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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漫谈
——从兆艮诗歌近作说起


  灵魂是生命的内核,诗歌是灵魂的内核。诗歌只有以真善美的外在形式,内视着生命及反映于生命中的万物之象,内省着灵魂及聚焦于灵魂之上的思想,它才会获得恒久的价值。
                                    ——题记

 
1、词语的新生

  诗人兆艮南游。
  诗人游,游而生感,游而生情,游而生思,便以诗而记,古今惯见。只是,游记诗写得出彩有难度,难在诗人对精神情感游离状态必须有把持,有定力,不能被地理场域的场景和其它事物绑架,而写成流俗的记游,或浅薄的记游抒怀。
  兆艮的诗自然不是记游。读兆艮诗近作,便感觉他是带着结垢已久的情感和思考上路,那么他的游,不过是去寻找那些即可附体又可赋能诗意和诗义的新鲜的物象而已。拣一首《春风》抄录如下:
  
  风一次次吹来
  不管是什么风
  在这个季节都叫春风
  
  有些春风吹草吹树
  有些春风吹黄土吹泪花

  
  兆艮的诗雅俗可共赏(我说的所谓的俗,指的是浅阅读,字面的阅读,雅指的是探入诗人精神历程的阅读,深入字面的阅读)。我们读过很多写春风的诗,譬如春风的浩荡、春风的温煦、春风的浪漫等等,其实,我们也可这样理解兆艮这首诗里的“春风”,但即使做这样趋众性理解,仍能从有内敛的语言缝隙中感受到其诗意的新奇和异样。但是长期跟踪研究诗人兆艮及兆艮诗歌创作,我似乎更愿意从这个时令季节里抽取纠结着“热爱”“复活”“怀念”这样的感受寓意,来进一步寻找他隐匿在词语深处的精神思考,如此,我感受到这里的“春风”,给灵魂带来的绵软却沉实的撞击——犹如神秘的母性,拥有善悯的包容和造化的感召;犹如迷魂的高汤,让诗人浸淫到情绪混沌的渊底,拒绝并消享着穿越人生记忆带来的怀念阵痛和复活的热爱……在不动声色的物象与意象转换中,精巧而精准地实现了一个用滥了的词语概念内涵的蝶变。
  其实文学的母题——剔除衍生的子题——无非生死、情仇、爱恨这么些,考验诗人的是思想语言的功夫,换而言之,只有利用好集工具和内容于一身的语言,才可以不断接近母题意义的核心,并不断开发出新的意义。
  
2、短章与长制
 
  很多写诗的读诗的,以为诗写得越长,才气才越足。这是对诗歌认识的误区。诗是语言的浓缩,是语言的提炼,是语言的升华,是语言的结晶。诗歌忌讳无病呻吟,忌讳吞吞吐吐,忌讳巧舌饶舌,忌讳华而不实。诗歌需要一语中的、一箭击中靶心的表达腕力,同时,我认为写精短诗也是诗人对节约型、生态型时代文学发展的精神贡献。
  兆艮是写短诗的高手。我称他的诗为瘦金体。《春风》那么大的容量,仅仅用五行就成就了,可见语言功夫了得。兆艮似乎不会也不屑写许多诗人牛气冲天、动辄自诩“一气呵成”的长诗——即使那部厚达160余页、广受美誉的《骑着蚂蚁看大海》(大众文艺出版社2008年12月版),也是短诗的集锦。诗评家陈仲义、陈超二先生在该书封底从诗艺美学的角度分别给予了肯定:“以海为轴,多层面串接,处理长诗的有效方法。”“兆艮的诗写得相当宏阔,又不失灵动,这种散点式的汇聚,是不多见的写法。”的确,一气呵成可能会给作者带来畅快淋漓的书写心情尽兴感,但是局于潜意识里时间指标场域的匆促书写,无疑是作茧自缚,难以有效疏通因时间指标追求对情感与思考充分释放的淤堵,从而影响到作品表达的舒展度及表达的深广度,这样看来,反而串珠成帘、织帘成瀑的写法,因为有动态时间里情感与思考“灵感乍现”的爆燃式交互激活,自然而然地使作品呈现出生动灵活的结构样貌,以及维度多元的内涵空间——这也是兆艮诗歌无论浅读,还是深读,在不同理解层面皆可找到认同、寻到共情的魅力所在。
  滴水映日。以形制上的长短考量或定义长诗、短诗,有失严谨。诗歌写作要摒除无度的辞藻堆砌、浮艳渲染的病态追求,要把淬火的字、词如钢钉一般钉进灵魂——痛苦或幸福不能虚构,毕竟装腔作势的无病呻吟,不如一声发自肺腑的尖叫更能令人心颤。
  我在为兆艮诗近作点赞的时候,他回复了一句:“瘦驴拉硬屎,坚持到底。”我不认为这是诙谐。在特定的语境中,我认为这是透露着他始终持守的诗歌写作理念的宣言。
  
3、诗的大小
 
  写诗当然需要才气。才气与天赋有关,我把它划归纯感觉的范畴,即作者神经有着比较灵敏的触须,事物细微变化皆能通过这些触须传达到情绪,并搅动起情感的波澜,且能有比较精准的叙事表达,但,这类诗还属于小诗;而写出大诗,才气当然是不可或缺的基础前提,但前提基础上还必须要有智慧——智慧是在人生体验沉淀中发酵的东西,学科的、生活的、社会的丰富知识即是引起并促进诗意向着诗义发酵的酶。
  才气诗是小诗。作者通常喜欢把自己置入生涩青春期情感器皿里顾自游弋,这类诗大多停滞在满足情绪宣泄或内心告白的层面。为了使宣泄或告白不枯瘪,能称得上“诗”,作者一般会惯用九曲十八弯的晦词涩句做狭隘、浅薄的盖头,用让人如入云里雾中的痴言呓语生成些玄奥、神秘感做诗艺的讨巧,以营造出些“诗意”。但毕竟这样的“小我”就是一洼蹄窝之水,轻轻吹口气,那些浮着的浅薄、玄奥泡沫就会流到边边了,小心思便尽然暴露。大诗像汩汩地泉,可远观,可近看,花开低处,清流和缓,雅而不俗,艳而不妖,但绵绵不绝的暗涌,却能让人感觉到生命大地无尽的深邃与蕴藉。进一步说,才气诗是诗者对自我生命情感记忆与纠结的不断反刍和再咀嚼,适宜它的生产者独品自赏;大诗则是诗人对自我灵魂生命与精神人生的不断俯瞰式回望和省察之后的献祭,在这一过程中,因不可避免地会容纳或接收诗人所处的时代自然与生命诸生态的丰富信息,所以,其文本弥散着显著的普世意义的幽光。才气诗与大诗相较,存在不一样的诗意格局,和不一样的诗义境界。
  大诗是精湛技艺与丰富诗义浑然融合的结体,是能给感官审美和灵魂省视带来持久刺激的文字建筑。生活兆艮对影视拍摄、钟表精修、书画饱览、文艺美学、生命哲学研读的功夫,这些看似诗外的功夫却充实在了诗人兆艮诗歌的诗内。仔细离析这首仅作点评标本用的《春风》不难发现,第一节“风一次次吹来”看似写实的抓拍,但是简洁、短促的画外音“不管是什么风/在这个季节都叫春风”,却使我们的感觉迅疾跳转到人生感悟之中——生如浮萍,在命运的长河中,有多少期待,又有多少无奈——这是万事万物复杂莫辨的生命认同,及至“有些春风吹草吹树/有些春风吹黄土吹泪花”的喟叹,自然会将情感与悟思导入进对生命与现实生活、与时代社会更广阔深邃的维度。回看第一节的解读,这里的解读又是另一番感受——古今中外,大诗就是如此,不同语境、不同心境、不同时间、不同人生、不同时代的阅读者都会从其中找到与自己精神心灵契合的共情点或共鸣点。这是真正具备时间典藏价值诗歌的共同品相。
  表面上看,兆艮“瘦金体”的诗歌风格似乎没有变化,但是,随着人生阅历和思考的累积,纵向比较就可以看出,他的诗姿态无疑发生了内在性变化,那就是,兆艮诗歌从一脉脉清净且包裹着些微寒澈的深壑细泉,逐渐转向为向着灵魂大地深处寂寞、倔强逆生长的、更具骨感的迎春。这是诗人生命季节的成熟、人生思考的成熟与返璞归真的书写技艺的成熟相叠加的结果。
  
4、天赋诗人
  
  我在之前关于兆艮诗歌的评论里,移接了命名唐徽宗赵佶书法的“瘦金体”来定义兆艮诗歌的风格特征,至今自认为是准确的。而这一风格特征在兆艮诗歌近作里体现得愈加完美。我与诗人强子谈及兆艮诗歌近期作品,愈发赞叹:兆艮的诗越写越短,越短越筋道,甚至像一根剔净了赘肉的骨刺。
  隋唐时期道士陶植在其所撰《还金述》里有句话:“妙言至径,大道至简。”的确如此,任何高深玄奥的道理,无非落点在几句简捷而又能抵达道理内核的话上。反言之,只有精妙至极的语言,才能使最高深玄奥的道理以最简单、最具象化的形式呈现。对于作文写诗而言,尤其需要这种能在思想和语言矿石里提萃的炼丹术。兆艮诗歌近作在此方面有着清晰可见的追求。不妨来读两首《劝诫》。
  一
  不要喊他凯撒
  
  否则他从小就会
  认为
  整个罗马是他的
  
  二
  你若把孩子的眼睛
  弄脏了
  
  他一生的世界
  都不会干净

  
  这样如出炉之“丹”的诗短而不小,瘦而不枯,机智而不炫技,诙谐而不轻佻,幽默而不油滑,锋利而不冷酷。写劝诫诗,一不留神,就会掉进警言警句的窠臼里。诗人是要用诗来说话的,是要用诗的语言来说话的——既“发意不可太高,高则狂怪而失柔婉之意”,又“用字不可太露,露则直突而无深长之味”(南宋·沈义父《乐府指迷》)。所以诗人的书写腕力,既体现在语言节制度把控上,又体现在对毫无诗意的题材和素材的处理上——剪裁框取必须精准,结构布局必须精当,语言调遣必须精到。当然,一首好诗还必须要有诗人独异的情韵和思考蕴藉其间,我谓之为诗之精、之髓、之元气,它们是决定由好诗到大诗的终极元素。遗憾的是,这些禀赋性能力,不是每个诗人都能拥有,因为它们不仅仅来自于主观努力,很大程度上属于天之赋。不可否认,天才,是难有理论透彻的客观现象存在。
  我们回到这两首诗上具体看:从字面上理解,第一首,是告诫人们不要娇惯孩子的“霸道”,第二首是告诫人们,要让孩子们远离丑恶的东西。如果把诗的句子连贯起来,这是生活中几乎每个人都可以说出的白话和道理。但是,经过诗人咔嚓咔嚓简单的几剪刀,一句话被肢解了,语气被切割了——这简直是化腐朽为神奇!——白话立时变成颇具美感的诗的文本形体。而读起来也会惊讶发现,精致的断句,使语感改变径流,竟然在语言的河床冲刷出新的滩涂。如此,带着诗人体温的暖色调的诗义,便以暗香缕缕、氤氲缭绕的形式完成着传递——美妙诗意不经意间解除语言对道理的生硬捆绑,继而消除心理对劝诫领受的距离。诗歌是语言的智慧,诗人是真理的智慧。是也。
  能够做到“妙言至径,大道至简”的似乎也只有诗人。他们天生慧根。
  
5、坚守诗与诗人的本真
  
  南朝刘勰在《文心雕龙》里说:“夫文心者,言为文之用心也。”是焉。诗是纯粹的艺术,讲究“用心而为”。心纯粹了,诗便会纯粹。纯粹,即本真。诗的自我在于本真,诗人的自我也在于本真。相信兆艮和兆艮诗歌的价值,正是因为兆艮和兆艮诗歌有着品牌性的本真。对于本真的追求与坚守,兆艮如同圣婴。他在《诗人之死》的诗中近乎决绝地写道:“如果一个诗人病了/发出的声音是混沌的/那就不要再选择活下去”。可见可鉴。
  诗与诗人的本真是以作品风格鲜明的排他性表现出来的。诗人也有功利追求,这种功利追求是竭力使作品拥有品相优良的自我辨识度,乃至成为值得炫耀的“孤品”。如此,诗人应保持必需的人格的守正与特立独行。反顾兆艮四十余年的诗歌创作履历,我们能够清楚看到,拒绝平庸,拒绝虚伪,始终是他精神生命恪守的自律。他既如一团烈火一样热爱这个烟火人间,又如一块坚冰一样冷峻省视和思考俗世万物。就像他在诗集《没心没肺》(山东齐鲁音像出版有限公司,2021年8月版)扉页上写到的:“没心没肺是我的写作状态。我没心没肺地写作,我没心没肺地去思考。”
  “饿死他们远远不够/要扒光他们的外衣/露出匿名的黑痣”——兆艮的这首《诗人之死》与伊沙那首名作《饿死诗人》,异曲同妙。读起来,有一种惊怵灵魂的刻薄。在我看来,这首诗最能代表兆艮坚守崇尚真、善、美的诗歌立场。在这首诗里,兆艮不惜用痛彻肺腑、极端情绪化的尖嘲与恶咒,对目下泛滥诗坛的假、伪、丑等现象进行了冷酷无情的批判。振聋发聩。
  流行的圈子化是对诗人坚守本真的考验。诗人之间需要交流和学习,但交流的应是心灵信仰,学习的应是价值立场。诗人圈子化的技艺互仿,常常会使诗人迷失自我,导致作品千孔一面的同质化。
  诗与诗人的本真还在于蕴藉厚实的精神内涵。“神疲则气衰”。徒有其表的诗歌,不如一地鸡毛。诗人不要讨好所谓的“粉丝”,需要讨好的是灵魂。坚守,不是放逐虚荣风筝的万能钥匙,而是一把紧闭审美初心的大铁锁——“我虽然不能把天空都打扫得很晴朗/对于你盘踞的这一小块土壤/我有权清理它”(《天空是谁在天天清扫》)。是的,只有坚守在精神灵魂高墙深宅的一方净土上,诗人才是至高无上的王,才会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到了该宣布他们死期的时候了
  顺便赶走那些盲目簇拥的人群
  把纯洁还给高尚的墓地
(《诗人之死》)
  
  钟岩松,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1984年开始在《山东文学》《时代文学》《飞天》《绿风》《诗刊》等发表文学作品。散文诗《柳笛》曾分别被选作《语文》(人教版)小学四年级《麦哨》群文阅读、部编小学三年级《语文》提优密卷阅读短文。已出版散文诗集《晨露集》、诗集《爱情季节》、文艺评论集《气象》,诗歌批评专著《老汤铺》。现居威海。
责任编辑: 西江月
钟岩松,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协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