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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洮河月光里证悟菩提
——包容冰《多事之秋》组诗的精神坐标系与艺术突破


  在2021年的金秋,当德尔塔毒株仍在全球蔓延,包容冰在岷山脚下完成了《多事之秋》组诗的创作。这组横跨九月至十月的诗作,如洮河流水般绵延,既承载着岷州大地的文化基因,又蒸腾着佛教哲学的智慧灵光。从中秋夜雨的沉思到老家摘果的欢愉,从病痛煎熬的彻悟到友人病危的悲悯,诗人以“肉身作砧板”的勇气,在爱恨交织的红尘中锻铸出醒世的菩提。相较于李白“举杯邀明月”的孤高、杜甫“万里悲秋常作客”的沉郁,包容冰的秋歌更添了一层现代性的精神突围——在灾难与困境的双重挤压下,如何以诗为舟,渡过众生皆在沉浮的欲望汪洋。

  一、洮岷文化浸润的诗性空间

  包容冰组诗中反复出现的洮河、岷山,并非单纯的地理符号,而是承载着千年文明密码的精神图腾。“独步洮河岸边,白鹭鸟掀起雨帘”(《辛丑中秋之诗》)的意象,暗合了岷县“三山两河”的地理格局,那只“衔着光阴飞进林丛”的白鹭,恰如洮岷“花儿”中“轻鞭一挥芳径去”的灵动身影。这种将地域风物诗化的笔法,与昌耀笔下的祁连山形成鲜明对照:昌耀的雪山是“青铜的山峦”,充满狞厉的崇高感;而包容冰的岷山则是“沉默的圣哲”,在风雨中传递“天地玄黄的密语”,更显温润的哲思气质。

  洮河在包容冰的诗中的姿态尤为耐人寻味。“洮河涨红了脸”的拟人化书写,既暗合秋季河水上涨的自然现象,又暗含生命勃发的隐喻,与《中秋节在乡下老家摘果子》中“桃树举着胭脂”形成意象呼应。这种将自然景观情感化的表达,延续了洮岷“花儿”“无歌不比兴”的创作传统,正如“二郎山的爬腰树,爬腰树上起烟雾”的民歌花儿的句式,包容冰让山河成为情感的载体,使诗歌获得了“泥土诗人”般的本真力量。

  《多事之秋》组诗,清晰呈现了诗人包容冰在城乡二元结构中的精神轨迹:“远离乡村的清风明月/在城市的雀笼里,擦拭生锈的思想”(《辛丑中秋之诗》)的自白,道尽现代知识分子的精神困境。这种困境在摘果子的场景中得到暂时消解——“老宅的院落藏着个小春天”,果树“捧着果实,向大地叩拜”,泥土气息漫过脚踝的瞬间,诗人“恍若回到生命最初的渡口”。此处的乡村不再是沈从文笔下的湘西牧歌,也非莫言笔下的高密乡传奇,而是包容冰独有的“精神原乡”,正如他在《算了,算了》中坦言的“两点一线间,轻弹城乡的变奏”,这种变奏构成了其诗歌的基本张力。

  与海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乌托邦想象不同,包容冰的乡村书写始终带着现实的温度。“老妻的声音裹着桂花香”的日常细节,“分赠亲友”的朴素人情,让诗歌在神性与凡俗之间找到了平衡点。这种书写方式,实则传承了杜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现实主义传统,却以更内敛的方式呈现——不是直接的批判,而是通过城乡生活的对比,凸显精神家园的珍贵。

  二、现代性转化中的精神突围

  作为“佛诗写作”的代表诗人,包容冰在组诗中完成了对传统禅诗意象的创造性转化。“我的肉身是一座移动的寺院”(《多事之秋》)的隐喻,将佛教“肉身即道场”的理念具象化,这座“寺院”里“住满诵经的僧尼”,耳朵结满菩提子,呼吸化作梵唱,形成一套完整的精神自足系统。这种意象建构远超王维“明月松间照”的静穆禅境,更接近台湾诗人洛夫“把自己钉在十字架上”的现代性突围,却少了洛夫的残酷,多了悲悯的温情。

  “菩提”意象在组诗中的演进脉络清晰可见:从“结痂的伤口上长出醒世的菩提”的痛苦孕育,到“在爱恨里证悟醒世的菩提”的精神升华,最终抵达“脚印在晨露里洇开莲花”的澄明之境。这种转化与校尔康“敬一杯水/就是供养佛” 的极简禅思形成对照,包容冰更注重佛理在生命体验中的具象化过程,正如他将 “忍辱熬成汤药”,让抽象的佛教戒律成为可感知的生命经验。

  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包容冰对佛教意象的使用始终保持着清醒的距离。当老同学深陷病痛时,他虽宣讲“踩着莲花往生极乐”,却因对方“眼里的茫然”而心生沉重,这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悲悯,使诗歌避免了宗教说教的空洞,正如《辛丑中秋之诗》所坦言:“我的诗或许救不了一只蚂蚁的溃疡”,这种自我解构恰恰彰显了真正的宗教精神。

  包容冰组诗的时间叙事极具匠心,从“辛丑中秋”到“过了寒露/霜降就要叩门”,时序的流转与生命的轮回形成互文。“从七月半的纸钱到八月半的月亮”(《多事之秋》)的时间跨度,暗合佛教“生死轮回”的时间观,而“时序的车轮碾过生命的年轮”的书写,则将线性时间与循环时间巧妙融合。这种时间意识与苏轼“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的哲思一脉相承,却通过“德尔塔的甲胄”等现代意象,赋予传统命题以当代内涵。

  在空间维度上,诗人构建了多重精神坐标系:从“马里亚纳海沟”般幽深的人心,到“南方的诗和远方”;从“城市的雀笼”到“老宅的院落”;从“一截明城墙的残砖碎瓦”到“云端的菊花茶会”。这些空间的转换不仅是地理的位移,更是精神境界的提升,正如他在《在爱恨里证悟醒世的菩提》中所写:“无边风雨正冲刷大地的血痕/而我的海青已接住第一缕晨光”,在尘世风雨与佛国晨光的对比中,完成了精神的超越。

  三、生命在苦难中的精神救赎

  病痛是包容冰这组诗的核心体验之一,“突如其来的小疾像一块绊脚石”(《辛丑中秋之诗》)的起笔,开启了对生命本质的追问。诗人将“咯出的痰液”视作 “肺里淤积的块垒”,这种将生理痛苦精神化的书写,与鲁迅“两间余一卒,荷戟独彷徨”的孤绝形成呼应,却多了一层自我救赎的意识。“中西药的十八般武艺/在此刻都失了效”的困境,恰恰成为精神觉醒的契机——“人在病痛的深处,才看清功名利禄/原是过眼云烟”。

  这种从病痛中获得的彻悟,在《多事之秋》中进一步深化:“那场缠绵的小疾/爱上我的隐忍,赖着不走”,诗人不再抗拒苦难,而是以“铺开肉身当砧板,任其雕琢”的勇气直面困境。这种姿态远超波特莱尔“恶之花”的审美化书写,更接近里尔克“挺住意味着一切”的存在主义抗争,却因“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民间智慧,而更具东方韵味。

  包容冰的组诗对人际关系的书写极具现实痛感:“你曾倾心相助的人/吮干你的养分后,转身就掏出/暗箭,瞄准你瘦弱的后背”(《辛丑中秋之诗》)的控诉,道尽世态炎凉。这种痛感在看望病危同学的场景中达到顶点——“包福同兄的一幅楷书《心经》/我的一册《包容冰诗歌诗论》/或许都太轻,压不住你身上的疼”,当精神的力量无法对抗肉体的痛苦,诗人的悲悯显得尤为沉重。

  然而诗人并未陷入愤世嫉俗的泥潭,而是在爱恨交织中实现了精神超越:“爱过该爱的山河星辰/恨过该恨的魑魅魍魉”(《在爱恨里证悟醒世的菩提》)的自白,展现了辩证的生命态度。这种态度在“放走吸饱/我血液的蚊子”的细节中得到极致体现,正如释道元“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修行观,包容冰将悲悯之心推及万物,完成了从个人恩怨到众生关怀的思想升华。

  与白居易“文章合为时而著”的诗论不同,包容冰的现实关怀始终带着禅意的观照。当他“把祖国和人类/揣进怀里”,这种关怀并未转化为直接的社会批判,而是化作“喊醒沉睡的将军/剑峰直指魑魅魍魉”的象征书写,在历史与现实的交织中,赋予诗歌更深远的精神意蕴。

  四、传统与现代的创造性融合

  包容冰《多事之秋》组诗,构建了一套极具个人特色的意象体系,自然意象与佛理意象、现实意象与隐喻意象相互交织,形成立体的意义网络。“瓷碗”意象贯穿《多事之秋》的开篇与结尾:“尝遍人间冷暖的瓷碗/盛着风雨”与“捡起院落里凋谢的梨子”形成呼应,瓷碗的坚硬与梨子的柔软构成对比,暗喻生命的韧性与脆弱。这种意象建构方式,与李白“举杯邀明月”的单一意象聚焦不同,更接近杜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多意象并置,却通过佛理的贯穿获得了内在的统一性。

  数字意象的运用同样精妙。“一只,两只,三只……”的计数,既实写白鹭的数量,又暗合佛教“三生万物”的哲学观;“四十年未见”的老同学,“七年光阴在年轮里打转”的果树,数字成为时间的刻度,赋予诗歌历史的厚重感。这种写法延续了中国古典诗歌“一雁过连营”的数字传统,却通过现代生活的细节,使其获得了当代性的表达。

  包容冰的诗歌语言呈现出“雅俗共赏”的双重特质。“人心深过马里亚纳海沟”的现代性比喻,与“出来混总是要还的”的民间俗语并置,“芬陀利华”的佛教术语与“癞肚儿爬住斗梁走”的民歌句式交融,形成独特的语言张力。这种张力在《算了,算了》中表现得尤为明显:“挚友的盛情是九月的波斯菊”的雅化表达,与 “流言如刺/扎破了奔赴的兴致”的通俗书写相互映衬,正如洮岷“花儿”南北两派的唱腔特点——“扎刀令”的硬朗与“两怜儿”的婉转缠绵在诗中并存。

  与废名“道在日常生活中”的冲淡语言不同,包容冰的语言始终带着情感的温度。“掌心的温度/温暖着岁月”的通感写法,“老妻的声音裹着桂花香”的联觉表达,让抽象的情感获得了可触可感的形态。这种语言风格,实则传承了《诗经》“赋比兴”的传统,却通过现代心理学的感知方式,使其更具感染力。

  五、在尘世风雨中绽放的菩提之花

  悉心赏阅包容冰的《多事之秋》组诗,如同一部辛丑年的精神日记,记录着个体在时代洪流中的挣扎与觉醒。诗人以洮岷大地为根,以佛教哲学为魂,在城乡褶皱中、在病痛煎熬中、在人情冷暖中,完成了对生命本质的追问。相较于陶渊明“采菊东篱下”的避世,李白“天生我材必有用”的狂放,苏轼“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豁达,包容冰的诗歌更添了一层现代性的担当——不是消极的遁世,而是积极的入世修行;不是冷漠的静观,而是悲悯情怀的介入。

  当诗人包容冰“在淡淡的悲悯中救赎自己”,当“脚印在晨露里洇开莲花”,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诗人的精神成长,更是一个民族在苦难中重生的隐喻。正如洮河不息的流水,正如岷山常青的松柏,包容冰的诗歌证明:在这个“多事之秋”,真正的菩提不在庙堂之上,而在尘世的风雨之中;真正的诗歌不在象牙塔里,而在生命与时代的共振之中。

  作者简介:曹新军,曾就读南京大学中文系,文学硕士。在《人民文学》《大家》《四川文学》《时代文学》等刊物发表小说、散文、诗歌、评论多篇。


附:
多事之秋(组诗)
包容冰

辛丑中秋之诗
1
一眨眼,辛丑中秋就站在屋檐下
年轮在梦里又添了一道深纹
我听见秋风正掠过母亲刈麦的山梁
回忆镀上一层铜绿,往事是漏风的筛子
我抱紧歉收的季节逆风而行
蒙蒙细雨打湿万千思绪

独步洮河岸边,白鹭鸟掀起雨帘
一只,两只,三只……
衔着光阴飞进林丛
岷山像一位沉默的圣哲
把天地玄黄的密语吹进我的耳孔

2

孤独在心底洇开,如宣纸上的墨
独自行走在忘川的黑暗里
人类的灾难写满血泪
向谁诉说这欲壑难填——

争名夺利的刀光剑影
城头变幻的大王旗,煮血
论英雄的宴席。我把自己煮成
一具木乃伊,枯骨在风中
如冬天的枝柯呼啸
转眼就要披上抗寒的甲胄

怀揣雪花,祭奠往生的双亲
他们去了西方多年,从不捎来
片纸只言。梦中相遇总如水中月
一阵阴风吹过,就碎成了点点光斑

3

突如其来的小疾像一块绊脚石
把我掀翻在地。风寒的拳头
在前胸后背来回捶打
我咯出的痰液或浓或淡
都是肺里淤积的块垒

中西药的十八般武艺
在此刻都失了效。煎熬中
辗转反侧,思绪如病鸟
梳理散乱的羽毛

当人在病痛的深处,才看清功名利禄
原来是过眼云烟。浮云遮住智性的眼
无论肉眼、天眼、法眼,看见的世界
隔着三重天。多少魂灵
在肉眼的陷阱里越陷越深

4

世界在风云里翻着跟头
灾难是常客。大大小小的屠宰场
血浪拍打着良知。弱肉强食的法则
演绎六道轮回的悲剧
相互啖食的残忍,写就一部部
皇皇巨著,却无人能读懂

这些年,我远离乡村的清风明月
在城市的雀笼里打转,擦拭生锈的思想
结痂的伤口上长出醒世的菩提
一阵秋风拂过晕眩的头颅,清明如洗

5

人心深过马里亚纳海沟
谁是能与你共患难的手足
困厄时肯分走半分忧愁
你曾倾心相助的人
吮干你的养分后,转身就掏出
暗箭,瞄准你瘦弱的后背……

我在月光下舔舐流血的伤口
悔恨是胡椒,撒在上面
发烧的头颅在膨胀
耳鸣如战鼓,你的城池
围满了众多宿敌

6

躺在中秋潮湿的掌心
听窗外风雨私语。燕子何时
飞往南方,也没和我道别
唯有智者能听懂弦外之音

突然念起多年未联系的伊人
不知在哪个天涯。昨夜她的微信
如嫦娥捧出的桂花酒
让我心湖荡漾。邀我去南方
作客,那里是否就是
我寻觅的诗和远方——

三月的油菜花铺到天边
翻飞的蝴蝶是流动的诗行
蜜蜂在花蕊里酿酒,酒旗在
风中摇晃。牛背上的牧童
憨笑指着远方,炊烟正绕着村庄打盹

7

秋雨织着绵密的网
洮河涨红了脸
八月的风渐渐带了凉意
时序的车轮碾过生命的年轮
向岁月深处驶去——

一切都像场真假难辨的戏
在梦幻泡影里。灵魂容易迷失方向
我在淡淡的悲悯中救赎自己
史籍里的刀光剑影,早已说尽一切……

面对人类浩荡的灾难
我的诗或许救不了一只蚂蚁的溃疡
天亮时推开窗,放走吸饱
我血液的蚊子,让它也尝尝
秋日的清爽,寻一条通往光明的路


在爱恨里证悟醒世的菩提

爱过该爱的山河星辰
恨过该恨的魑魅魍魉
曾错把镜中花水里月当作永恒
也误将菩提甘露视作砒霜

人世间的爱恨织成一张密网
能在网眼挣脱的,都是佛前
绽放的芬陀利华——
回头遥望那片浩荡的汪洋
众生仍在漩涡里沉浮
蒸煮的欲望腾起白雾
碾压的骨血渗入泥壤
黑压压的人群蠕动如蚁
每个身影都驮着
比须弥山更重的业障……

我拭去梦中为苍生垂落的泪
脚印在晨露里洇开莲花
无边风雨正冲刷大地的血痕
而我的海青已接住第一缕晨光
 

中秋节在乡下老家摘果子

老宅的院落藏着个小春天
桃树举着胭脂,梨树悬着一爿月光
李子把酸涩的日子酿成了蜜
核桃在枝头打坐,香椿抽出禅杖
七年光阴在年轮里打转
如今都捧着果实,向大地叩拜

熟透的果子坠地时惊起一片寂静
捡起一颗梨子,金黄的甜漫过舌尖
孩子们扑向果树的身影
比果子更轻盈

当中秋的喜悦爬上眉梢时
惊飞了枝叶间打盹的雀儿
老妻的声音裹着桂花香——
“摘些梨子,分赠亲友”
我多年未碰过的竹篮
此刻盛满温暖的秋阳

我戴着一顶褪色的草帽
在果树间转成一个笨拙的陀螺
指尖触到果实的微凉时
像摸到了岁月跳荡的脉搏

在老家摘果子的中秋,快乐
像枝头摇晃的光斑
泥土的气息漫过脚踝
恍若回到生命最初的渡口
农村孩子心头那点暖意
就是果子里藏不住的香甜


多事之秋

1
尝遍人间冷暖的瓷碗
盛着风雨。世事是一盘流动的棋
落子处生了青苔
我却只想做一枚安静的卒
在避风的角落里打坐

思维长成荒漠,每粒沙子
都藏着咒语。那场缠绵的小疾
爱上我的隐忍,赖着不走

千万魔众在血脉里筑巢
饮血啖肉时哼着古老的谣曲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那就铺开肉身当砧板,任其雕琢

2

从七月半的纸钱到八月半的月亮
秋天最丰腴的部分,我却颗粒无收
只捡得满地寒霜。脑髓凝成一团浆糊

黑白无常在眼底打架
厉鬼在门外磨爪,找不到下口的缝隙
无量劫的恩怨是一笔陈年的债
一针一线长成须弥山
一粒芝麻膨胀成星斗。今生今世
总要连本带利偿还

3

我的肉身是一座移动的寺院
住满诵经的僧尼。耳朵结满
菩提子,呼吸是流动的梵唱
双脚踩过红尘的年轮
双手握着生死的航舵
在多事的秋光里,新冠肺炎
披上德尔塔的甲胄,更显得诡谲难辨

4

学杞人忧天,我把祖国和人类
揣进怀里。秋风在岷山脚下磨刀
我抱着东门的下玄月,看一截明城墙
残砖碎瓦,喊醒沉睡的将军
剑峰直指魑魅魍魉……

一个青面獠牙的厉鬼,已缠我一年有余
是前世的怨未了,还是今生的债未清
善恶终有报,且交由佛菩萨去裁断

5

一忍再忍。我把忍辱熬成汤药
所有遭逢都不是空穴来风
因果在暗处结绳记事
我的眼睛正在蜕变。从肉眼到慧眼
再到法眼佛眼,看穿红尘的糖衣

当奋力跳出酒色的陷阱
是谁在耳畔低语。名利褪成
秋草的黄,不再晃眼

我捡起院落里凋谢的梨子
泥土在表皮结痂,连苦涩一起吞下
酸甜各半的滋味,正是人生的本真

6

常想起深圳的呼岩鸾
鄂州的陈明火
两位智者的大笔,仿佛是开山神斧
数年劈出百万言高峰,擎天而立

我挥舞佛诗的大燾
为迷路的众生引路——
今生相遇是前世的约定
与执仗先生神交多年,却未曾谋面
明火光亮的眼是透视镜
一层层揭开历史封裹的烟云

7

秋深时树叶泛黄。过了寒露
霜降就要叩门,我把多事的秋天
搂进怀里,像抱住一个倔强的孩子

雁阵向南飞,那是我寄往
南方的无字信笺。每片羽毛都
藏着诗行,走在仲秋的褶皱里
深一脚浅一脚,坚信前头
有柳暗花明的村落。禅师新沏的菊花茶
正腾起云雾。有人在云端喊
舍利师兄,我们吃茶去——


看望一位病危的老同学

多年未联系的名字
突然在风中摇晃
直肠癌术后三年
复发的消息比秋风更凉
仿佛已走到悬崖的边缘……

你浮肿的眼睛亮了一下
认出四十年未见的我
叫出我的名字时,掌心的温度
温暖着岁月。你的手像肥厚的熊掌
攥着我的问候,迟迟不肯松开

包福同兄的一幅楷书《心经》
我的一册《包容冰诗歌论》
或许都太轻,压不住你身上的疼……

于是直奔主题。跟你讲阿弥陀佛
若寿数已尽,就踩着莲花往生极乐
脱了这身肉衣,换一件金光闪耀的佛服
若阎王爷还没点名,就能念着佛号
弃死回生,福慧双增……

谁料,老同学包茂中眼里的茫然
像未开的荷蕾。他没有回答我的寄语

踏着归途朦胧的月光
我的心里好似压了一块石头


算了,算了

挚友的盛情是九月的波斯菊
开得铺天盖地。两年蜗居如闭关
疫情和律令是两道门栓
我像个听话的孩子
在两点一线间,轻弹城乡的变奏

不扮红脸,不装白脸
只做一块中和的玉。善意的建言是清风
拂过文斗片区的大小“寺院”
铃铎都唱着悦耳的梵音

赤峰是心尖上的圣地
王爱红、张广元、夏寒诸君的邀请
像磁石吸着我的脚步。本想
在重阳的风里,与他们谈诗论道
让笔墨在纸上开花……

偏有俗事纠缠,流言如刺
扎破了奔赴的兴致
致歉啊,我的挚友
请原谅我的失约
接受这遥远的叩拜——

缘分不会生锈。待春暖花开时
若佛菩萨点头,我们一定会紧紧相拥
让爽朗的笑声漫过草原

  包容冰,中国作协会员。甘肃定西市作协副主席,岷县作协主席,《岷州文学》主编。出版诗集《我的马啃光带露的青草》《空门独语》(上下卷)等多部。在《诗刊》《诗选刊》《星星》诗刊等刊物发表诗歌多首。曾获第四届中国当代诗歌奖贡献奖、甘肃第四、六届黄河文学奖等全国性大奖赛三十多次。主编《新时期甘肃文学作品选·诗歌卷》。有关包容冰的诗歌评论集有《包容冰新诗评论集》《包容冰佛诗赏异》《包容冰诗歌论》等300多万字。
责任编辑: 叶青
曹新军,曾就读南京大学中文系,文学硕士。在《人民文学》《大家》《四川文学》《时代文学》等刊物发表小说、散文、诗歌、评论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