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岷山洮水间,禅心与大地共生
——赏读包容冰诗歌感想


  
  包容冰先生深耕陇中岷州大地数十载,执守乡土,笔耕不辍。一手苦心经营刊物,一手潜心研磨诗行,以毕生心力托举《岷州文学》,让这份肇始于洮河之畔的地方刊物,冲破地域边界,从岷山褶皱里走出来,成长为国内乡土诗坛、西部文学版图中极具辨识度与凝聚力的文学阵地。他扎根岷州山水,以岷山为骨、洮水为脉,把西部高原土地的沧桑厚重、人间烟火的悲欢冷暖、禅观照下的生命省思熔铸一体,构筑起独属于岷州,也独属于他自己的诗歌气象:乡土是根基,慈悲是底色,禅思是灵魂。
  先生的文字,拒绝刻意渲染西部荒原式的苍凉宏大,也不坠入凌空蹈虚的玄理空谈。目光始终俯身大地,沉潜于草木枯荣、时序更迭、尘世悲欢与日常细碎,在凡俗光景里打捞生命最本真的质地。读他的诗,山河不再是冰冷的地理符号,而带着温度;苦难不是单向的哀鸣,自有绵长的回音;阡陌间的平凡众生,都被一份柔软悲悯静静照见。
  在《轻声漫语》一诗中,我们能触摸到他对生命来去的从容叩问:
  
  叩问苍茫大地 
  来路好短,去路好长 
  那一日我会挽住如来的手臂 
  如法而来 如法而去

  
  短短数行,不是消极的厌离,而是勘破生死之后的安然接纳。乡土风物鲜活灵动,人间气息扑面而来,而在《麻子川》里一句自诘,沉厚辽阔,余响不绝:
  
  如果说,我是一座山峰的话
  谁来仰望

  这一问,没有自负,只有自省。山峰沉默承载风雨,本不求世人仰望;而于我而言,我始终想说:先生,我便是那个默默仰望你的人。
  
  初识先生,恰逢我人生至暗的时刻。当年幼子罹患白血病,命运骤然倾覆,生活一下子坠入凛冬。彼时我们素昧平生,交集寥寥。可他听闻我的境遇,一念悲悯,即刻联络文友奔走募捐,驱车五小时从岷州奔赴兰州兰大医院探望孩子。一路山高路远、千里奔赴的温情,带来的不只是物资帮扶,还有媒体记者的援手、舆论层面的助力。
  世间人情,大多趋暖避寒。患难关头,愿意为陌路之人倾心力、耗财力、不辞跋涉的人何其稀少。我自知未必能够做到,包容冰先生却坦然为之。他的慈悲谦和、良善温热,如一束微光刺破沉沉暗夜,照进我满目疮痍的岁月。
  那一日,他风尘仆仆而至,行囊里装着《空门独语》上下卷、《岷州文学》四季卷。在我最绝望、空洞、无力自持的日子里,这些厚重的文字,成了我唯一的精神栖居地。无数个漫漫长夜,我反复品读《空门独语》,在他的诗句里慢慢平复撕裂的伤痛,消解无边迷茫,体悟生命实相,于绝境之中渐渐开悟,在困顿煎熬里重新寻回从容。
  
  空门不空,不空而空
  那是黄金与王冠无法企及的精神家园

  
  包容冰先生诗中的禅意,从未高居庙堂、远离烟火,而是深深扎根大地,平视众生疾苦。他的禅,是人间禅,是泥土里长出来的禅。
  他写天地轮回,冷静通透,不着一字说教:
  
  万物不断生长 
  万物不断灭绝

  
  寥寥十字,写尽世间荣枯轮转、生灭无常,把佛家无常观安放在西部旷野的实景之中,没有空洞的禅语堆砌,字里行间全是禅心。修行不在深山古刹,而在街头巷陌、众生眼底。他写人间悲悯,沉痛而克制:
  
  适逢伸手讨钱的老妪 
  我才想到了贫困 
  看见跪在街头行乞的女学生 
  我的心才猛然抽紧

  
  真正的修行,从来不是避世隐居,而是看得见疾苦,体恤众生,常怀柔软。这正是包容冰诗歌最动人的内核:身在烟火俗世,心怀广大慈悲。他以山河为经卷,以万物为梵音:
  大风打开经卷,草原打开经卷,星辰打开经卷,油菜花打开经卷,世间万物,都在无声诵读本心。这正是《空门独语》标志性的诗意格局——天地即是禅堂,日常便是大道。一句 “人生就在加减中乘除”,朴素如邻里闲谈,却道尽世人浮沉欲望、得失纠缠,浅白口语之下,藏着可以安顿一生的生命哲思。
  岷州水土,是先生诗歌永不枯竭的源头活水。狼渡滩漫野青草、高原漫天落雪、田垄间一季季庄稼、滔滔不息的洮河,都是他反复书写、反复回味的故乡意象。他写故土,不只写风物之美,更写岁月流逝、生命凋零,写人在时光里的无力与安然。
  在《衰退》一诗中,他直面衰老、寂灭,沉静自省:
  
  我在洮河岸边徘徊 
  忽然想起衰退的人和事 
  不由用手梳理稀疏散乱的头发 
  一根白发掉在掌心 
  天空无语 
  天命在即 
  在哪里安放衰退的肉体 
  因果无语……

  
  洮河流水见证世代生死,一根白发,便是整个生命轮回的缩影。而在《茶埠的悲哀》里,面对山洪肆虐之后的故土疮痍,他放下怨怼,向内安顿:
  
  我在山洪走过的茶埠镇 
  停止思考 
  不去埋天,不去怨地 
  内心里装满发黄的真理
  

  包容冰先生同样善于捕捉乡土里温暖质朴的人间画面:
  
  藏家烙炕宽敞 
  坐一坐。糍粑和酥油茶缓缓出炉 
  稀烂的牛粪,散发青草的气息 
  你踩惯城市的凉鞋 
  灌满黑色的烂泥 
  放牧的主人,在雨中奔跑 
  多想饱餐一顿伊人芬芳的姿容

  
  一帧高原小景,细节鲜活,气息扑面而来,读者如临其境。先生极善以小见大,一滴雨、一阵风、一抹暮色、一缕炊烟,皆可入诗。笔墨轻落,意蕴深藏,质朴厚重,余味悠长。他不刻意拔高乡土,也不刻意美化苦难,只是如实记录这片土地上活着的人,欢喜、煎熬、坚守、释怀。
  2012年,孩子不幸离世,我负债累累,悲痛摧心,几乎被命运彻底击垮。万般茫然之下,我决意远走他乡谋生还债。临行之前,我专程赴岷州辞别先生。
  他看穿我沉郁破碎的心绪,怜惜我人生落难,特意邀约一众文友相聚,陪我宽慰身心,予我一份体面与温暖。离别之际,亲手赠予新作《内心放射的光芒》上下卷。彼时千言万语尽数哽咽,唯有热泪无声奔涌。这一生,很少有人在我最低谷、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候,这样温柔地托举我、治愈我。先生以大爱度我,以文字暖我,以善意撑我,让我从无边悲痛里慢慢站起,自绝望之地重拾前行的力量,一步步踏入文学的道路。
  2014年,我的首部诗集《我有我的远方》付梓,冒昧恳请先生作序。他慨然应允,不曾推辞。他在序中坦诚办刊初心:“我办刊的初衷主要是为文学爱好者搭建发表作品的平台,推介新人,扶持有潜力的作家、诗人,走向全国。”
  数十年光阴,他守着《岷州文学》,不计得失,扶新人、育后辈、成全寒士,把无数无名作者“扶上马、送一程”。这份胸襟与担当,在当今浮躁的文坛殊为难得。陇中大地多少写作者,经由这本刊物被看见、被推介,走出定西、走出甘肃,走向更广的文学视野。若无先生一路的提携、鼓励与成全,便没有我今日点滴的文字成长。这份知遇之恩,深藏心底,没齿难忘。
  包容冰先生在诗中写尽度人度己的生命通透:
  
  回家的人 
  带着生死流浪的创伤 
  感恩的泪水,止不住地流淌
  

  在《内心放射的光芒》一诗中,他写下自己恒久的精神求索:
  
  我在明亮的思想里找一点黑 
  在黑暗的世界里寻一丝白 
  摁亮内心的光芒

  
  包容冰先生自身,便是这束被他亲手摁亮的光。他点亮自己,亦照亮无数困于迷茫、深陷苦难的写作者。他的禅,不是纸面上的谈玄,而是知行合一、落地人间的善良与修为。文字是他的修行道场,善待众生、扶持后进,便是他日日践行的功课。
  他在《亘古岁月间》一诗中写道:
  
  心善,天地善 
  心恶,天地恶 
  佛说,唯心净土,自性弥陀

  
  心有净土,处处菩提。先生的人生轨迹,正是这句诗最好的注脚。于岁月浮沉之中持续修心,在笔墨之间期许一片清净:
  
  如果那时候有人寻觅我走过的足迹 
  我的幽幽呼吸和浅浅脚窝里 
  莲花朵朵—— 
  一朵莲花,一个世界 
  一朵莲花,一首醒世的诗歌

  
  在《驿路向西》里,他记录自己长久的修行之路:
  
  悬崖勒马,驿路向西,向西 
  十年茹素。每天拜忏,化解宿怨 
  情仇爱恨像一缕烟岚,慢慢消散 
  世尊啊,我深信因果的铁律 
  起心动念间,唯恐造下堕落的罪业 
  在向西的路上如履薄冰

  
  最为难得的是,包容冰的禅思,没有出世文学常见的清冷疏离,不高高在上,不隔绝人间。他把因果哲理,写得通俗、真切、动人。短诗《因果报应》,以家常日常入笔,以极简的句子承载厚重的人间洞察:
  
  儿子小时候,不听母亲的话 
  母亲老了,不听儿子的话—— 
  所以,我把它也叫做 因果报应

  
  这样的诗句没有说教,没有警策,只是截取生活里人人熟悉的片段,读后令人默然自省,心生敬畏。这正是他诗歌高超之处:禅理藏在日常,大道藏在人情。
  先生的诗歌语言,干净、朴素、克制、真诚。摒弃浮华辞藻,拒绝刻意煽情,在平静的叙述里容纳人世悲欢,于寻常物象之中涵纳天地。痛感与温柔并存,沧桑与通透共生。他深爱这片洮岷故土,以笔墨作舟,摆渡岁月沧桑:
  
  洮河啊,洮河 
  在你汹涌奔腾的波涛里 
  听一声羌笛的长啸,划破 
  烟封雾锁的岷州
  划破历史血腥的迷雾 
  摆渡沧桑岁月的羊皮筏子 
  正在运送夕阳的麦穗

  
  洮河、羌笛、羊皮筏子,古老的西部意象,经由他的笔,跳出单纯的风物怀旧,接通历史、土地与生生不息的人间。扎根岷州故土,不追潮流,不恋喧嚣,守住本心,真诚书写,是包容冰先生一以贯之的文学立场。他的创作,长期受到国内诗坛持续关注,大量诗评家、学者围绕他的诗歌体系展开研讨,多篇评论刊发于重要文学期刊,诗歌研讨会、评论集陆续问世,其乡土禅诗的创作范式,已经成为西部诗歌一个重要的研究样本,影响辐射西北乡土写作群落,启发众多写作者重新思考:乡土诗歌如何安放信仰,如何平衡出世禅思与入世悲悯。
  2020年,我与爱人再赴岷州拜访先生。他依旧温和质朴,言语恳切,殷殷叮嘱我守住本心,坚持写作,稳步前行。临别之时,他又赠我新作《驿路向西》上下卷、名家书画,以及《包容冰诗歌研讨会论文选》《包容冰诗歌论》《包容冰新诗评论集》等多部评论典籍。这些文集,汇聚国内诗坛评论家、学者长久深入的研究成果,是学界对他诗歌的精神高度、艺术格局、文学价值的郑重认可。每每展卷细读,我心生敬畏,愈发读懂他诗歌背后沉甸甸的分量与深远价值。
  长久以来,我一直想写一篇读他诗歌的心得,可常怀敬畏,自觉笔浅言轻,数次提笔,又数次搁置。今日终于鼓起勇气落笔成文,以此致敬包容冰先生,致敬这一路照亮我、托举我、成全我、温暖我的诗意明灯。
  读包容冰先生的诗歌,是一场缓慢的治愈,一场沉静的精神洗礼。 岷山为骨,洮水为脉,大地养其诗性,禅心定其文魂。
  
  在浮躁喧嚣、追逐流量的时代,包容冰始终俯身大地,体恤人间,心怀悲悯,守住文字的真诚。他的诗,自生活里生长,从苦难里淬炼,由修行之中升华。烟火之中藏禅意,俗世之内见本心,冷暖之间见慈悲。
  扎根乡土,却不困守乡土;心怀禅意,却不脱离人间。这便是包容冰诗歌恒久动人的力量。他开辟的这条乡土禅诗之路,为陇中文学、为中国西部诗歌提供了一种重要的书写方向,也是他留给这片土地、留给当代诗坛珍贵的精神财富。
  岷山巍巍,洮水汤汤。 
  先生诗心不改,慈悲不息,光芒永续。他的文字照亮一方文坛,也持续照亮无数后来者漫漫文学长路。
 
  
汪彩明,女,汉族。笔名日月念念,甘肃漳县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政协漳县第九届委员、腾讯音乐人。作品见于国内外各种刊物,多次入选各种年刊、年鉴,部分作品被译为英、德、日、韩、阿尔巴尼亚语等多国文字,出版诗集三部。获《岷州文学》创刊十周年“金笔奖”、第六届中国当代诗歌奖“新锐奖”、入围第六届博鳌国际诗歌奖中国诗人奖。
责任编辑: 叶青
汪彩明,女,汉族。笔名日月念念,甘肃漳县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政协漳县第九届委员、腾讯音乐人。作品见于国内外各种刊物,多次入选各种年刊、年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