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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叙述中的震撼风暴
——张绍民《房租》品鉴


  《房租》
  张绍民
  
  在娘身上十个月
  我一生也交不起这房租
  母亲给了最为美好的人生空间
  
  ——《诗刊》(上半月刊),2003年3月号

  
  张绍民(1970年—),湖南益阳人,当代诗人、作家。1997年参加诗刊社青春诗会、参加《诗刊》青春回眸诗会、2025年参加中国作家驻村计划。曾获《人民文学》《诗刊》《儿童文学》文学奖和冰心儿童文学奖佳作奖等。20世纪90年代创作的中篇小说《中文系》获《芙蓉》“风流杯”中篇小说奖。多次在《儿童文学》发表诗歌,并在《红树林》杂志开设诗歌专栏两年。出版长篇小说《村庄疾病史》《刀王的盛宴》等。
  
  诗人张绍民的诗写得自然清新、内敛克制却又震撼人心,比如他的代表作《从前的灯光》,结尾写道“没有好吃的/娘用灯光/招待客人”,又比如他的《饭碗》只有短短四行:“饭碗/是我们一生的窝/一翻身/就成了坟”,读来令人怦然心动,为之震撼。这首《房租》刊发于《诗刊》(上半月刊)2003年3月号,多次入选中高考试卷或模拟试卷,被无数次引用、甚至改编为电影等内容,影响广泛。这首诗如同大白话,没有奇崛的意象、繁复的技巧、铺排的辞藻,语言素朴,语调平缓。然而,正是这种看似平静的叙述,在读者心中掀起了持久的、无法平息的震撼风暴。其力量在于它以最轻的口吻说出了最重的恩情,以最平常的词汇命名了最不平常的存在,以最简短的篇幅承载了最深远的意蕴。外在“平静叙述”与“内在震撼”的巨大张力,构成了这首诗独特的艺术魅力。
  母爱是一个被反复书写的永恒主题,比如“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的无尽牵挂,“喃喃教言语,一一刷毛衣”的悉心照料,“见面怜清瘦,呼儿问苦辛”的无限疼惜,等等。正因为抒写不尽,才容易落入俗套,容易变成空洞的赞美。清人刘熙《艺概•诗概》有言:“诗要避俗,更要避熟。”而这首诗的智慧或者说最打动人的地方,正在于它在现代语境下找到了一个全新的表达角度,用“房租”这个最世俗的词汇来命名最圣洁的母恩,把怀胎十月的恩情讲透了,从而让一个古老的题材激荡出新的冲击力。房租本是租客与房东之间依据契约关系交付租金的一种经济行为,是罕有情感温度的,但诗人用“房租”来喻指母恩,表面上看,是将神圣的母爱“降格”到了市场交易的层面,实质上却通过这种“降格”,以“房租”这一大众熟悉的日常经济词汇,重新命名母体孕育之恩,在陌生化比喻中完成了对母爱的深沉礼赞。
  第一行“在娘身上十个月”,只是平静地交代了“怀胎十月,一朝分娩”的客观事实,但它同时也是巧妙的设喻:把胎儿在母体内的孕育说成一次“租住”。“娘身上”这有着鲜明口语色彩的三个字,自带乡土温度,自然而亲切。这一行没有抒情,没有感叹,没有“伟大”“无私”之类的形容,它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然而正是这种“不抒情”的平静陈述,为后文的震撼埋下了伏笔。
  第二行“我一生也交不起这房租”是全诗的枢纽。从字面上看,“交不起”意味着无法支付、无力承担的窘迫。但读者很明白,这里的“交不起”显然不是因为子女贫穷,而是因为母爱无价,超出了一切等价交换的原则,根本无法用任何可计量的所谓“租金”来支付,任何“交租”都不足以抵消生命孕育的代价。原来,我们每个人生来都是“欠租者”,欠下的都是一笔永远无法结清的“债”。“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它让我们明白,母爱的伟大之处正在于它永远无法被偿还,也正因为无法偿还,才更需要被铭记。这种表达带来的震撼,远比直接赞美母爱要深刻得多。同时,正如苏轼所言:“夫诗者,不可以言语求而得,必将深观其意焉。”“交不起”不仅蕴含着深深的感恩以及对母爱伟大的崇高致敬,更蕴含着成年人无尽的愧疚。随着年岁增长,我们往往忙于生计,疏于陪伴,而母亲却在悄然老去。因而这种“交不起”的“租金”或“还不尽”的恩情,实则也是对“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提前预警。此外,前两行之间,时间上“十个月”与“一生”的反差,空间上“娘身上”与“人生空间”的呼应,也形成了强烈的内部张力。
  第三行“母亲给了我最为美好的人生空间”由实转虚。“最为美好”看似直白,却因前两句的悖论铺垫而有了沉甸甸的分量:母亲提供的不是可租赁、可结算的空间,而是无偿的、唯一的生命恩典。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没有寒冷、饥饿和外界的伤害,只有温暖的保护和心跳的共鸣。这是一生中最安全、最被无条件接纳且又被悉心呵护的美好时光。走出这个最美好的“庇护所”,那就走进了人生的风风雨雨中,将可能面对种种“不美好”甚至糟糕的际遇。从更深层次来看,这个“最美好的空间”更是指母亲给予的人生起点、精神庇护和成长可能。毕竟,胎儿期奠定器官发育基础、决定远期健康风险、影响出生后的适应能力,是影响人一生的根基与“起跑线”。
  这首诗没有要求我们去“交租”,没有呼吁我们去“报答”,然而正是这种不要求、不呼吁的陈述,让读者在读过之后瞬间想起自己的母亲,心中涌起一种无法平息的感动。这种感动不是被诗人煽动起来的,而是读者的感同身受。诗人完全去掉了所有修饰性冗余,只是负责平静地叙述,用最少的文字完成了最重的情感传递,以强烈的代入感,让风暴在读者心中自行生成。这种大白话里藏着的深情,比很多长篇大论的母爱抒情更能戳中人心。这,就是这首诗最深刻的艺术秘密。
  整体来看,这首诗的“平静叙述”体现在语言的平实、语气的平稳、结构的平顺、情感的克制等多个层面,而它的“震撼风暴”恰恰来自这种“平静叙述”。诗人越是说得轻描淡写,读者越能感受到那份恩情的沉重;诗人越是不动声色,读者越是无法保持平静。它告诉我们:最震撼人心的力量,往往藏在最平静的叙述里;正如最深的海,表面总是最平静的。
  寒山石,1966年生,本名崔利民,微诗小诗研究学者,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曾在《诗探索》《诗选刊》《中国诗歌》等诗刊发表诗论多篇,尤喜微型诗。先后撰写微型诗论诗评300余篇,著有《滴水藏海——当代微型诗探索与欣赏》《微型诗论探》及微型诗集《短笛轻吹》《汉字•神奇的密码》《碎石集》等。
责任编辑: 西江月
最震撼人心的力量,往往藏在最平静的叙述里;正如最深的海,表面总是最平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