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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珂访谈杨克|《在变化的世界里保持感受:当代经验、艺术与AI》


  导读:这是宋珂与诗人杨克的深度访谈。杨克结合代表作,阐释诗歌书写时代的路径:拒绝空泛宏大叙事,以个体感知触碰现实,把“人民”“祖国”落于普通人的处境。访谈围绕诗歌当代性、翻译再创造、灵感与手艺展开,也回应AI写作议题,思索诗歌独有的生命体温。
  宋珂:从《夏时制》《人民》《在东莞遇见一小块稻田》《我在一颗石榴里看见了我的祖国》,到后来写高铁、人工智能和空间站,您的对象一直在变,却始终贴着时代。为什么诗会成为您留下时代印记的方式?

  杨克:这可能确实是我写作比较明显的一个特点。我们这一代人在20世纪80年代接触先锋文学时,特别强调自我,强调内心那些幽暗的、个人的、微弱的感受。这当然很重要,我自己也写这些。但从很早开始,我就不满足于只在一个封闭的自我里写作。我总觉得,一个人的内心并不是悬空的,它一定被时代的风吹过,被现实的尘土覆盖过。
  所以从80年代开始,我就写电站、滑坡,写山民搬迁,写他们离开土地、离开熟悉的生活秩序,也离开一种文化的根。当时这样写的人并不多,我甚至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写错了”,因为别人更多在写自我,或者写一些与中国现实没有直接关系的东西。可很多年以后再回头看,我觉得那些题材并没有过时。
  诗当然不是新闻报道。诗人进入时代,不是替时代做编年史,而是从一个人的生命感受进入。后来几十年,“搬迁”成了中国社会非常重要的关键词;再往世界范围看,西部人口向东部流动、欠发达地区的人向欧美迁移,移民、离乡、重新安置,都成了现代人的共同遭遇。我40年前写电站、写搬迁,真正关心的也不只是搬迁这件事本身,而是一个民族、一种文化在迁徙中发生了什么:人离开自己的土地,离开传说、方言、祖辈的生活方式,生命怎样重新嫁接,又怎样疼痛。也就是说,我接受了现代主义的艺术方法,但内心始终保留着现实关怀的情结。
  《夏时制》也是80年代写的。现在欧洲、美国还实行夏时制,中国后来取消了。我当时最直接的感受,就是时间突然被人为拨动以后,现实会产生一种荒诞的错位。所以我用了带一点荒诞主义的方法来写:一个小伙子仍按“老时间、老地点”去赴约,结果因为时间错位,他可能遇见另一个女孩,人生从此滑向另一种可能。
  我在诗里还写:
  “马路上晨跑的写实作家
  在本来无车的时刻
  被头班车撞死。”
  本来那个时刻没有车,夏时制一改变,原来没有车的时间突然有车了,事情就可能发生。为什么我偏偏“写死作家”?因为我自己就是作家,写自己这一行比较安全(笑)。我想表达的其实是一种时间的荒诞感:现实还是那个现实,但时间制度被改变以后,现实内部突然裂开了另一种可能。
  《夏时制》同时用了比较明显的口语写法。当时口语写作也是我们这一代人希望与朦胧诗有所区别的地方。朦胧诗更多从政治、历史进入诗歌,我们则更愿意从中国人的日常、中国正在发生的生活经验里进入。不是说历史不重要,而是日常生活本身也携带着历史。
  这首诗其实来自一个非常具体的经历。当时我要从省城坐大巴去另一个城市参加活动,车说早上七点开。我按照夏时制早早赶到,结果它还是按老时间发车;回来时情况又反过来,车按夏时制开,我差一点没赶上。我坐在车上就觉得,这个现实本身已经很荒诞了:去的时候不用夏时制,回来的时候又用。诗就是在车上写出来的。
  我后来还写过不少关于时间的诗。《1999年12月31日23点59分59秒》也是这样。再过一秒,就是跨世纪,也是跨千年。那一刻让我非常敏感。中国传统的时间经验里有六十甲子、十二生肖,也有帝王年号,很多时候更接近循环的时间;而现代社会越来越把我们带入一种线性的时间——从一个世纪进入另一个世纪,从一个千年进入另一个千年。我的诗里有一个比喻:此前的时间像孩子滚动的铁环,是一个循环的世界;到了那个时刻,我们突然非常明确地意识到,自己正被推向一个不可逆的“前方”。
  所以我一直对时间有兴趣。《夏时制》写到最后,也不仅仅是制度上的一小时变化。我会继续追问:所谓几点钟、几分几秒,是不是本来就只是人类对宇宙的一种命名?宇宙本身真的存在我们今天这套钟表时间吗?我们常常以为时间最客观、最公平,实际上我们对时间的理解也深深受制度、文明和语言支配。诗从一个生活细节出发,最后如果能把人带到存在本身的问题上,我觉得它才真正从现实里“超出去了一点”。
  这首诗后来在国外也有人喜欢。我有一次去挪威朗诵,在一个小岛上一座已经废弃的老电影院里读诗。一个挪威人专门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来听,他说就是因为喜欢《夏时制》。西方读者长期有夏时制的经验,所以很容易进入这首诗。它一方面带着现代主义的荒诞和时间意识,另一方面,里面的人物、语言、事情又确实来自当时中国人的生活。
  这也是我一直在意的:所谓写时代,不是把时代的新名词搬进诗里,更不是替时代写说明书。一定是这个时代的东西真正穿过了你的生活,改变过你的感知、你的语言、你看世界的方式,然后它才可能成为诗。
  《在东莞遇见一小块稻田》也是我写作里比较有代表性的一首。这首诗写于2001年。从八九十年代开始,我一直有一个比较明确的态度:我不太愿意带着绝对肯定或绝对否定去写复杂的现实。我更希望去“谛听”不同的声音,让互相冲突的经验同时存在。
  东莞成为“世界工厂”,制造业对中国的发展非常重要,这一点没有必要否认。但另一方面,当工业化、城市化高速推进时,我们是不是也应该回头看一眼原来的农业文明、传统生活和生态空间?所以我看见那块稻田时,会说那是一个“欣喜和悲痛的瞬间”。欣喜,是因为你看到一个国家在发展,一种巨大的现代化力量正在发生;悲痛,是因为你也清楚,一些东西一旦消失,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不是说稻田消失就是坏事,工业来了就是坏事。诗如果只是表态,往往会变得很单薄。我更愿意保留事物内部的矛盾。发展有它的正当性,可一种农业生活、一种人与土地长期建立的关系在退场时,诗人也应该听见它离开的声音。诗有时候并不负责作出结论,而是负责保存那些在结论之外仍然存在的复杂感受。
  东莞之所以让我产生那么强烈的感觉,正因为它是中国改革开放、制造业崛起非常有标志性的地方。当“世界工厂”里突然出现一小块稻田,两个时代就碰在了一起。前不久我去罗马尼亚,还朗诵了这首诗。二十多年过去,我觉得它写的已经不只是一块稻田,而是现代化进程里普遍存在的一种经验:我们得到了一些东西,也失去了一些东西,而诗需要同时记住这两面。
  再说《人民》。它和我前面的写作其实也是连着的。从80年代写大滑坡、搬迁,写大坝脚手架上的女工,我一直关心的都是具体人的命运。我写时代,并不是要让“大时代”压过人;恰恰相反,我希望通过时代看见一个个人在其中怎样生活、怎样承受、怎样被改变。
  所以《人民》真正想说的是:人民不是一个抽象名词,人民首先是一个个具体的人。一个人即使有缺点、有毛病,他仍然是人民;不能只有“优秀的人”或者某一种人才配叫人民。诗最后要落到人身上,落到人的身体、尊严、痛感和处境上。对我来说,这也是写时代最根本的一点:时代再大,最后都要经过一个人的身体。

  宋珂:《夏时制》里的“提前”,在今天会让人想到速度、竞争和时间焦虑。因为“提前”好像已经变成了一种很普遍的状态。很多事情都要比别人更早一点:早点准备,早点进入下一阶段,甚至好像只有一直走在别人前面,才能获得某种安全感,人们总是下意识的去抢夺时间。那一首诗怎样从具体的时代经验里,获得几十年后的新回声?

  杨克:一首诗能不能在几十年以后获得新的回声,我觉得关键不在于它当年“预测”得准不准,而在于它有没有触到一个比具体事件更深的经验结构。
  《夏时制》当年写的是把钟拨快一小时,但今天你再读,“提前”已经有了更多含义。我们的教育、工作、消费、技术都在催促人不断向前:提前学习、提前规划、提前焦虑,好像慢一点就会被甩下。过去是钟表被拨快一小时,今天可能是整个人被一种社会性的速度推着走。
  所以我后来越来越觉得,诗歌虽然从私人经验出发,却不能只有一个封闭的私人空间。它应该保留一个通向公共经验的入口。一个人的感受之所以能够成为诗,不只是因为“这是我的感受”,还因为在某一个地方,它能和别人的生命经验发生碰撞。
  这也和中国文学传统有关。从屈原以来,家国、天下、个人命运之间从来不是完全分开的。世界文学也是如此。惠特曼写《我听见美国在歌唱》,莱蒙托夫写《祖国》,肖邦的音乐和波兰的历史、民族情感也紧紧相连。我去年去波兰,到了华沙的教堂,肖邦的心脏就安放在柱子里;街边长椅按一下,就会响起他的音乐。你会很直观地感觉到,一个艺术家最终会进入一个民族、一个城市乃至很多普通人的共同记忆。
  所以我不认为写“祖国”“人民”“时代”这些词天然就是陈旧的。问题从来不是这个词大不大,而是你有没有把它重新变成诗。比如《我在一颗石榴里看见了我的祖国》,我首先面对的问题就是:你用什么来写“祖国”?如果只是说“祖国很大”,诗很容易失去具体性。石榴却是一个中国人非常熟悉的意象。我们小时候都知道,婚俗里有红枣、花生、石榴,石榴意味着多子多福。它有很多籽,又有一种聚合在一起的生命形态。于是一个“大词”就通过一个很小、很具体的东西重新获得了身体。
  我一直相信,诗真正保存的不是新闻意义上的“时代”,而是一个时代怎样改变了人的感觉。只要这种感觉还在,诗就可能在新的年代重新被读懂,甚至获得作者当年没有预想到的意义。好的诗不是把意义封死,而是给未来留下回声的空间。

  宋珂:《人民》这首诗没有给“人民”下定义,而是写讨薪的民工、煤矿工人、小贩、乞丐、酒鬼,最后落到“身体”。面对“人民”“祖国”“时代”这些大词,诗是否必须把它们拆回一个个具体的人?

  杨克:我最后写“没有遇到人民”,这个“人民”其实是打了引号的。现实中我当然遇到了人民,只不过我遇见的从来不是一个抽象的“人民”,而是一个个具体的人:有身体、有生活、有欲望、有缺点,也有各自的困境。
  我为什么写这首诗,也和自己的现实感受有关。我也当过“领导”。现实中很容易出现一种逻辑:一个人来反映问题,有人会说,“你是什么人民?你只是个人。”但恰恰就在这里出了问题。你当然是个人,可所谓人民,不正是由一个个具体的个人构成的吗?如果我们只愿意面对一个宏大、抽象、没有面孔的“人民”,却不愿意面对一个就在眼前、带着具体困难的人,那么这个大词就有可能被抽空。
  所以我在诗里要做的是把大词重新还给身体。所谓“人民”,最后一定要落实到一个人的饥饿、劳动、尊严、伤痛,落实到一家一户的日子。扶贫也好,解决现实问题也好,最终都不可能只对着一个概念完成。
  我一直警惕诗歌里的抽象抒情。不是说“人民”“祖国”“时代”不能写,而是越大的词,越需要具体的东西来托住。诗歌的一个能力,就是把被宏大语言遮蔽的人重新带回现场。一个词只有重新长出脸、长出手、长出体温,它才会重新有重量。

  宋珂:您写东莞的稻田是一个“欣喜和悲痛的瞬间”:发展令人欣喜,农业生活和生态空间的消失又令人悲痛。当进步伴随不可逆的失去,诗人应站在什么位置?

  杨克:如果从历史发展的角度看,有些消失确实带有某种必然性。我并不是说,我们要把过去的一切都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城市化、工业化、技术发展都有自己的历史进程。诗人也不应该因为怀旧,就把现实简单地说成“过去都好、现在都坏”。
  但诗人的位置也不完全等同于历史学家、经济学家或者政策制定者。历史可以告诉我们为什么变化会发生,经济学可以计算得失,诗却会追问:在这些宏大的必然性里面,一个人的感情放在哪里?那些被时代带走的声音、气味、关系和生活方式,有没有人记得?
  所以哪怕我知道一些消失不可避免,我仍然可以怀念“从前慢”。怀念不是拒绝进步,而是承认进步并不能取消失去。
  这个问题其实和我整个90年代的写作有关。1992年我写《在商品中散步》,1993年发表。那时我在广东,已经很明显地感觉到,中国城市正在进入一个和过去完全不同的阶段。过去文学里写城市,常常面对的是工业城市;而90年代以后,我们越来越进入商业化、消费化的城市。我开始写人在商品社会里的感觉。
  比如我写天河城广场。为什么是“广场”?因为连这个词的意义都变了。过去说“广场”,首先想到的是开大会,是公共政治空间;后来“广场”变成商场、商业空间。再比如“花园”,过去花园就是花园,后来住宅大量叫“某某花园”。这些看起来只是词语的小变化,但我一直觉得,时代会进入语言。一个词的意义发生位移,本身就是社会结构变化留下的痕迹。
  我还写过《经过》。那时我住客村,每天经过中大,到文德路上班,来回像一个保龄球在城市里滚动。我后来意识到,我每天经过的其实不只是两个地点,而是两个时代、两种语境。诗里写到我们从“口号”走到“商标广告”,从“同志”变成“先生”。这些微小变化里,藏着整个90年代中国社会的转型。
  到了2021年,我去深圳,又写《在华强北遭遇未来》。这时我感觉,我们已经不只是进入商业社会,而是进入电子、网络、算法和虚拟空间。我们这一代人的经历非常特殊:农业文明经历过,工业文明、制造业经历过,商业文明、消费社会经历过,现在又进入数字文明、虚拟世界。过去几百年甚至上千年,一些人的基本生活经验可能没有那么巨大的断裂;但我们几十年里,生活的空间、技术、语言和时间感不断改变。
  所以我现在会写人工智能、算法,也写暗物质、量子力学、平行时空。不是因为这些词“新”,而是因为它们已经改变了今天的人怎样理解世界、怎样理解自身。过去的诗人没有面对过这些问题。我们面对了,如果诗歌完全回避它们,我反而觉得是一种缺席。
  但我写时代,并不是为了给时代留档案。我更关心的是:这些从未被诗歌充分处理过的新经验,能不能反过来打开诗歌新的感知方式,迫使我们的语言发生变化,把诗的边界再向前推一点。
  黄河当然还可以写,月亮也永远可以写。但当你站在黄河边,你很可能在不知不觉中重复几千年来已经被建立起来的感受方式。而当你站在华强北的一堆电子元件前,手里拿着手机,同时活在现实空间和虚拟空间里,那种经验是古人没有经历过的。诗歌最有意思的地方,也许就在这里:把还没有被充分命名的感觉命名出来。
  因此,诗人面对“进步和失去”,我不认为一定要站在某一边。诗更重要的位置,是站在两者之间那个有张力的地方。既看见未来,也不替未来抹去代价;既理解历史的必然,也为那些被必然带走的事物保存一份感情。这种“不急于裁决”的能力,本身也许就是诗的伦理。

  宋珂:您常说“处理当代”。它显然不只是把直播、算法、芯片、外卖这些新名词放进诗里,而是要写出它们怎样改变人的选择、关系和时间感。从“反映现实”到“处理当代”,关键的艺术转换是什么?

  杨克:我觉得“反映现实”和“处理当代”确实不一样。你写今天坐在这里喝茶,当然也是现实,但喝茶并不是今天才有的经验。所谓“当代”,不仅仅是“现在正在发生”,还包括一些过去没有发生过、过去的人没有经历过的感知结构。
  所以我说“处理当代”,首先是要面对新的经验。算法怎样替你做选择?手机怎样改变人的注意力?即时通讯怎样改变距离?高铁怎样改变空间感?AI怎样改变作者、语言和创造的关系?这些东西如果只是作为名词出现在诗里,没有意义。关键是它们有没有真正改变一个人的内心。
  第二,“处理”意味着艺术转化。现实不能原封不动搬进诗里。一个芯片、一段代码、一次直播,只有当它经过诗人的感知、想象和语言,变成新的意象、新的节奏、新的关系,它才成为诗。诗歌不是现实的复印机,而是一种重新组织经验的能力。
  第三,我觉得“处理当代”还意味着对诗歌自身提出要求。新的时代经验,应该逼迫诗歌产生新的形式,而不只是让旧的写法换一个新题材。如果我们用一百年前的感受方式去写人工智能,那其实仍然没有真正进入人工智能时代。真正的当代性,不在题材表面,而在感知方式发生了变化。
  所以我确实有一点写作上的“野心”:我希望新的现实不只是被诗歌记录,也能够反过来改造诗歌。一个时代如果带来了新的生活、新的伦理、新的时间感,它也应该可能带来新的诗意。对我来说,“处理当代”最终处理的,不是名词,而是人和世界关系的变化。

  宋珂:今天不少诗题材、意象和表达越来越相近。诗歌的同质化,是想象力不足,还是既有评价标准内化成了写作者的自我限制?真正写出不同,最难突破的是什么?

  杨克:我出去讲课时,尤其希望年轻一代能够再往前走一点。前几天《中国青年报》请我给全国青少年文学创作与诵读大赛讲课,我最后也讲到这个问题。
  我说,以后完全可以有人像做游戏、动漫、科幻那样来写诗。我们写雨,不能永远都是“透明的雨点”,挂在树枝上、落在地上。可以美国一位诗人那样写天上下小猪下面条,为什么不可以?诗歌也应该吸收科幻、动漫、游戏里新的想象方式。今天的《哪吒》和五六十年代的《大闹天宫》当然都叫动画,但它们的视觉语言、叙事节奏、想象机制已经完全不同。世界的想象方式已经变了,诗歌没有理由永远停在原地。
  当然,“新”绝不是换一个题材、塞几个新词就算新。有些诗表面写了从没人写过的事物,骨子里的感受方式和语言逻辑还是旧的。你写大海也好,写芯片也好,如果进入它的方式没有变化,诗仍然可能是旧的。
  所以真正难突破的,我觉得是写作者自己。一个人写久了以后,会形成熟练的语言、稳定的审美,甚至形成一套“像诗”的方法。熟练当然有好处,但也很危险,因为你会越来越知道怎样写得像一首诗,却越来越少遇见真正未知的东西。诗人最需要警惕的,往往正是自己最擅长的那一套。
  我一直强调,写作者应该站在自己的时代前沿,去感觉这个时代正在发生什么变化。二十年前的诗人没有我们今天的网络经验,没有今天这样的虚拟空间和算法生活,他们不写,不是因为不愿意,而是没有这种生活。今天我们已经身处其中,就有责任先把这种经验写出来。
  我的一本德语翻译诗集叫《在算法和大地之间》。这个题目能够说明我的态度:我不是说诗歌从此只能写算法,也不是说诗歌只能回到大地。算法和大地都在那里。真正的诗人应该有能力同时面对古老与最新、肉身与虚拟、土地与技术。
  我一直认为,先锋不是一种姿态,而是一种不断重新发现世界的能力。真正的不同,也不是为了和别人不一样而故意奇怪,而是因为你真的看见了别人还没有看见的关系,说出了别人还没有说出的感受。那才是诗歌的“新”。

  宋珂:您的诗已有多种语言版本。不同语言的结构和文化背景差异很大,您会怎样参与把关

  杨克:我的个人诗集现在大概已经有12种语言的版本。如果把没有单独成书、只是收入选本或者零散发表的也算进去,差不多有20种语言。
  我自己比较看重的一点是:这些海外出版,全部不是中国作协推荐的,也不是广东作协推荐的,更不是我自己指定作品去推给国外。基本上都是国外的汉学家、翻译家、诗人自己来选、自己来翻。这个过程对我来说很有意思,因为它提供了一种“异文化的回看”。
  比如《我在一颗石榴里看见了我的祖国》,我原来以为外国译者可能不会特别愿意选。它有很强的中国经验,题目里又直接出现“祖国”。但后来不同国家的译者仍然会选,有的国外诗集甚至直接用这首诗的题目做书名。《夏时制》《人民》《在东莞遇见一小块稻田》也不断被翻译。《在东莞遇见一小块稻田》我不敢说已经有20种语言,但十七八种应该是有的。
  这让我慢慢意识到,所谓“本土经验”和“世界性”并不是互相排斥的。有时候越是具体、越是扎在一个地方的经验,反而越可能跨越文化。因为真正能够跨越语言的,未必是抽象的“普世主题”,而是具体经验里那些人类能够共同感受到的东西:离乡、劳动、时间、发展、失去、爱、身体。
  我最关心的也不是让另一种语言机械地贴住每一个汉字,而是看它有没有保住这首诗的生命:它的语气、张力、节奏,它为什么在这里停顿,为什么这个意象突然出现。翻译首先要忠实于诗,而不只是忠实于字典。

  宋珂:诗进入另一种语言,意义很难完全不变。译本如何既忠实于原诗,又在另一种语言里成为诗

  杨克:我的英文诗从90年代初就有西方诗人参与翻译,后来参与英文译稿的人,很多本身就是诗人或者汉学家。一首诗往往经过几稿,最后还要经过真正写诗的人的手,所以相对来说更经得起推敲。
  西班牙语的情况就让我更清楚地看到,诗歌翻译最后落到谁手里非常重要。第一稿可以由中文很好的中国译者来完成,但最后最好一定要由母语写作者、最好是诗人来重新过一遍。因为诗不是信息。语法正确、意思大致准确,并不等于在另一种语言里已经成为一首诗。
  我那本西班牙语译本,出版方原来联系了一位在西班牙获得过重要文学奖项的诗人来修订,如果由他完成,我觉得会比较理想。但后来因为家庭原因,一年多没有办法完成,最后换了一位西班牙本土的戏剧家。他当然也是优秀作家,可诗人和戏剧家的语言感受仍然不完全一样。后来有西班牙诗人读了,会指出一些地方不够理想。
  所以同一首诗遇见不同译者,实际上会获得不同的“第二生命”。译者怎样理解你的诗,他是不是诗人,他在自己的语言里有没有足够敏锐的耳朵,都会决定这首诗在另一种语言中最后长成什么样。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好的诗歌翻译不是把一首诗“搬”过去,而是让它在另一种语言里重新出生一次。出生以后,它当然不能和原来的身体一模一样,但你应该还能认出它的精神、气息和心跳。

  宋珂:汉语常省略主语,也允许语义悬置;法语等一些语言的主语就必须说清楚。比如《独坐敬亭山》的“独坐”一旦补出“我”,原有的开放性是不是就缩小了?你担心你的诗歌翻译会出现意思错位的问题吗?

  杨克:这个问题我可以拿自己的诗来举例。我在韩国时,也有人问过我关于汉语和诗的问题。我一直觉得,汉语是一种非常有诗性的语言,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它允许模糊,允许省略,也允许意义悬在那里,不急着落定。
  很多语言在表达时需要交代得更清楚,但汉语可以不说。主语可以省略,单复数可以不明确,时间也经常不需要严格标记。可恰恰是这种“不说清楚”,给诗留下了很大的空间。一句诗可以同时向几个方向打开。
  但到了翻译,这个问题就会立刻出现。比如我有一句:“四合院从容入梦。”中文读起来很自然,我不需要解释。可译者会问:到底是谁“从容入梦”?是我?是四合院?是一个四合院,还是所有四合院,甚至包括住在里面的人?到了另一种语言里,他往往必须做选择。
  我还写过“风中的北京”。英文译者问我:“你写的时候,到底是多大的风?”我一开始觉得很奇怪,风就是风嘛。但他要翻译,就必须区分是微风、强风,还是别的风。可我写“风中的北京”时,并没有先规定这是一场多大的风。我只觉得“风”这个字放在那里就成立。
  所以翻译一定会迫使原诗里一些原本开放的地方变得明确。这里当然会有损失。但我后来并不把它只看成损失。因为翻译本身就是选择,而选择也会生成新的意义。
  我不会要求译者一定要完全服从作者的“标准答案”。因为诗一旦写出来,就已经不完全属于作者。译者是一个非常特殊的读者,他必须把自己的理解落实成另一种语言。德国译者、瑞典译者、西班牙译者,他们会从自己的诗歌传统和读者经验进入我的诗,这种进入本身也构成了作品的传播生命。
  所以我对翻译的态度是:原作应该提供一个中心,但不必把所有可能性锁死。好的翻译既要尽可能保留原诗的开放,又必须敢于在自己的语言里作出创造性的决定。翻译里当然有损失,可有时候也会有增益——另一个语言、另一个文化的人,会从你的诗里看见一些连作者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宋珂:如果译者按德国或瑞典读者的习惯选诗,会不会让一个中国诗人的经验在迁移中变形?

  杨克:变形其实是一定会发生的,问题是这种变形有没有伤害作品,还是让作品获得了新的维度。
  比如我有一首写《地球苹果的两半》。最初的经验很现实:我人在美国,你在中国,我给你发一条短信,我这里是白天,你那里已经是夜晚。一个地球,东半球、西半球,好像一个苹果被分成两半。诗里我还写:“地球是一个苹果,是上帝挥动球棍击中的棒球,在宇宙中不停翻滚。”
  我写的时候其实很直接。地球在宇宙中转动、翻滚,我觉得像一个被球棍击出去的棒球;“苹果”首先也来自地球的两半、苹果手机这些当代生活经验。后来在东京大学文学部讨论我的诗,日本诗人和教授分析这首诗,我才发现他们读出来的东西比我写的时候想得更多。他们说,“苹果”在西方文化里有很深的意象传统,从亚当夏娃、金苹果的神话,一直到今天的苹果手机;“棒球”又带着很强的美国文化意味。
  我听他们讲的时候才意识到:原来还可以这样理解。可我写的时候并没有这样设计过,也不是先安排“西方文化”,再补一个“东方文化”去平衡。后来诗里出现易经阴阳鱼图像,也只是因为当时这些意象自然地在我的脑子里发生了碰撞。
  这恰恰说明,诗写出来以后,它会进入比作者更大的文化空间。读者会带着自己的传统、知识和经验进入,作品也会因此长出新的层次。

  宋珂:这很像阅读理解:作者本人未必能答中后来所有的阐释。

  杨克:对(笑)。因为写诗的时候并不是一步一步理性设计。我们现在坐下来,可以分析时间、苹果、东西方文化,可真正写的时候,经常只是脑子里突然来了一句话、一个比喻,你觉得它对了,就写下来了。诗的创造常常先于解释。
  我甚至觉得,真正好的诗应该比作者本人“多一点”。如果一首诗所有意义都只是作者预先计算好的,读者只能把作者藏进去的答案找出来,那它反而会比较窄。诗里应该有一些作者也没有完全控制的东西,有一些能够在不同读者、不同语言、不同年代里继续生长的部分。作者不是作品意义的最后法官。

  宋珂:诗人写作依靠的“灵感”,究竟是某一瞬间的降临,还是长期训练后形成的直觉?

  杨克:灵感肯定存在。有时候你就是突然想起一个东西,突然来了一句话,那一刻当然可以叫灵感。但诗歌还有另外一部分,是磨出来的,是一门手艺。就像木工一样,手上功夫要经过训练。
  写诗不可能完全靠天生,也不可能完全靠训练。我承认有些人天生更敏感,对事物更好奇,对新的东西有探究心;但如果没有长期阅读、长期写作,没有不断校正自己的语言感觉,灵感来了,你也未必接得住。
  所以如果一定让我形容,我愿意把灵感叫作一种“天启之光”。但这个“天启”不是神秘主义。它更像长期积累之后,某一个瞬间语言突然亮了。论文常常可以先搭结构,第一部分、第二部分都预先设计好;长篇小说也可能先有完整构思。但诗经常不是这样。很多时候,首先出现的是一句话,甚至只是几个字,你突然觉得这个语言“对了”,诗就从那里发生。
  比如海子的“从明天起”。我们当然可以从内容上解释:为什么不是“从今天起”?是不是今天不够美好,所以把希望放到明天?这种分析没有问题。但从一个诗人写作的角度,我会想,也许最初只是因为“从明天起”比“从今天起”在语言上更有感觉。
  徐志摩也是一样。“轻轻的我走了”和“我轻轻的走了”,意思并没有天翻地覆的差别,可一念出来就知道,前一句有它自己的节奏、气息和音乐性。
  所以我一直觉得,诗歌不能完全用理性的方式倒推。理论可以解释诗,但理论不能替代诗发生的那个瞬间。写诗时,思想、经验、节奏、记忆、潜意识会一起工作,最后常常先表现为一种语言直觉。
  真正成熟的手艺,不是消灭灵感,而是让你在灵感出现时更准确地抓住它;也让你在灵感过去以后,知道哪些句子应该留下,哪些句子应该删掉。天启给你火花,手艺决定它最后能不能成为一首诗。

  宋珂:但经验越熟练,也越可能成为套路。手艺会不会反过来限制原本需要灵感打开的东西?

  杨克:当然会。所以这个问题又回到我写作里一直在追求的“陌生化”。
  一个诗人写久了,会越来越熟练,也越来越危险。你可能已经形成一套自己的语言,只要坐下来就能写出“像杨克的诗”。可如果只是不断复制自己,诗人就会变成自己的学生。所以陌生化不仅是把一个熟悉的东西写陌生,更重要的是不断让自己重新变得陌生。
  我们这一代受先锋文学影响,先锋意识、创新意识我一直保留。但我又有所节制。我认同歌德所强调的那种“世界诗歌”的眼光:诗不能永远只关于一个封闭的自我,它最终还是要和世界发生关系。
  如果把诗完全推向先锋的一端,当然可能非常新、非常奇特,但如果最后和普通人的生命经验完全断裂,我觉得也会出现问题。诗应该有探索,也应该有情怀和胸襟,能够进入人心柔软的地方。
  这也是为什么我从来没有放掉中国古典诗歌的传统。新诗一百多年,当然应该不断更新语言、不断陌生化,但我们也应该反过来问:为什么有些古典诗歌几百年、上千年以后,普通人仍然一读就有感觉?如果一种“创新”只能被写诗的人、研究诗的人、批评家理解,几十年以后仍然完全无法进入普通人的经验,我觉得这也值得反思。
  现代先锋文学可以给我们两百年的经验,但中国古典诗歌给我们的是几千年的尺度。我们不能只拿一个尺度衡量诗歌。
  我一直有一个“小圆”和“大圆”的比喻。小圆是个人经验,大圆是公共世界。这两个圆当然不能完全重合,如果完全重合,诗就会变成公共话语;但它们最好有一个相切点。你可以写最私人、最隐秘的梦境和意识,可如果它和外部世界永远没有任何接触,我自己会觉得少了一点东西。
  我也喜欢用“剪刀”比喻一个诗人的写作。李白可以有《梦游天姥吟留别》《蜀道难》这样想象奇崛、艺术上复杂的作品,同时也有“朝辞白帝彩云间”“床前明月光”“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这些句子普通人都懂,千百年后仍在生活里流传。
  所以我理想中的诗歌一直有两个方向:一边要不断向未知推进,另一边要不断向人心抵达。真正成熟的诗人,不应该只会其中一边。诗歌既要有锋刃,也要有温度;既要让语言发生变化,也要让一个陌生人读到以后,心里有所触动。

  宋珂:您说诗要进入公共空间,但普通写作者可能没有名气、身份和发表渠道。作品与公共经验相连,和作品实际被看见,是不是两回事?

  杨克:当然是两回事。渠道决定一首诗有没有机会被更多人看见,但它和诗本身有没有公共性,并不是同一个问题。
  我说“进入公共空间”,首先不是指点击量,也不是指有没有上某个平台,而是这首诗有没有能力和陌生人的经验建立联系。像《我在一颗石榴里看见了我的祖国》,网上读的人很多;我写黄河、长江的长诗,点击量也很大;前不久写世界杯,一首诗在一个网站就有五十多万人看。世界杯本来就是公共事件,当然容易引起注意。
  但公共性不能简单等于热点。诗人如果只是追热点,最后很容易变成即时消费。我更在意的是,你能不能通过一个公共事物,写出个人不可替代的感受;又能不能让这个个人感受重新回到大家都能进入的空间。
  比如我前不久写广州中山纪念堂的“木棉王”。那是一棵非常老的木棉树,是一个公共空间里的公共记忆。你给它写诗,首先这首诗本身要成立,不能因为它要摆在公共场所,就只写大词、套话;但另一方面,普通人从那里经过,也应该能够读进去。
  中国古代其实有很多这样的诗。它们写在楼台山水间,不需要文学专业背景,普通人也会读,也会记住。那是一种非常自然的公共性。
  所以对普通写作者来说,没有渠道确实可能让好作品被埋没,这种情况一定存在。但在谈渠道之前,我更愿意先问:作品有没有建立起它和世界的关系?渠道解决“被看见”,诗本身解决“被记住”。这是两件事。

  宋珂:一个普通人写了很多年仍少有人读,怎样区分“没有渠道”和“作品还不够好”?

  杨克:首先还是写你真正想写的诗。这一点最重要。
  一个人写诗,有时和写日记、种花一样。你喜欢,就可以去做。一个人在月光下拉二胡、吹笛子,并不需要先成为“广州第一名”,才有资格吹。写诗也是一样。不是一定要有很多人看、一定要发表、一定要获奖,才有资格写。
  我一直认为,人人都有写作的权利,人人都有发声的权利。但这里还有一个需要分清的问题:承认人人都可以写,并不等于承认人人写出来的都是好作品。
  你当然可以拉二胡,但不是每个人拉出来的都是阿炳的《二泉映月》。一个人没有那么高的天分,也完全可以写诗,写自己的日常感受,这没有任何问题。
  但如果你不只是喜欢写,还希望自己写得好,希望作品得到更广泛的认可,那就进入了另一套要求。你需要大量阅读真正好的作品,需要知道前人已经把语言推进到哪里,也需要不断问自己:我有没有找到和别人不一样的角度?有没有形成自己的声音?有没有在自己最熟悉的写法之外再迈一步?
  渠道确实可能埋没好作品。文学史上也从来不缺生前寂寞、后来被重新发现的作者。但这种情况毕竟不能成为我们判断作品好坏的普遍依据。不能因为“没人看”,就自动证明自己怀才不遇;也不能因为“很多人看”,就自动证明作品一定好。
  我一直不排斥“被喜欢”。有人告诉我,他年轻时抄过我的诗。我们那个年代,很多人会把喜欢的诗抄在本子上。我觉得这是非常好的事情。一个诗人如果有几首诗,是普通人愿意抄进本子、记在心里的,我不认为这降低了诗的价值。
  所以我会把这件事分成三层:第一,写作是权利,你可以只为自己而写;第二,好作品有它自己的标准,不会因为“我喜欢写”就自动成立;第三,传播和渠道会影响一首好诗能不能被看见,但最终真正留下来的,还是作品本身。

  宋珂假如一首诗确实触动了您,随后才知道它由AI生成,您会觉得刚才的感动好浪费吗?作者是不是具体的人,会改变我们对诗的判断吗

  杨克:我前两天正好写了一首关于2038年的诗,里面有一个假定:到了那个时候,也许会出现“碳基人写的最后一首诗”。人是碳基生命,机器是硅基的,我就从这个角度去想未来的写作。
  就今天来说,我觉得AI写新诗还不够好。让它写格律诗、古典诗,它反而可能完成得更整齐,因为那里有相对明确的规则;但新诗真正难的,恰恰不是规则,而是一个人在语言里留下的不可替代性。像《我在一颗石榴里看见了我的祖国》这样的诗,我觉得今天的AI还很难真正写出来。
  但我也不愿意说AI永远写不好。它还在快速进化。今天写不好,不代表十年、二十年以后写不好。我认为未来AI完全可能写出相当好的诗。
  到那时候,“作者”这个概念可能也会变化。即使AI写出好诗,我也不认为它就完全是AI“自己”写的。操作AI的人输入什么经验、提出什么要求、要求多大的奇异性和创造性、怎样一轮一轮修改,这些都会决定最后结果。不同的人使用同一个AI,仍然可能得到非常不同的作品。

  宋珂:但AI里面输入的,不也都是人类的经验吗?

  杨克:对,基础当然还是人类积累下来的语言和经验。但真正的问题是,一个人怎样重新组织这些经验。
  有人只按一下键,一键生成,出来的东西很容易平均化;但如果一个真正懂诗的人去使用AI,他会不断提出要求、删除、修改,把自己的生活经验、判断和语言感觉压进去。那时最后的作品,可能很难简单说是“人写的”还是“AI写的”,它更像是一种人与机器共同完成的创造。
  所以我甚至想过,将来每年仍然可以选一百首最好的新诗。先不管它是人写的、AI写的,还是人机共同完成的,先看这首诗本身到底好不好。中国文学本来就有大量作者不详的作品。《诗经》里很多篇章没有明确作者,《古诗十九首》也没有,民歌、史诗更是如此。文学史从来没有规定,只有一个署名清清楚楚的现代“个人作者”,作品才有价值。
  当然,作者仍然重要。因为我们今天读一首诗,不只读文字,也会读一个生命。我们知道杜甫经历了什么,知道海子是谁,这些都会反过来改变我们对作品的理解。可作品一旦真正成立,又不只属于作者。
  如果一首AI生成的诗真的触动了我,我不会觉得那份感动“浪费”了。感动首先是真的。但知道作者是谁,当然可能改变第二层判断:这首诗背后有没有一个真实的生命经验?它的独特性来自哪里?它是偶然组合出来的,还是一个主体长期生活、观察、承担之后形成的语言?
  今天AI最欠缺的,我觉得仍然是这种“生命经过语言”的质感。它可以写得规范,也可以制造奇特的句子,但真正的妙句不是几个漂亮词的拼接。你一读,会感觉背后有人活过、爱过、失去过、在一个具体时代里被现实撞击过。那种经验不是信息,而是生命留下的痕迹。
  但未来会怎样,我不想把话说死。也许AI会逼迫我们重新定义作者、原创、灵感,甚至重新定义“诗”是什么。它对诗歌真正的挑战,不只是“机器会不会写得像人”,而是当机器也能生产语言以后,人为什么还要写诗?
  我想答案最后可能还是回到最古老的地方:因为人要证明自己活过。诗不只是漂亮的语言,也是一种生命在世界上留下的体温。至于未来这种体温会不会也能通过人与AI共同创作被保存下来,我愿意保持开放。
责任编辑: 吉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