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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家荐读|李犁读吴茂盛《液体世界里的“骨头”与“根”》
——以鲍曼《流动的现代性》解析吴茂盛诗集《江河大地》


  导读:吴茂盛的诗集仿佛是对流动时代的一次深情回望——他试图在语言的河床上,重新凝固那些正在消逝的“固态”经验,以“骨头”的硬度与“根”的深度,回应着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用一个个诗意的“瞬间”凝固即将消失的“过去时”。
吴茂盛简介

吴茂盛1971年出生,湖南祁阳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永州市作家协会主席,湖南科技学院首任驻校作家。十四岁发表作品,十八岁出版诗集。曾就读于零陵师专中文系、辽宁文学院作家班、鲁迅文学院作家班。作品曾获潇湘文学奖、丁玲文学诗歌奖、全国青少年新诗奖、兰州军区《西北军事文学》首届优秀诗人奖等十多个奖项。部分诗歌入选《当代大学生诗选》《中国诗歌排行榜》等多种年度选本,并被翻译成英文。著有诗集《无尘的歌唱》《独旅》《到达或者出发》《江河大地》和长篇小说《驻京办》《招生办》等十多部作品。

  读吴茂盛的《江河大地》,我总想起齐格蒙特·鲍曼那个著名的比喻:我们正从“固态现代性”走向“流动现代性”。在鲍曼的描述里,固态现代性如钢铁般稳定、持久,有清晰的边界与秩序;而流动现代性则像液体,轻盈、易变、无定形,一切都在流动中。最终固体在流动的液体冲击下粉碎。在这个意义上,吴茂盛的诗集仿佛是对流动时代的一次深情回望——他试图在语言的河床上,重新凝固那些正在消逝的“固态”经验,以“骨头”的硬度与“根”的深度,回应着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用一个个诗意的“瞬间”凝固即将消失的“过去时”。
  
 大地的“固态”与江河的“流动”
  
  鲍曼指出,流动的现代性带来的是“不确定性、不稳定性及不安全性之可怕的三位一体”。个体从传统共同体中被“解放”出来,却发现自己陷入了更深的孤独——法律赋予自由,现实却剥夺了实现自由的条件。在这种失重状态下,人们渴望路标和惯例,渴望能提供行动确定性的精神锚点。
  《江河大地》的结构本身就暗含了这种对确定性的追寻。诗集分为《故乡之书》《永州大地》《大江大河》三篇,分别对应作者的出生地、工作地与足迹所至的广阔山河。这种空间上的有序递进——从个体生命的原点,到扎根的现实土壤,再到胸怀天下的精神疆域——本身便构成了一种稳固的精神坐标系,是对鲍曼所言“液态世界”的秩序化回应。
  上篇《故乡之书》是记忆的“固态”结晶。那里有“砍柴的母亲”,有“倾斜的古塔”,有“水做的书、骨头和回忆”。诗人写道:“把我水做的书、骨头和回忆/仿佛整理思念一样/埋在向阳的山坡”。这“埋”的动作,正是对流动时间的抵抗,是对易逝之物的郑重保存。尤为耐人寻味的是诗人对亲情的书写:“父亲把山路卷成烟卷/叼在北斗的位置”“母亲把炊烟装订成课本/说字是会走炭火”。北斗、课本——这些具有方向感和秩序感的意象,在流动的时代里成为精神的指南针。当鲍曼说现代社会让人们像“汽车旅馆的过客”般短暂停留时,吴茂盛却以“脐带仍拴在潇水拐弯的那个老埠头”的意象,宣告着一种不可割裂的精神联结。
  而到了下篇《大江大河》,诗歌的节奏明显变得奔腾、开阔。“我们骑着木马、青铜马、汗血宝马/经过希腊和荷马明亮的眼睛/在丝绸和布匹的岸边的水面飞驰”。这里的江河既是地理的实存,更是文明血脉的象征,它流动,却承载着千年的重量。吴茂盛没有回避“流动”,而是让流动本身成为诗意的源泉——在流动中辨认方向,在奔腾中寻找根基。这恰如他在诗中所写:“黄河啊/正是你这滴混浊的壮丽的泪水/浸黄了我们的皮肤我们的手”。泪水是瞬间的情感迸发,却“浸黄”了千年的肤色——流动的液体在这里成为凝固历史的介质,回应着鲍曼的观察:在流体中,“真正具有意义的是流动的时间,而不是它们临时占用的空间”。
  
  “骨头”的意象:液态世界里的固态精神
  
  鲍曼在分析消费社会时指出,现代社会挥舞的是“身体的良好感觉”的大旗——这是一种无特定标准的主观体验,使人“永不满足、永不确定”。消费者通过购物“驱除心魔”,获得短暂的确定感,但这种依赖恰恰成为“保持不同自由和‘获得身份’自由的前提条件”。
  吴茂盛的诗中反复出现一个与之形成尖锐对照的意象——“骨头”。在《原野之上》中,诗人写道:“北方啊透澈的水中/我清洗自己坚硬的骨头/把干净的诗句/从灵魂深处抽出来”。另一位评论者也注意到这一意象:“他借助‘骨头’这一意象,赋予自我以土地般的质地”。
  鲍曼所说的“身体的良好感觉”是流动的、暂时的、消费主义的,它依赖于不断的购买和更新。而吴茂盛笔下的“骨头”却是固态的、持久的、不可消费的——它不仅坚硬,而且可以被“清洗”,暗示着一种精神上的净化和持守。当消费社会鼓励人们不断追求“新鲜的、令人惊奇的东西”时,诗人却从“灵魂深处”抽取出“干净的诗句”,这种向内求索的姿态,与消费主义的外向追逐形成了根本性的对立。
  更重要的是,诗中“骨头”与“大地”紧密相连:“大地啊!我们朴素得仿佛稻谷玉米大豆高粱/把根须伸入你胸膛的深处”。这让人联想到鲍曼所说的“固态现代性”的特征——稳定、持久、有明确的边界和形式。在鲍曼看来,现代性已经从“沉重的”资本主义转向“轻灵的”资本主义,从“硬件时代”发展为“软件世界”。而吴茂盛的诗,却固执地守护着那份“沉重”——那种与土地血肉相连的、无法被轻灵化的生命重量。
  这种“重”不仅体现在语言质地中,更体现在诗歌的伦理维度上。他不追求轻盈的、即时消费式的语言快感,而是让诗句像“坚硬的骨头”——抽出的过程是缓慢的、用力的,与消费文化的即时满足形成鲜明对比。在《千年鸟道》中他写道:“我愿做时间的守望者/守护这条无形的道路”。这种“守望”是对消费主义掠夺逻辑的抵抗——诗歌不再只是审美对象,更是一种伦理实践,是对易逝之物的承诺与责任。
  
  个体化时代构建共同体诗学
  
  鲍曼敏锐地揭示了“个体化社会”的困境:个体被赋予自我独断权,却丧失了控制社会环境的能力;私人问题失去了转化为公共议题的通道;批判退化为个体化的意见表达,沦为可消费的商品。在这个意义上,吴茂盛的诗歌是一种“共同体的诗学重建”。
  他很少书写孤立的个人情绪,而是将“我”融入“我们”:“我,我们,脱下结枷的汗衫/脱下漫长的枷锁/从历史手里取走历史/以人民之心热爱人民”。这种从个体向集体的跃升,不是意识形态的简单附和,而是诗歌内在的情感逻辑——在流动的、碎片化的时代,诗人试图通过语言重新编织人与人、人与土地的联结。
  《原野之上》中的名句尤为典型:“我决不是坐在舒适的屋里写诗/而是站在你豪放的肩上/边走边唱”。这里的“你”既是具体的北方原野,也是抽象的历史与人民。诗人将自己从书斋的个体状态中拔出,置于一个更广阔的“肩”上,这恰恰是对鲍曼所描述的“个体化孤独”的一种诗学回应。
  诗集中反复出现的“红马”意象,或许是最能体现这种个体与集体辩证关系的符号。“一匹自由的红马/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奔跑/象山岭流入大海”。这匹从意念中跑出的红马,是诗人心中的火焰与希望的象征——身单影凉,却光芒不减。鲍曼曾论及权力关系的变化:“谁在运动和行动上最接近‘瞬时’,谁就可以统治别人”。在流动的现代性中,资本和权力都获得了空前的流动性,而个体却被困在原地。吴茂盛笔下的“红马”却提供了一种另类的流动性——它不是随波逐流的漂移,而是带着方向和决心的奔跑。它“双目紧锁忧郁”,却依然“象山岭流入大海”,将固态的坚韧与流动的力量融为一体。
  在《独旅》中,这种精神进一步升华为:“多么累!我用你的呼啸护卫黎明/多么美!我用你的沉默抵达幸福”。这里的“呼啸”与“沉默”构成辩证——在流动的世界里奔跑,却不失内在的沉静;面对不确定性带来的“累”,却依然以“沉默”抵达幸福。这正是鲍曼所说的“在不确定性中寻找确定性”的另一种答案——不是通过消费获得暂时满足,而是通过精神的持守获得永恒安宁。
  
 时间的碎片与历史的连续
  
    鲍曼认为,流动现代性导致时间“碎片化”,人们发的生活在“当下主义”中,长期规划变得困难。吴茂盛的诗则呈现出相反的时间意识——他善于在瞬间中捕捉历史的纵深。在《大地歌谣》中,他写道:“崭新的智能化5G时代/在我弹指之间运筹帷幄”。这个“弹指之间”不是碎片化的瞬间,而是连接了古老农耕文明与当代科技的时间隧道。诗人列举十几种传统农具,说它们“送进了养老院:农耕文化博物馆”,紧接着又写近代农机“欢快地忙碌在广袤的大地上”。这种并置不是怀旧的感伤,而是让不同时间层在诗歌中共存,形成一种“连续的当下”。
  更深刻的是他对时间本身的质询:“流逝的钟声浸湿了我的手/星光吹灭我/黎明眺望我”。钟声本应是时间的计量,却被“浸湿”——液体化的时间失去了刻度;星光“吹灭我”,黎明“眺望我”——诗人被置于时间的交织中,既是承受者,也是凝视者。这种对时间的复杂体验,恰恰是对鲍曼所言“时间碎片化”的诗学超越:在吴茂盛笔下,时间不再是线性流逝的消费品,而是可以浸润、可以凝视、可以与之对话的精神存在。
  
  
  结语:流动的固态,或固态的流动
  
  从《流动的现代性》视角看,《江河大地》不是对流动时代的简单拒绝,而是一种复杂的对话。吴茂盛深知“液化”是不可逆的进程,他的诗歌不是要回到固态的过去,而是在流动中寻找新的凝固形式——让江河在奔流中记住源头,让大地在变迁中保持温度。
  在这个意义上,他的写作是一种“流动的固态”或“固态的流动”。如他在诗中所写:“在我眼睛看得到你的地方/我的身子和你在一起/在我眼睛看不到你的地方/我的心和你在一起”。身体会移动,心却可以停留;时代在流动,诗歌却试图在语言中,为那些值得珍视的价值,找到一块小小的、坚实的河岸。
  齐格蒙特·鲍曼用“流动的现代性”描绘了一个一切都在液化、没有任何东西保持固态的世界。在这样的世界里,人们渴望路标而不得,渴望共同体而不得,渴望确定性而不得。吴茂盛的诗集《江河大地》,以其对“根”的追寻、对“骨头”的持守、对公共情感的召唤、对历史纵深的凝视,提供了一种精神的“固态”——不是僵化的固守,而是在流动中保持定力,在奔跑中不失方向。当鲍曼呼唤“缩小‘消极自由’与‘积极自由’之间的裂谷”时,吴茂盛的诗以其扎根大地的抒情,给出了来自东方的诗意回应:真正的自由,不是无根的飘荡,而是在江河大地的怀抱中,找到自己奔跑的路径和目标。
  

李犁简介

李犁:本名李玉生,辽宁抚顺出生,黑龙江长大并学习写诗。属牛,性格像牛又像马。2008年重新写作,评论多于诗歌。出版诗集《大风》《黑罂粟》《一座村庄的二十四首歌》,文学评论集《烹诗》《拒绝永恒》,诗人研究集《天堂无门——世界自杀诗人的心理分析》;其中诗论集《烹诗》获第三届刘章诗歌奖,另有诗歌与评论获若干奖项。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诗歌万里行组委会副秘书长,辽宁新诗学会副会长,《深圳诗歌》执行主编,《猛犸象诗刊》特约主编。

责任编辑: 山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