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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无望中保留期待
——读王立世的讽喻诗


  讽喻诗从来不是简单的泄愤与谩骂,而是诗人对现实病灶、人性幽暗、精神沉沦所进行的清醒追问。就讽喻诗的方式而言,我觉得直讽、暗讽与婉讽,应摆在比较显眼的位置。下面,我可以举几个例子——一是直讽,如北岛“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看吧,在那镀金的天空中/飘满了死者弯曲的倒影”(《回答》),直接讽刺特殊历史时期价值颠倒的荒诞现实,充满了愤怒与控诉的力量;二是暗讽,如卞之琳“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断章》),暗讽了人际关系的物化与相互利用,将讽刺对象隐于字里行间,让读者自行体会其中的人情冷暖;三是婉讽,如顾城“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一代人》),写“我”作为个体在黑暗中寻找光明的特殊经历,实则是委婉地讽刺了特殊历史时期对人性的压抑与扭曲……

  诗人王立世在《鲁迅先生》《病》《体检报告》《刀》《不要》五首短诗里,有时把直讽、暗讽与婉讽分别运用,有时将三种不同的讽刺方式熔于一炉,共同构成了讽喻艺术完整的精神谱系。可以这么说,他的讽喻诗,底色是现实主义的,姿态是平民化的,语言是去雕饰的。他不把诗歌写成云端高论,也不把批判写成凌空蹈虚的口号,而是把“刺”藏进日常感受、身体经验、精神困境与生命独白里,让讽刺落地、走心、刺骨。

一

  直讽,是王立世讽喻诗最鲜明的精神底色。他以直讽见骨,不绕弯子地批判现实,把虚伪与沉沦直接戳破。如《病》与《不要》,正是其直讽笔法的典型代表。

  《病》一开始便给人石破天惊之感:“有人说我病得不轻”,一句世俗非议,瞬间把“我”置于“异类”的位置。世人眼中的“病”,本是不合群、不妥协、不与世沉浮;而在“我”这里,这“病”却是精神健康的证明。对此,王立世没有半分躲闪,在直接承认了“病”之际,却立刻翻转了“病”的定义:这“病”不影响活着,甚至不要命,反而能在苟且尘世里馈赠“免疫力”。他的这种极其凌厉的直讽,所讽刺的不是个体,而是把清醒当病态、把妥协当正常、把麻木当通透的世俗社会。在人人都愿意服药归顺、接受管训、藏起锋芒的环境里,坚持说真话、守底线、持正义,反倒成了“有病”者;左右逢源、明哲保身、随波逐流,反倒被视作健康者。我以为诗人最可贵的一笔,在于“我拒绝上医院”,“拒绝”被世俗同化、“拒绝”把纯洁的灵魂磨成温顺圆滑的石头,甚至还“用尖锐的文字/一个人刮骨疗毒”。诗中的“刮骨疗毒”原指将深入骨头的毒液用刀刮除,达到治疗的目的,现多用来比喻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或形容强大的勇气与决心。诗人借此讽刺了外界的浮躁与虚伪,还讽刺了人性深处的懦弱与自欺,同时郑重地宣告——“我”要用“文字”剜除精神的腐肉,在浊世中独自完成灵魂的净化。

  同样是带有直白凌厉之直讽的《不要》一诗,以一连串决绝的否定,完成了“我”对虚伪人设、故作高深、矫情煽情的彻底清算。王立世连用三个“不要”,斩断了知识分子最容易陷入的三种精神迷障。这是“我”的自我警醒,也是对一类文坛风气、一类人格姿态的尖锐讽刺。是啊,很多人活在表演里:表演深刻、表演孤独、表演清高、表演悲悯,把自己活成别人眼中的风景,却丢了最真实的眉眼。他用最朴素的诗句戳破了这层假象:“曾经是沧海/现在连水也不是”,褪去了所有包装,展现了生命本就平实朴素,没有那么多惊天动地的隐喻。最后的“是说出真相的时候了”,如一声断喝,干脆利落,把全诗的讽刺落点彻底明示:讽刺一切伪饰、一切矫情、一切故作姿态,呼唤真诚、本真、赤裸的生命表达。诗人的直讽,干净、利落、冷峻,不骂一人,却刺中了无数人的精神假面。
 

二

  暗讽是借助意象、象征、隐喻、反语,把批判意图藏在景物、身体、命运、记忆之中,表面平淡克制,内里暗流汹涌,读者要在细品之后,才知其中愤懑与悲凉。王立世擅长于这种冷中带热、淡中藏刺的暗讽,在《鲁迅先生》《刀》两首诗里,将暗讽写得含蓄深沉、余味绵长。

  《鲁迅先生》一诗,没有一句直接批判现实,却字字句句都在对照当下、反思当下、刺痛当下。王立世先写“我”沿着先生用血开辟的路前行,舍弃故乡亲人,戳破“诗和远方”的现代幻象——“诗和远方关键时刻靠不住”的平实独白,暗中讽刺了当下流行的虚无浪漫主义:人们沉迷于轻飘飘的理想修辞,却不敢面对粗粝、沉重、必须负重前行的现实人生。而最让人回味的暗讽,来自“野草早已不姓野,被寒风吹得/腰不是腰,头不是头”。我们知道鲁迅先生笔下的野草,是倔强、挣扎、燃烧、绝不驯服的生命象征,代表着底层的韧性、批判的锋芒、反抗的意志。而如今“不姓野”的“野草”,早已失去野性,被世俗寒风折弯腰杆、低下头颅,变成了顺从、软弱、苟活的附庸。在此,他不说世风日下,不说精神屈服,不说良知倒伏,只借“野草”意象的今昔对比,暗示鲁迅精神在当下被稀释、被软化,批判精神退潮,独立人格凋零,反抗意志消失……这是对时代精神矮化最沉痛的暗讽,虽温柔,却锥心。继而,他写“我”不惧荆棘,却怕迷失;宁肯匍匐前行,也绝不放弃精神立场。“我”的此种倔强,最终落到全诗最痛彻的一句:“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先生走出教科书”。我以为这是全诗的诗眼,也是最高明的暗讽。鲁迅先生走出教科书,不是真正复活,而是被符号化、标本化、教条化:他被请进课堂、写入文本、供人瞻仰,却不再被真正理解、继承、践行;他的批判精神、战斗风骨、清醒目光,被抽离成空洞的文化符号,活在纸面上,却死在现实里。诗尾“我们仍需要/先生那样的眼睛与骨头”,是“我”发自内心的深情呼唤,也是“我”对当下精神缺钙、良知失明、软骨病盛行的无声控诉。

  《刀》,同样以象征意象完成深沉的暗讽。“刀”,是“我”的精神化身,是良知、批判、正义、反抗的具象化。年轻时,“我”反复打磨这把刀,渴望“冲锋陷阵”“斩尽人间之恶”,满怀理想与锐气,可这把“刀”一直昏睡,不是“刀”本身迟钝,而是尘世的麻木、妥协、庸常,压制了锋芒,消磨了斗志。这里暗讽了理想主义在客观现实中的普遍沉沦:不是没有除恶之心,而是现实慢慢让人收起锋芒、放弃战斗、归于沉寂。而最悲凉的反转在于:等到“我”垂垂老矣、步履摇晃、手无缚鸡之力时,那把“刀”终于被摇醒、急于出鞘。想战斗时,没有力气;有斗志时,已无年华。我以为这不是简单的壮志未酬,而是更深层次的暗讽:人间之恶依旧存在,批判意识终于觉醒,可生命已经来不及。王立世所讽刺的,是被虚度的清醒,是被延误的战斗,是理想与生命的错位,更是一个人在世俗中迟来的觉醒,满纸都是英雄迟暮、锋芒空存的苍凉。

三

  婉讽是三种讽刺中最克制、最悲悯、也最见格局的一种。它不激烈、不刻薄、不怨愤,甚至不带明显的怒气,而是以理解、包容、自省的姿态,温和地指出病灶,于无奈中见坚守,于悲悯中藏批判。婉讽的核心,不是打倒谁,而是唤醒什么;不是宣泄仇恨,而是守护良知。王立世的婉讽,最难得的地方就在于他虽有锋芒,却从不刻薄;虽直面黑暗,却始终心怀温热。他的讽刺里,有痛感、有无奈、有自嘲,但始终没有负面情绪或态度。王立世的婉讽笔法,在《体检报告》一诗中体现得最为鲜明、最为透彻。

  《体检报告》首先以自嘲代伤人,温和却有力量。“我”坦诚自己的诸多“缺陷”:胆小怕事、多愁善感、爱多嘴、易激动,诗中没有丝毫掩饰,更没有居高临下的指责,而是先将自己置于普通人的视角,以自嘲的口吻接纳自身的不完美。他将身体的不适解读为上帝的“善意安排”,看似在自我宽慰,实则是用温和的方式,暗合婉讽的克制。他的这种讽刺,于自嘲中藏着对人性局限的理解。然后以坚守代谩骂。从表面上看,好像接纳了上帝的“恩赐”——小石头壮胆、脂肪肝护身、甲状腺结节封口,却始终没有真正屈服于这种“温柔”展示。他没有直接反抗命运的安排,没有怒斥现实的压抑,而是在平和的语气中,藏着“我”不妥协的坚守:即便被安排了“胆小”的特质,依旧保留着对不平事的关注;即便被“封口”,内心依旧有言说的渴望;即便被要求“放缓心跳”,骨子里的热血从未真正冷却。“我”的这种温和而坚定的立场,让《体检报告》的婉讽,刺中了生存的荒诞,守住了人文的悲悯,真正做到了怨而不怒。诗人借“我”的“体检报告”,写出了无数清醒者的共同心声:个体可以渺小,可以无力,可以有缺陷,但绝不可以丢掉自己的良知,绝不可以放弃自我对真相的渴望,绝不可以把个体的麻木当成成熟。他的这种婉讽,没有锋芒毕露的批判,却在平淡的独白中,藏着最深沉的坚守,也让婉讽的温度与力量,得以充分彰显。
 

四

  品读了王立世的五首讽喻诗,不难发现他的讽喻艺术从来不是单一方式的孤立运用,而是直讽、暗讽、婉讽三者交融、互为表里——直讽立其骨,让诗歌有立场、有锋芒、有现实冲击力;暗讽藏其神,让诗歌有意象、有张力、有含蓄余味;婉讽温其心,让诗歌有悲悯、有自省、有精神温度。从某种意义上讲,王立世让直讽保证了批判的力度,让暗讽提升了诗意的深度,让婉讽则守住了文学的温度。如《体检报告》,以“上帝的善意安排”完成暗讽,又以自嘲式表达体现了婉讽,字里行间藏着对现实一些特别“现象”的直讽,正是三者交融的生动体现。

  在语言运用上,王立世采用口语化、独白式、短句化的综合性表达。直白处,如当面倾诉;含蓄处,如低声独白;沉痛处,如心底叹息。他让讽刺艺术彻底走出书斋,挨近生命本身。

  在意象营造上,他不选用冷僻诡谲的意象,而是取之于日常:野草、刀、体检报告、疾病、爬行、匍匐,全是普通人可感可知的生命经验,做到了以小见大,以浅见深,以肉身命运写时代精神,真正做到了言浅意深、语短情长。

  王立世的讽喻诗,在精神内核上接续了中国讽喻诗“为时为事而作”的传统,也继承了鲁迅式“立人”与“批判”的精神血脉。故而,他的诗不是无病呻吟,不是文人炫技,而是一颗清醒灵魂在浊世中的自我作证:哪怕世界再浮躁、众人再麻木,或者说锋芒沉睡、理想蒙尘,依旧有人愿意在黑暗中保持凝视,在顺从里坚守反抗,在无望中保留期待。

原载《海峡文艺评论》2026年第2期

  陈明火,笔名执仗,湖北省鄂州市峒山人,湖北省作协第五、六届委员。已出版著作《无锁的情空》《挑剔名作及评点》等十二部(三部中英文对照),主编省级教材《综合阅读》等三十余部。曾在海内外发表诗文近千万字,有两百余首(篇)译成英、日、希腊、俄罗斯、韩等文字。长诗《自救日记》获《中国作家》2003年“全国评比”特等奖,研究专著《作文的秘密》获2001年7月湖北省写作学会第四届科研成果二等奖,中英对照诗集《无锁的情空》获首届“澳克杯”2000年世界华人文学大奖赛一等奖,中英对照诗集《陈明火长诗选》获2005年香港第三届龙文化金奖、希腊作家艺术家国际协会2005年度“欧洲联盟杯”奖等。另有陈明火诗文评论集《抒情者的迷途》一部。


  王立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在《诗刊》《创世纪》《中国作家》等报刊发表诗歌1500多首,在《诗探索》《江南诗》《人民日报·海外版》等报刊发表诗歌评论200多篇。诗歌代表作《夹缝》被《世界诗人》推选为2015“中国好诗榜”二十首之一,入选高三语文试题。诗歌入选《诗日子》《新世纪诗典》《中国新诗排行榜》等150多部选本。部分作品被译介到英美等国。著有诗集《感叹号》《夹缝里的阳光》,评论集《篱笆诗话》,主编《当代著名汉语诗人诗书画档案》。《文艺报》《文学报》《名作欣赏》等报刊多次推出本人作品的评论文章。获2022年度十佳华语诗人、第三届中国当代诗歌奖新锐奖、全国第二十五届鲁藜诗歌奖诗集二等奖、2021年全国十佳诗歌评论家、首届“新时代.鲁迅诗歌评论奖”、2022年第二届“名作欣赏杯”晋版图书书评大赛二等奖等。
责任编辑: 西江月
陈明火,笔名执仗,湖北省鄂州市峒山人,湖北省作协第五、六届委员。已出版著作《无锁的情空》《挑剔名作及评点》等十二部,主编省级教材《综合阅读》等三十余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