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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家荐读|吉狄马加:《在星尘与众生之间:何佳霖诗歌的灵性光芒》


  导读:作为一位用汉语书写彝族血脉的诗人,我深知诗歌是“语言中的盐巴”,而何佳霖的创作恰恰印证了这一点——她的文字饱含着对生命本相的勘探,以举重若轻的姿态,将个体体验淬炼为人类共通的精神密码。
  当我读到何佳霖发来她新近写的诗歌的时候,仿佛触摸到香港这座繁华都市下搏动的另一重灵魂。作为一位用汉语书写彝族血脉的诗人,我深知诗歌是“语言中的盐巴”,而何佳霖的创作恰恰印证了这一点——她的文字饱含着对生命本相的勘探,以举重若轻的姿态,将个体体验淬炼为人类共通的精神密码。
  何佳霖的诗具有一种独特的“佛性观照”。二十五载的佛教信仰与素食修行,并未使她的诗沦为教义传声筒,反而滋养出一种穿透表象的澄澈目光。在《一只小小的蜜蜂代替我死去》中,肉身被喻为“一座岛屿”,承载过爱情与仇恨的搏斗,而当“两者抵消之后/里面全空了”,诗人顿悟“空了真好,不留痕迹,不留传说”。这种对“空性”的体认并非消极遁世,而是以蜜蜂之死为镜,照见生命卸下负累后的轻盈本质——“所有的花都向我笑/它们牙齿洁白,眼神清澈”。佛理在此已化为诗性的呼吸,不着痕迹却贯通血脉。
  她的诗学宇宙里,万物平等共生的哲思如暗流涌动。《致辞》开篇便宣告:“我是万物中称为人的物种”,将“人”置于众生序列而非主宰之位。这种谦卑在《你无法了解一只水鸟的空旷》中更显深刻:水鸟“丈量时空”的本事“不亚于世上的人感知酸甜杂味”,而人类却永远无法丈量它“脚下深入的卑微”。当现代文明不断鼓吹人类中心主义,何佳霖以诗歌重建了一种生态伦理——恰如我对那颗“裂开的星球”的忧思:“善待自然吧,善待与我们不同的生命/请记住!善待它们就是善待我们自己/要么,万劫不复。”
  何佳霖的抒情艺术在于将私密情感升华为人类共感。《孤独者的狂欢》中“一杯酒已原谅所有不爱我的人”的慨叹,是个体情感的烈性喷发;而“天色深蓝,它给了孤独者最大的慷慨/人不是活着就能享用/惟有孤独才能尽兴”则将此孤独淬炼为存在意义上的生命仪式。这种情感提纯能力让我想起自己笔下的雪豹——从个体困境走向物种寓言。她的《我已被粉碎如尘粒站在那只大手之上》更将个人际遇推向人类命运的隐喻层面:尘粒“不断练习相聚,练习舍离,练习在大地上一次次地死去”,而承载众生的大手“只剩阳光及渴慕的人民”。微观与宏观在此交融,个人伤逝化作对人类宿命的悲悯凝视。
  香港这座城市的复杂肌理,在何佳霖诗中呈现出多棱镜般的折射。《一湾新月空出来的部份谁偷了去》以城市落日与郊野山色的对照,诘问现代性对精神空间的侵蚀:“一定要用哲学的眼睛审视人间吗?/那么一弯新月空出来的部分/谁偷了去。”而《观者》则以蚂蚁的生存图景暗喻都市的阶层裂痕:“一群蚂蚁躲在蓬松的落叶堆,另一群,从白磁砖的外墙开始入住/它们是贫富悬殊的数据”。她的批判锋芒隐于意象背后,如《人间如此陌生》揭示的“虚拟博弈”中, “酒气和血痂/让我们误入歧途”——这恰似我在《应许之地》中对数字化生存的警惕:“抽象的人将完全主导这个世界”。
  何佳霖的诗歌美学充满东方的玄思与超现实的灵光。《它说完之后,石榴就开花了!》借霍香蓟之口宣示神谕,将宗教启示转化为诗性顿悟:“当那个遭受不公的人走来/你才能以我的模样现身”。指令与开花的奇迹同频共振,信仰在语言中绽放血肉。而《“雨来了”》则展现出物我交融的禅境:“我冲出去,先是昂起头,仰望这只冲过枪林弹雨的燕/我以双臂连接天空/雨越来越大,我变成水人”。肉身与自然元素的边界在此消融,雨燕的飞翔成为灵魂洗礼的圣事——这种境界与彝族文化中“万物有灵”的宇宙观遥相呼应。
  作为“用诗歌叫醒自己”的诗人,何佳霖始终在创作中寻求精神觉醒。《“把自己叫醒”》中,她以戏剧性独白完成自我启蒙:“我把声音提高八度,叫醒自己”。这种觉醒意识在《天作之合——致日环食》中升华为宇宙尺度的信念:“在你以为生命枉费岁月荼靡的时刻都不能/影响他的到来”。她的诗歌是灵魂的清醒剂,既刺破存在的迷雾,又为漂泊者点燃篝火。
  在当代华语诗坛的星图上,何佳霖的星座闪耀着独特光芒。她与席慕蓉等港台诗人血脉相连却别开生面,其诗中的“情愫不是没有,而是当代情感里夹杂了许多混沌元素”。她将佛理、女性意识、生态关怀和都市体验熔铸为个人化的诗歌炼金术。当我的长诗《裂开的星球》试图缝合文明裂缝时,何佳霖正以显微镜头观察星尘般的生命——我们共同践行着诗人的天职:在“左手对右手的责怪”无法制造诺亚方舟的时代,诗歌仍是让人类“灵魂相通的纽带”。
  在何佳霖的诗中,那只代替诗人死去的蜜蜂仍在记忆里振翅。她的诗歌告诉我们:唯有承认自己是“站在大手之上的尘粒”,才能真正触摸大地的体温;唯有在雨中张开双臂迎接飞燕,才能以湿漉漉的面孔与真理对视。她的诗行是渡海的舟筏,载着我们穿越“稠密的人间”,驶向那片“未来得及开拓的曼妙疆土”——那里,每一个孤独者都将享有星空最大的慷慨。
  
  2025年5月31日

何佳霖(度姆洛妃的诗)

致辞

那几朵云纱是这个年头最后的祝福
不然夕阳不会这般艳丽
这是大寒过去后
山色宁静,几个小村庄在它的庇佑下
青烟缭绕,人畜兴旺
被候鸟划破的夜幕像一只无形的大手
它敞开的怀抱足够容纳整个人间
所祈求的福份
我伫立在半梦半醒的时空中确认一种身份
我是万物中称为人的物种
我是万劫后坚韧的母亲和有情人
我有宽阔的气量与从不启齿的温柔
这是大地母亲新年的致辞

一湾新月空出来的部份谁偷了去

从灰黑里酿出几抹胭脂的颜色
落日从城市跑到郊外一户人家的山顶
这么大片的稀罕奇景,鼓舞了田里人的平凡
孤独是走向圆满的十万只小脚
一定要用哲学的眼睛审视人间吗?
那么一湾新月空出来的部份
谁偷了去。

人间如此陌生

酒气在虚空中弥漫
它消失的速度比血痂形成的速度要慢几拍
夜 第一次在我生命的意识中停滞想象
我仿佛脱离了喧嚣的一场场布局
世界毫无表现,像从来不存在的怒放与纷争
那些走向死亡的排序可能因此被打乱
人类开始惶恐不安
人间如此陌生,我和他们的色身都如此陌生
在这虚拟的博弈中
酒气和血痂
让我们误入歧途

孤独者的狂欢

饮醉十里江水的宁静
风很高贵
眼底船只有几条命在扮演胜利者
我是输尽光阴了
一杯酒已原谅所有不爱我的人
天色深蓝,它给了孤独者最大的慷慨
人不是活着就能享用
惟有孤独才能尽兴。

我已被粉碎如尘粒站在那只大手之上

从饥饿中遇见了旷野,旷野
藏匿在饥饿中
饥饿才让你清澈
你懂得人与牛驴及一切名称都弱不禁风
跌跌撞撞的或蓄谋已久的都归于病症
贪恋被液化成泪,它涌出原罪的悲

我已被粉碎如尘粒站在那只大手之上
许多尘粒都站在那只大手之上
不断练习相聚,练习舍离,练习在大地上一次次地死去
那只大手只剩阳光及渴慕的人民。

你无法了解一只水鸟的空旷

它练就的本事比如每天的振翅,腾空,下水测试日头的冷暖
这不亚于世上的人感知酸甜杂味。
它丈量时空,熟悉林中的每一种路径
它看惯了鹰鹫被几只蝴蝶嬉戏的春天
它知道布谷鸟的声音和纷飞的花最终去哪里
白鹭华丽登场的冷艳要经过多少次跌宕
你无法了解一只水鸟的空旷
与它脚下深入的卑微。

它说完之后,石榴就开花了

轮到一棵藿香蓟宣读自己的使命
它必须把神的原话告诉她们

「你不能身怀绝技
你要像云一样寂寥于这个尘世
像受苦的她们一样隐藏自己
当那个遭受不公的人走来
你才能以我的模样现身
幷向他宣扬我的名
然后对他说,你自由了。」
它说完之后,石榴就开花了。

你必须张开双臂站在雨中

看一只燕穿过稠密的雨,你必须张开双臂站在雨中
以湿漉漉的面孔与它对视
不是任何灵魂都配得上如此一番对视
雨想来就来,它不叫喊:我属于真理,属于圣洁,属于一切的不同
它穿过枝头的枯萎或树声沙沙生生息息都那么平常
它跌落低洼自我照见生命的虚空
也许我们过多演绎一场雨,却忽略一只无名的卵生
从万分之一的机会逃出深渊
才使一场雨水到来,它必以清澈的掌声为它洗礼。

雨来了

是一个礼物从天而降
他们都躲了,他们都归去。他们,片叶不沾身
我冲出去,先是昂起头,仰望这只冲过枪林弹雨的燕
我以双臂连接天空
两越来越大,我变成水人
越来越低。

观者

一片落叶飘零的过程即是一首诗旋转的一生
雨不停地下这是属于神的时间我们是局外人
上半部以诗描述
下半部才是人生
一群蚂蚁躲在蓬松的落叶堆,另一群,从白磁砖的外墙开始入住
牠们是贫富悬殊的数据
一群奋起直追,另一群急速坍塌
树已千疮百孔
蜗居命运的人仍在等待
风吹过落叶堆,空气仍有余香,苍生仍有余粮

一杯酒

一杯酒收下所有星光
天,轻了很多
星光在酒里,我喝下整个天堂
天堂具体起来,像披萨,像断片的梦,像活着的凡高,像死人怕死,像我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
天堂原来很窄
容不下稠密的人间
我一个晚上的沉默。

一个被赶出神国的裸女

在冈底斯山上
她枕着半边手臂,只露出性感的两寸脸颊
她弯曲的角度被雪凝固
乳房圆润使人们相信她是天上的绝色美人
腹部象征她曾经的国度
臀部如峭壁,脚踝
像小小山谷
被光照过的地方都曾经疼痛
雪在她的背上,在她的耳边,她的颈项慢慢消融
天上人间的剧场,如出一辙
一个被赶出神国的裸女,落在冈底斯山上
她身上的伤疤直接抵消人间数劫。

爱一棵树的方式就是让它开花

碎成一干朵花的样子回归枝头
爱一棵树的方式就是让它开花,所向无敌
你看它摇曳又迎风而去
像没有记忆的女人,没有记忆的女人多么可爱
我们都是一群活在辽阔梦境中的蚂蚁
不停在自己的山峰朝圣自己,直到你恍然大悟,或拍案惊奇。

一只小小的蜜蜂代替我死去

死因不明。
我坐在床边看着停止呼吸的自己
这个肉身原来是一座岛屿
粗砺,辛劳,偶有白晰的部位
停泊过一些人的爱情和仇恨
善良和罪恶在这里搏斗过,两者抵消之后
里面全空了。
空了真好,不留痕迹,不留传说
所有的花都向我笑
它们牙齿洁白,眼神清澈
我想再看看这些以我的名字命名的丛林,瀑布,果山,幽井,还有未来得及开拓的疆土。
那些未来得及开拓的曼妙疆土才是我的宿命啊
突然,一阵急雨打过来
我的肉身又醒了,此时是早上5点零2分
只是我的枕边却躺着一只小小的蜜蜂
这只小小的蜜蜂
它,代替我死去。

天作之合

——致日环食
她说没有什么可隐藏的,这是耶稣给新妇的戒指
这世纪之约该有多少的循环往复与苦等
在你以为生命枉费岁月荼靡的时刻都不能
影响祂的到来
本来就是我和你,本来就是只有我和你啊
众人撒下种子只用一场雨或一次月满,就
完成了开花结果的盟约
而我们,从两千多年前出发就为了这一
刻,这一刻的天作之合

把自己叫醒

这道早晨
是仙儿,梳妆过的风景。
我突然想盘坐,卧禅,与虚空对饮。
众仙或许欢喜之极
一会鼓掌,一会洗耳恭听
我把声音提高八度,叫醒自己。

作者简介
  何佳霖,女。1970年出生于广西。现居香港。诗人、作家、画家。常用笔名度姆洛妃。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香港女作家协会会长,文汇报影评专栏作家等。出版多本诗集及其他。代表作《无别》《女囚宣言》,《一只小小的蜜蜂代替我死去》选入全港中小学阅读教材。获第16届国际诗人笔会中国当代诗人杰出贡献金奖,全球十大生态汉语诗人奖,中国十佳诗人奖等。主编多本刊物。
责任编辑: 西江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