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序幕:高台之上的凝视
正月二十,午时三刻,南江之畔的连滩镇万人空巷。
空气在燃烧——鞭炮的硝烟、油炸果的香气、人声的鼎沸,混作一团滚烫的气浪。在这片汹涌的人潮之上,三米高的“色梗”顶端,那个扮演“赵云”的孩童立于枪尖。他身披银甲,面如冠玉,在锣鼓的铿锵中纹丝不动。当巡游的队伍经过张公庙前,他微微侧首,目光穿过缭绕的香火,投向沸腾的街巷。
那一瞥,不属于一个十岁孩童。那是穿越时空的凝视,带着神性的庄严与艺术的肃穆。在他脚下,八名壮汉稳稳托举着重达三百斤的“色柜”;在他身前,由老者、鼓手、旗手组成的百人仪仗缓缓行进;在他身后,是绵延两公里的巡游长龙与十万双仰望的眼睛。
是什么力量,让一个岭南小镇每年自发组织起这场堪称工程奇迹的狂欢?当那个孩子在云端向人间投下目光时,他看见的是什么?
答案,隐藏在“南江文化”这四个字背后。这不是一个空洞的概念,而是一个呼吸着、搏动着的完整生态系统,它绝非陈列在玻璃柜里的文化标本,而是仍在生长、自我更新、维系一方水土秩序的活态文明,更是丘树宏先生所阐释的岭南文化多元、务实、开放、兼容、创新核心特质,以及珠江文化、咸淡水文化精神的生动缩影。
第一幕:沸腾的现场——当现代节庆遇见古老庙会
2026年丙午马年农历正月二十上午九时,连滩镇完成了它的年度“变身”。
河堤路成了金色长廊。长达一公里的街道两侧,四百个摊位次第排开。左手边,手打牛肉丸在铁板上滋滋作响,艾糍的清香混着黄皮蜜饯的甜;右手边,民间艺人正用竹篾编织“禾楼舞”面具,旁边的阿婆将“张公出巡”的图景绣在香囊之上。更远处,年轻人架起直播设备,镜头扫过飘色巡游的队伍,屏幕上弹幕如瀑。
这是两个时空的奇妙叠合,更是传统民俗与现代传播的共生共融。“南江文化节”的红色横幅,悬挂在始建于明万历六年的张公庙门楣之上;扫码领取的电子节目单里,“无人机表演”与“禾楼祭祀舞”比邻而列;穿着汉服的网红博主,与头戴道冠、手捧法器的庙祝并肩而立,各自对着手机和神像喃喃自语。
但若你以为这只是一场为游客准备的“文化秀”,便大错特错。上午十点,当“烧头炮”的巨响划破长空,周遭喧嚣瞬间沉寂。主祭者高唱:“一炮风调雨顺——”全镇百姓齐声应和:“顺啊!”这是只有生于斯长于斯的连滩人才懂的仪式语言,那些在集市上讨价还价的大婶、直播间里妙语连珠的年轻人,此刻皆神情肃穆,仿佛换了一副灵魂。
“我们不是表演给谁看,”73岁的飘色传承人林伯一边仔细检查孙儿身上的保险绳,一边坦言,“正月二十,是张公诞。就像人要过生日,神也要过。我们做儿孙的,要给老祖宗热闹热闹。”
在这里,现代节庆的“展演逻辑”,与古老庙会的“仪式逻辑”达成了完美和解。游客消费着民俗奇观,而本地人则在完成一场年度性的精神述职——向祖先、向神明、也向彼此确认:我们还在,我们的规矩还在,我们的根仍深扎在这片岭南热土之上,这也正是岭南文化以俗载道、以礼化人的鲜活体现。
第二幕:看不见的骨架——非遗作为社会操作系统
支撑这场十万人狂欢的,是一套精密运行的非遗体系。它们绝非博物馆里尘封的藏品,而是仍被乡土社会高频调用的“社会软件”,是岭南乡土自我组织、自我治理、自我传承的文化根基,更是岭南族群文化传承发展的核心载体。
禾楼舞,一套活着的祭祀编码
深夜,西坝村的祠堂里灯火通明。鼓师黄永年敲出“三紧三慢”的鼓点,七十二岁的舞者程金生戴上狰狞的“山鬼”面具,这场看似排练的活动,实则是一场庄重的传统祭祀。
“面具分三十六相,”程伯轻抚着彩绘木雕,细细道来,“这是雷公,管雨;这是电母,管电;这是山魈,管山。”每一个面具都对应着一位自然神祇,每一套动作都契合一句古越语咒文,舞者手持禾穗向四方跪拜,是在用身体重绘远古的宇宙图式。“外人看热闹,以为我们在跳舞,”程伯卸下面具,汗水浸透白发,“我们是在和天地说话,用老祖宗教的话。”
这支传承两千三百余年的舞蹈,藏着连滩人与天地自然的原始契约:我以敬畏祭祀你,你以丰收庇护我。历经沧海桑田、人事更迭,这份契约依旧在一代代人手中默默续签,成为岭南古越原生文明与中原儒家文明交融共生的珍贵遗存,也是岭南文化多元特质的有力佐证。
飘色,一门关乎信任的力学
飘色巡游前夜,林氏宗祠后院如同战前指挥部,各项筹备工作紧张有序地推进。“阿杰的色梗再调高两寸,重心要落在阿荣的肩窝,差一分都不行。”总工程师林振强用激光水平仪精准测量,那根支撑孩童的钢芯色梗,被棉布层层包裹,隐于飘逸戏服之下,其设计图纸从不外传,全凭师徒口耳相授,在一敲一打、一量一测中代代相传。
力学精巧是飘色的外在基础,信任传承才是其内在核心。“把孩子托到三米高,下面八个人抬着,走两公里、拐十八个弯,”林振强望着正在穿戴戏服的七岁孙子,语气坚定,“他信我,我信我的班子,班子信彼此。没有这份信,飘色就只是一场杂技。”
这份信任,沿着宗族、师徒、乡邻的关系网蔓延,将整个社区编织成一张坚实的安全网。飘色巡游,也由此成为一场社区凝聚力的公开测试,每一步稳健前行,都是连滩人心安稳、乡土和睦的证明。
张公庙会,一个内生性的治理模型
正月十九子时,张公庙理事会的最后一次会议准时召开,理事会会长并非镇长,而是七十岁的退休老教师谢文雄。“巡游路线,按甲、乙、丙、丁四坊轮值,甲坊出锣鼓,乙坊出旗手,丙坊出祭品,丁坊出护卫。这规矩,从光绪年间就没变过。”谢老师指着泛黄的手绘路线图,语气笃定。
庙会的资金募集(每户自愿“添香油”)、人力调配(按坊轮值)、冲突调解(族老仲裁)等所有事务,皆在传统框架内自主运行,镇政府仅负责外围安保与交通疏导,绝不介入仪式核心。“这是连滩的‘宪法’,”谢老师感慨,“张公不只是个神,他是我们共同认的‘大家长’。有了这个‘家长’,很多事情就好办了。”
这位明代将领,历经五百年岁月,依旧在连滩基层社会治理中发挥着重要作用。这并非封建迷信,而是岭南社会传承已久的文化智慧——以共同信仰凝聚人心、解决公共事务、维系乡土秩序,是岭南德治、礼治、自治相结合的传统治理智慧的现代延续,也契合岭南文化务实、兼容的内在品格。
第三幕:水土的秘密——地理与历史的合谋
为何是连滩?为何这些古老仪式能在此地活态传承四百余年,而在岭南诸多地区早已消散如烟?这恰恰印证了丘树宏先生提出的,岭南文化依水而生、依山而守、兼容并蓄的形成与发展逻辑。
南江,文化的“时光胶囊”
摊开粤西地图,答案已然清晰。郁南县地处粤西丘陵腹地,南江(罗定江)蜿蜒穿境,造就了一连串相对封闭的山间小盆地。古代这里是中原视角下的“化外之地”,现代亦是高铁交通网络的末梢,这份地理上的封闭性,意外为南江文化打造了低干扰的“文化保育箱”。
“外面打仗、改朝换代,我们这里还是雷打不动,正月二十祭张公。”地方志专家陈启明坦言,“不是我们保守,是大山和江水把我们‘罩’住了,让老祖宗的东西能安安稳稳传下来。”南江作为珠江水系的重要支流,既是岭南文化传播的黄金通道,也是本土文明留存的天然屏障,完美诠释了珠江文化、咸淡水文化的深厚内涵与独特价值。
建筑,固化的文化记忆
走进兰寨村,连片的明清古建筑群,宛如一部用石头镌刻的岭南文化史诗。林氏宗祠内,“状元及第”的匾额熠熠生辉,下方镌刻着“耕读传家,诗书继世”的族规,彰显着中原儒家文治理想;三百米外的光二大屋,城墙厚达一米,瞭望台的枪眼依旧警惕望向四方,见证着乱世之中乡土自保的现实需求。一文一武、一柔一刚,共同构筑起连滩人的精神底色。
“我们的祖宗,一手拿书,一手拿刀,”村中长者林耀祖话语质朴却饱含深意,“书教我们礼,刀教我们活下去。这两样,都不能丢。”建筑无言,却深刻塑造着当地人对“秩序”与“安全”的认知:祠堂提醒着族人“我们从哪里来”,大屋教会乡人“如何保护自己人”。这份双重记忆,深深烙印在连滩人的文化基因里,更是岭南族群守本开新、坚韧务实品格的物质见证。
层累的历史,千层糕般的文化认同
连滩的文化从来不是单一的,而是多层积淀、多元融合的有机整体。禾楼舞的巫鬼底色,是古百越土著的文化血脉;张公信仰的忠义内核,是中原儒家伦理的乡土投射;飘色中“赵云救主”的故事,是明清通俗文化普及后的民间演绎。一层叠一层,如同千层糕,层次丰富却内核稳固、丝毫不乱。
“我们不问‘你是谁’,我们问‘你拜不拜张公’,”陈启明一语道破连滩的文化认同逻辑,“拜,就是自己人。这是连滩的‘文化统一战线’。”正是这种开放又不失底线的认同机制,让连滩在吸纳外来文化养分的同时,始终守住自身文化核心,在时代流变中不忘初心,生动展现了岭南文化多元一体、和而不同的强大生命力。
第四幕:活着的循环——一个文化生态系统的全景
当镜头拉远,一幅完整的南江文化生态运转图景徐徐展开,这套系统自我造血、自我传承、自我更新,构成了岭南文化生生不息的内在动力,也印证了岭南文化可持续发展的核心密码。
生产与消费的内循环
文化节的美食区里,阿芳嫂的“古法艾糍”摊位前总是排起长队。她所用的艾草采自自家田埂,传承的手艺来自婆婆的婆婆,而购买艾糍的人群中,除了慕名而来的游客,更多的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正月二十不吃阿芳嫂的艾糍,感觉年就没过完。”老顾客的一句感慨,道出了这份传统美食与乡土生活的深度绑定。
在连滩,文化生产者(手艺人、舞者、祭师)与核心消费者(本地乡邻)高度重叠,节日经济并非依赖外来“输血”,而是社区内部的能量循环与交换。阿芳嫂用卖艾糍的收入,给孙女缴纳飘色培训班学费;孙女在巡游中扮演“何仙姑”,又为家里的手艺积攒了更多人气。手艺、生计、名声、传承,在一条完整的链条上环环相扣、彼此成就。
传承与创新的共生
年轻一代并非被动接受传统,而是以自己的方式为南江文化注入新活力。二十四岁的程子轩,是禾楼舞第七代传人,同时也是B站知名UP主。他将古老的祭祀舞蹈拆解成教学视频,搭配新潮的电子音乐,视频播放量轻松破百万。“弹幕里有人问,这是什么邪典,”他笑着回应,“我就回:这是比你爷爷的爷爷还老的‘国风’。”
在张公庙,扫码“添香油”成为新风尚,庙理事会将这笔资金,既用于庙宇修缮,更设立“非遗传承基金”,资助年轻人系统学习飘色、禾楼舞与传统礼仪。传统为文化传承筑牢意义框架,创新为文化传播拓宽路径渠道,老辈人坚守仪式的“神圣性”,年轻人拓展文化的“可见性”,二者在“传承南江文化、办好张公诞”的共同目标下,达成无声默契,践行着岭南文化守正创新、薪火相传的发展路径。
信仰、生计与认同的三位一体
对连滩人而言,文化从来不是割裂的“模块”,而是融入生活的整体。拜张公是精神信仰,庙会摆摊是日常生计,能跳禾楼舞、会组装飘色是赢得社区尊重的资本,三者环环相扣、彼此支撑、缺一不可。
“外地老板请我去表演,开价很高,但我正月二十必须在连滩。”程金生的话语朴实却掷地有声,“钱可以慢慢赚,但我在祖宗面前的信用,不能丢。”这份对祖宗、对乡土的“信用”,是南江文化生态系统中最珍贵的硬通货,它无法用GDP衡量,却决定着文化生态的持续运转与代代传承,是岭南文化精神铸魂、凝聚人心的深层力量。
尾声:云端之下,水土之间
让我们再次回望高台之上,那个扮演“赵云”的孩童的目光。当他俯瞰众生,望见的不是十万张陌生面孔,而是一个他生于斯、长于斯、未来也将守护于斯的乡土共同体。托举他的,不仅是八位乡邻坚实的肩膀,更是宗族网络、仪式知识、共同信仰、历史记忆交织而成的无形巨手。
这便是南江文化生态带给我们的深刻启示:真正的文化生命力,从不是被供奉在殿堂之上的光鲜,而是深深嵌入一方人的日常生活、经济生计与社会关系,成为他们呼吸的空气、脚下的土壤、心中的底气。
推介郁南连滩,不只是邀请世人共赴一场热闹的民俗狂欢,更是呈现一种文化发展的可能——在当下原子化、高流动性的时代,这片岭南土地用四百年的坚守证明:文化从不是怀旧的虚无乡愁,而是解决现实问题的实用智慧;传统从不是阻碍发展的沉重负担,而是面向未来的宝贵资本。
巡游的鼓声渐远,节庆的硝烟散去,连滩镇重归往日的平静,但文化传承的种子早已深深埋下。那个高台之上的孩童,未来或许会成为新的锣鼓手、新的色梗师傅、新的庙会理事,他会将今日感受到的庄严与荣耀,一字一句、一举一动,传给下一代。
南江水依旧不急不缓地流淌,滋养着这片土地,也守护着这份文化。南江文化,如同这悠悠江水,深沉、绵长、生生不息,成为岭南文化版图中永不褪色的璀璨篇章。
2026年3月8日 于珠海金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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