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我读了他五首与“水”意象相关的诗作(我觉得可以视为一组主题组诗)。其中《水过山》《水过麻雀》《水过李白》构成一组结构同构的核心篇章。《岛上的日子》《地中海上的》属于同主题的延伸作品。也许作者本人并不这么看,这五首诗作皆以单首呈献给读者。诗歌的解读见仁见智,无可厚非。姑且就让我把这五首诗作为组诗赏读,也许会有另外一种收获。读罢这组诗,我得出了一个判断:洪绍乾的作品,辨识度非常强,一眼就能让人认出,是别人写不出来的诗作。我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常人写诗,似乎都不离借景抒情、睹物生情、写山河、写心情、写远方的套路。但洪绍乾另辟蹊径,自己创建出三套独属于他的写诗逻辑。这三套逻辑分别是自噬意象、国度化叙事、空壳主体。这三套写诗逻辑不是凭空产生的,也不是我主观臆造的,而是通过细读洪绍乾的文本,从文本反复出现的句式、意象、空间结构里归纳、提炼出的一组描述性概念。这些概念是用来概括文本呈现出的写作特征,不等于作者在写作时就预先设定了这套理论体系。通常,诗者是无意识的,唯评论才有意识从文本中找寻书写逻辑。对诗歌阐释,历来就存在多元空间,这只是其中一种细读视角而已。
首先我们来看他作品中独家的自噬意象,这是一种特殊意象。我在这里借用“自噬”一词,并非生物学本义,仅用来概括诗歌里这种本体与本体互相消耗、重塑的悖论式书写。从概念上来讲,它表明事物的消耗、重塑的力量不是来自外部的他者,而是源于事物自身向内纠缠、自我博弈的结果。是本体与本体发生作用,自内发酵而向外生长的张力,这种力犹如内燃机产生的牵引,不可拒绝,也拒绝不了。从洪绍乾的文本中提炼出自噬意象的概念,不是追求猎奇,而是通过这个意象的独特构建,来探寻作者深层的表达意图。
“水淹没了水,山正在被山覆盖”“水烫伤了水,麻雀正在被麻雀辜负”“水掺和了水,李白正在被李白雕刻”。这三句分别是《水过山》《水过麻雀》《水过李白》三首诗的核心主旨句。若是给普通人写,通常是风吹山、雨打水、鸟怕人、岁月磨人,都是一个东西伤害另一个东西。洪绍乾则不一样,他认为:所有痛苦、覆盖、消耗,都不是外人造成的,是事物自己啃食自己。
水自己淹自己,山自己压自己。诗人的意思很通透:人生很多困局,根本不是外界打压,是自我纠缠、自我内耗。
再看《水过麻雀》中“水烫伤了水,麻雀正在被麻雀辜负”。水不是被火伤害,伤害水的是水的本身,麻雀也不是被天敌伤害的,是麻雀群体自己辜负自己。这是诗人独特的意象重构。诗人要告诉世人:很多伤害是来自同类和自身,不是来自外部世界。读到这,我想起了曹植的诗句——“本是同根生 /相煎何太急” ,它们两者产生了横跨时空的共鸣。细想人类的生存发展史,不也是这样的吗?这种互相伤害同时也是促进社会文明不断发展的动因。正如美籍社会学家科塞在《社会冲突的功能》中提出,内部冲突可以刺破僵化,成为文明演进的动力。很多伤害本就不是来自外部,而源于同类与自我的博弈,这正是诗人自噬意象的内核。当然,这并非赞颂伤害,只是看见人类生存的悖论:苦难内生于自身,而文明,正是在这痛苦的博弈之中艰难生长。
这三首诗的核心主旨句中,表达最为高级的当属“水掺和了水,李白正在被李白雕刻”。在我们印象里,李白是历史塑造的。说李白是历史塑造的,主要从三个层面讲。第一层面,真实的李白是一个普通人,是有血有肉,充满挫败的个体。“脱靴戏国舅”只是杜撰的戏剧段子。第二层面,是历史筛选、裁剪,塑造出诗仙形象。李白死后,历代不断做选择性解读,慢慢过滤掉他世俗、狼狈、矛盾的一面,放大他浪漫、狂放、傲骨的一面。第三个层面是到了近现代,李白再一次被重塑。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人们的呼吸是压抑的、人们向往个性解放、反抗压迫。于是,他们把李白作为代言人,人为拔高李白“狂放、自由、反抗礼教”的精神特质,从而使之成为“追求精神自由”的文化象征。

我们再来研读他另一重书写架构:国度化叙事。这是依托固定句式搭建的叙事结构。
三首诗里的山、生灵、文化符号,各自拥有独立的国度,构成一个个平行的精神宇宙。诗人放下人类中心的审视视角,万物不再是供人抒情的背景和道具,它们各有各的疆域,各存各的秩序。而“水”作为穿行其间的漫游者,游走于一个个独立的国度,静观国度内部本体与本体的博弈、纠缠、重塑。
常人写景咏物,大多把山河鸟兽当作主观情绪的载体,他们认为:世间万物依附人的感受而存在。洪绍乾的写法却截然不同,他把万物举到平等的位置。他认为:世间万物各有国度,人的感悟,只不过是造访者的旁观,而非主宰。
除物象的自噬、文本层面的国度建构之外,这组诗作还藏着一套隐秘、贯穿全篇的书写逻辑:空壳主体。这里所说的“空壳”,不是精神虚无,是抒情主体卸下外在身份的感知形态。
在洪绍乾这组诗作里,抒情主体舍弃多余的外物依托,剥离世俗附加的身份、执念与牵绊,只剩下敏锐的感知留存。这个抒情主体不是空洞虚无的,而是外在的承载物被抽空,感官却保持清醒,静静旁观世间万物发生的博弈。
这和一般诗歌里的抒情主体大有区别。多数诗作中的“我”,有着饱满的情绪、明确的诉求。如“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这样的例子,从古诗词到现代诗,不胜枚举。而洪绍乾笔下的主体抒情是一种收敛表达。作为抒情主体的“我”,退到一旁作为一个安静的观察者。他不强行赋予万物任何意义,只是化身于水,进入各个独立的精神国度,目睹万物本体之间的自噬与重塑。
诗中的抒情主体——“我”,是一个可以穿行于各个国度的访客。《水过山》写“闪电中,你在井边扶起我 / 我的眼睛是一片原野,没有猎枪 / 也没有山谷,没有树林可以哭泣”,“我”走进山的国度,看山覆压山;《水过麻雀》“漂泊中,你在四季抱紧我 / 我的鞋子是一艘木船,没有客人 / 也没有姐姐,没有梧桐可以倾诉”,走入麻雀的国度,看见同类之间的辜负;《水过李白》“颠沛中,你在床边举起我 / 我的血管是一条小河,没有路标 / 也没有深渊,没有宫殿可以抒情”,去往李白的国度,见证文化符号不断自我雕刻。作为主体本身,他从不介入、不干预国度内部的纠缠,仅仅是凝望与感知。
在《水过山》《水过麻雀》《水过李白》之后,《岛上的日子》《地中海上的》转向海洋书写的语境。整组诗的精神走向,从前三首内陆山林的自我困缚,慢慢延展到后两首海洋诗的向外舒展。两首写海的作品虽然不再沿用前三首同构的句式结构,却完全承接了整组诗的核心思考,让那个抽身静观的抒情主体,在更广阔的大海之上继续打量自我。如果说山里的世界,表现的是事物困在自身、不断自我纠缠的状态,那大海的开阔,就是让人卸下所有伪装,直面最真实的自我。
诗中“我们一次次在海上 / 现出原形”,是整首组诗最大的情绪转折。在大山围困的幽闭空间,人最容易陷入内耗、从而困锁自己。然而,在浩瀚的大海面前,一切伪装都被卸下,逼着人看见最真实的生命状态。“捆绑船只的,也在捆绑着 / 你我的人生”,写的是物象,其实对应的也是人的一生这一组诗,写作脉络特别清晰。包括那句“捆绑船只的,也在捆绑着你我的人生”,表面上是写海上的物象,其实写的就是人的一生。风浪等外在压力困住住的并不仅是船只,也困住我们每个人的生活和心境以及个人成长。这一句也是前三首“自我束缚、自我纠缠”的核心主题的延续。还有一句“海水在我的胃上,偷偷度过一生”,写得特别沉。诗人是把整片大海的辽阔、沧桑、沉重,全部融进人的身体里。把自然万物的挣扎,最终落到人生起落、浮沉与自愈。
这五首诗放在一起,前三首和后两首存在明显的递进关系。前三首的山林阶段,写人困在自我里。后两首的大海阶段,写人解绑、看清自我。这两种空间互补,让这组诗不再只是写风景、写情绪,而是完成了从自我内耗,到自我认知、自我重塑的完整精神成长。山地困住躯体,大海裸露灵魂。山让人纠缠,海让人觉醒。后面两首是前面山林诗的升华,让整套作品的思想格局彻底立住。这也就是我把五首诗视为组诗的理由。
但是,我说的主体空壳,不等于就一无所有,眼中无物。尽管外在的附着物被清空,但内心的感知力犹然存在,且变得十分敏锐。就像《写给姐姐》里那个一无所有、唯有星辰与雪的孩童形象,二者可以互文。
总结这组诗,自噬意象让我们洞见万物内在搏弈,国度化叙事为世间万物构建独立的精神疆域,而空壳主体,正是那个能够穿越山海,游走于诸多国度去见证这一切的旁观者。三套逻辑构成本组诗一套完整的书写体系,彼此支撑,互为依托。
在此,我需要着重说明:自噬意象、国度化叙事、空壳主体这套阐释框架,不是通用理论,仅适用于洪绍乾这一组诗作,不宜直接套用解读其他文本。
从早年《写给姐姐》沉浸于少年际遇的向内抒情,到这组作品向外探索万物存在的思辨书写,能看见诗人创作拓展的清晰路径与蜕变。他已经不再局限于个体记忆的倾诉,而是尝试建立一套属于自己的观察万物的诗学视角。
当然,洪绍乾的这组诗也有值得让人探讨地方。《水过山》《水过麻雀》《水过李白》三首都共享一套相近的句式架构。这种相同结构的写法,既可以看作组诗刻意使用的复沓策略,依靠重复形成文本共振。但也存在一种局限,即,若脱离组诗这个整体,单独拿出其中一首解读,这套完整的诗学逻辑的张力会有所衰减。如何平衡,留给诗人继续探索。
附洪绍乾原作:
水过山
水过山,在山的国度中
古老的石头是朴素的手
闪电中,你在井边扶起我
我的眼睛是一片原野,没有猎枪
也没有山谷,没有树林可以哭泣
山脚下,有人播种,有人拉车
水淹没了水,山正在被山覆盖
而只有你裂开的声音
在懵懂中点亮黄昏
水过麻雀
水过麻雀,在麻雀的国度中
巨大的喉咙是火红的谷仓
漂泊中,你在四季抱紧我
我的鞋子是一艘木船,没有客人
也没有姐姐,没有梧桐可以倾诉
屋檐下,有人扫地,有人补鞋
水烫伤了水,麻雀正在被麻雀辜负
而只有你打烂的果实
在槐树下剥开星辰
水过李白
水过李白,在李白的国度中
狂悖的月亮是沉默的村庄
颠沛中,你在床边举起我
我的血管是一条小河,没有路标
也没有深渊,没有宫殿可以抒情
酒窖中,有人熟睡,有人悲伤
水掺和了水,李白正在被李白雕刻
而只有你欠下的诗稿
在符号上拆下古老的钟
岛上的日子
我在雕像上端坐
汇入陌生的水
都是岛上的日子
像地中海吞下黄昏的花纹一样
遥遥万里,草木潇潇
捆绑船支的,也在捆绑着
你我的人生
我们一次次在海上
现出原形
地中海上的
七天七夜,每一个姿势
每一匹马都是地中海上的夏天
比岛上的日子更加体面
我与空无一人的山峦对话
新名词,旧名词
海水在我的胃上
偷偷度过一生
作者简介:南鹰,原名陈军,贵州省诗歌学会理事会理事,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文艺》签约作家。贵州省诗歌学会“文本锐评”栏目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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