞭短,够不着,飞跑的马匹”、“时光的车轮下,花草发出幸福的呻吟”,句式长短结合,语气柔和却有力量,将“无法追赶时光”的遗憾与“对爱人的坚守”相结合,语言的质感显得较为温润。
《锁子》的语言语气,一沉一锐。《锁子之一》语言舒缓低沉,语气中满是怅惘,“闲置的时光/庭院芳草已发黄/在不安的岁月深处/被摆弄出一种哭笑不得的声音”,用词舒缓,如“闲置”、“发黄”、“不安”等;句式绵长,语气内敛,像低声的叹息,传递出对生命的无奈;《锁子之二》语言较为尖锐犀利,语气里带有一种批判的意味,“锁的是君子/锁不住小人/小人总是有办法/像一把万能钥匙”,用词直白,句式简洁有力,语气锋芒毕露,直接揭露人性的复杂,与第一首的内敛形成反差。《故乡》(四首)的语言,则是随着情感的变化而呈现出不同的质感:《故乡之一》语言温婉细腻,如“暖暖的月亮”“嘹亮的词”;《故乡之二》语言厚重有力,如“背着故乡”“不敢放下”“擦破”;《故乡之三》语言灵动轻盈,如“油菜花”“白云深处”“蝴蝶成群结队”;《故乡之四》语言深沉厚重,如“生命的源头”“灵魂的归宿”“魂归故里”……
同题诗突破局限的关键,就是表现技巧的不同异质性。对此,王立世自有妙招。他选用不同的表现手法,如比喻、拟人、对比、象征等。他的这些不同手法的差异,不仅丰富了诗作的艺术表现力,更是让同一意象呈现出不同的精神内涵,实现了同题而异质的表达效果。
《与时光书》两首,运用了不同的比喻手法,展现了截然不同的时光意象。《与时光书之一》,将时光比作“顽童”,运用比喻的手法,将时光的无形化为有形,“在我这张凸凹不平的脸上嬉戏”,生动形象地写出时光对容颜的雕琢;《与时光书之二》,将时光比作“强盗”“水”“刀”“火”,运用了多重比喻,层层递进地写出时光对生命的摧残,如“把我沤成柔顺的水草/把我切成破碎的补丁/把我烧成袅袅的青烟”,比喻尖锐而残酷,传递出对时光的控诉。
《锁子》《老街道》的同题诗,运用拟人手法,呈现出不同的表达效果。《锁子之一》将锁子拟人化,“被摆弄出一种哭笑不得的声音”,让锁子有了人的情绪,凸显锁子的闲置与无奈,情感内敛;《老街道之一》将老街道拟人化,“老街道说:我疼”,直接使老街道有了人的痛感,生动地写出老街道在时代变迁中的伤痕,情感尖锐。《锁子之二》《老街道之二》,未使用拟人手法——《锁子之二》运用对比手法(君子与小人的对比),揭露人性真相;《老街道之二》运用白描手法,叙述老街道的烟火气,手法的差异让诗作的表达效果截然不同。
《伞》《汉字》的同题诗,运用象征手法,让不同的意象具有不同的精神内涵。《伞之一》以伞象征“守护”,“为了一颗心不被淋湿/骤雨中才迅猛地向天空绽放”,伞的绽放象征着对心灵的守护,意象直白而温暖;《伞之二》以伞象征“精神力量”,“变成一个威武的词/可以避看不见的雨”,伞的象征意义显得更为抽象,所凸显的是精神力量的强大;《汉字之一》以汉字象征“精神归宿”,“这个用汉字构筑的世界/像陶渊明的世外桃源”,汉字是诗人的精神寄托;《汉字之二》以汉字象征“抗争与自由”,“挣脱重重束缚/在某个句子中找到了自由和温暖”,汉字是抗争的主体,象征意义的差异,让同一意象拥有了不同的精神内核。
创作视角的异质性,体现在观察同一意象的维度不同。王立世或是从个人视角出发抒发个人情感、从现实视角出发批判社会现象,或是从抽象视角出发挖掘精神内涵、从历史视角出发感慨时光变迁,视角的切换让同题诗拥有了多元的表达维度,丰富了诗作的思想内涵。
《锁子》(两首),创作视角一内一外。《锁子之一》采用个人视角,从锁子的闲置出发,关联个人的生命体验,“你总在遥想/时间如渗透力很强的水/生命迟早会生锈”,视角聚焦于个人对生命、时光的思考,情感内敛,侧重个人的精神感悟;《锁子之二》采用现实视角,跳出个人体验,聚焦于“君子与小人”的现实矛盾,视角更为广阔,侧重于对社会人性的批判,立场鲜明,锋芒毕露。《故乡》(四首)的创作视角,从个人到群体、从当下到未来,层层延伸。《故乡之一》《故乡之二》《故乡之三》均采用个人视角,聚焦于“我”的漂泊体验与对故乡的眷恋,“我站在城市的阳台上遥望故乡”“我背着我的故乡”“我想起白云深处的故乡”,视角细腻,情感真挚,侧重个人的情感表达;《故乡之四》切换到群体视角,跳出个人体验,关注“儿女”这一群体,“担心从小生活在城里的儿女,能否找到回家的路”,视角从个人延伸到群体,从当下的眷恋延伸到未来的传承,立场更为宏大,思想内涵更为深厚。
《汉字》《伞》的创作视角,一实一虚。《汉字之一》《伞之一》,采用写实视角,聚焦于汉字、伞的具体形态与实际作用,“在一本旧书里寻寻觅觅,那些汉字,让我的肌肤发潮”“把色彩和情绪,折叠成孤独的梦,为了一颗心不被淋湿”,视角贴近生活,真实可感,侧重意象的实际价值与个人体验;《汉字之二》《伞之二》采用虚写视角,跳出意象的具体形态,挖掘其精神内涵,“被某个冰冷的页码囚禁/不甘平庸地躺着/挣脱重重束缚”“变成一个威武的词/可以避看不见的雨”,视角更为抽象,侧重意象的精神价值。
王立世的12首同题诗,以同一意象为核心,从几个不同的维度,实现了异质性的完美呈现。他的这种异质性,并非对同一意象的随意解读,而是对意象内涵的深度挖掘与多元表达——同一意象,在不同的情感语境、艺术手法、创作视角下,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精神风貌与艺术魅力,既避免了同题创作的同质化困境,又丰富了意象的精神内涵,让每一首诗都拥有了独特的价值。
从《锁子》对生命与人性的双重思考,到《与时光书》对时光的接纳与控诉;从《汉字》对精神世界的温情守护与抗争,到《故乡》对个人眷恋与文化传承的担忧……王立世用同题诗的形式,展现了个体丰富的情感世界与深刻的思想内涵。他的这种异质性的呈现方式,不仅为同题诗创作提供了宝贵的借鉴,更让我们看到了诗歌创作的无限可能——真正的诗歌,不在于意象的新奇,而在于对同一意象的多元解读与深度表达,在于用文字挖掘意象背后的人性、时光与生命的真谛。
原载《娘子关》2026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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