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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德明&弦河:诗歌救不了命,但救赎了我


  导读:张德明对话弦河,畅谈诗歌与人生。

 

  采访者:张德明(岭南师范学院文学与传媒学院教授、南方诗歌研究中心主任)

  受访者:弦河

  弦河,仡佬族,1988年10月出生于贵州省石阡县坪地场,现居杭州。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少数民族学会会员。入选浙江省第八批“新荷计划”青年作家人才库、《十月》杂志社“十月诗会”、《散文诗》杂志社全国散文诗笔会、《星星》诗刊全国青年散文诗笔会等笔会。曾获第九届《扬子江诗刊》年度青年诗人奖·散文诗奖、第三届贵州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金贵奖·新人奖”,中国作家网原创频道2025年度“文学之星”二等奖。作品见《人民文学》《民族文学》《诗刊》《十月》《青年文学》《作家文摘》等文学期刊。

  1.张德明:因家境贫寒,您高三辍学南下打工。我看到您发表过很多诗歌,今年还在《星星》诗刊头条发表组诗,也获过很多诗歌奖项,非常不错。您是在哪一年开始诗歌写作?最初触动您提笔写诗的契机是什么?您的处女作首次发表于哪家报刊,能否分享当时的心情?

  弦河:
  我在初中时就开始尝试写诗,是在懵懂的状态下。印象中是有一次班级出黑板报,还有一块没有素材,而那个时候刚好写过一篇秋的小文章发在校刊。当时就写了一个好像和秋天有关的分行。这件事,后来忘记了,这几年在反思自己写作过程中才想起来。
  辍学南下,在流水线工作时诗歌写的多一些,偶尔写点随笔和散文。我公开发表、最早见报的处女作发在《贵州日报》娄山关副刊,是2首诗,贵州诗人姚辉老师在新浪博客约的稿,《知心姐姐》是最早留用作品的杂志,也是一首诗,向当时的编辑三皮老师投稿的。
  第一次公开发表,心情肯定是激动的,也是很有鼓励的。直到现在,我对自己的写作也不自信,始终保持质疑态度。毕竟读的书少,上的学少。

  2.张德明:您从事过哪些职业?各类职业经历从题材、语感、思想层面,分别带给您诗歌创作怎样的滋养与改变?

  弦河:
  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铝厂的流水线上,做司磅员——其实就是给工人每天做的产品计件,核算他们的工作量和成本。随后调去做仓管,负责公司主料管理。再后来去过物流公司,做过行政、人事、培训这些,但一直跟企业内宣有关。

  真正影响我的,不是职业本身,而是我遇到的人。是他们能带给我什么,我能从他们身上看到什么、学到什么。真正影响我题材和思想的,是人间事,是我遇到的人和事。我是从真正的贫困家庭出来的,前些年我家还是精准扶贫户。说出来可能有人不信,1988年出生的我,小时候吃饭连米饭都接不上。我没有读大学,是因为当时我觉得家里穷,不想给家里增加负担。但现在回头看,这个认知其实是一个谬论。那个时候我认为家里穷,父母身体也不好,所以就放弃了。但现在我已经出来十几年、快二十年了,再去看这个问题,我才发现,这其实是认知问题。当初我觉得自己地方穷、家里贫困是因为缺文化,但很多年以后我才意识到,这个认知真的太低了。

  所以我觉得,影响我诗歌创作的,不是我后来经历了什么职业、去了哪些地方,而是我本身的环境,以及那些跟我自身有关的人和事。


  3.张德明:您曾辗转在哪些城市工作生活?不同城市的风土人情、人间百态如何融入您的文字?众多城市里,哪一座最令您难忘,原因是什么?

  弦河:
  我待过的城市不多。最开始在广东肇庆,后来在佛山,在上海也生活了好几年。2014年来杭州后就没怎么动了。不同城市的风土人情、人间百态,对我来说并没有造成太大的认知冲击,我也没有觉得哪个地方的人怎么样。如果说哪座城市最让我难忘,那一定是第一次辍学去打工的广东肇庆那家铝厂。

  在铝厂我遇到了一批同龄好友,遇到了好的领导,遇到了很好的同事。我记得当年公司招了五十多个本科生,内部也有储备干部选拔。那时候我已经调到仓库做仓管员了,一个同事想去申请,让我帮他写申请书。我答应了,写完之后坐在电脑前想,给他都写了,我自己也写一个吧。那时候我已经在一些报刊上发表过文章,写完就提了上去。刚好公司需要做内刊报纸编辑,就这样被人力资源领导看上了。这是我人生中很重要的转折点。

  我高中没毕业,不懂什么软件,也不知道新闻稿怎么写。但他给了我一些报纸让我去学,一边让我写,一边让我学排版软件,告诉我要怎么排版。还有一个印象很深的人,是我在流水线上时身边的一个机手,贵州兴义的。他有三个孩子,但他从来没有因为在流水线上做就觉得生活苦,反而觉得身上有担子要挑。那时候经常跟他们在一起,他们会无形中给我一种正能量。工厂里不开心的事也多,但他们从不说苦,别人觉得他们辛苦,他们却觉得自己的生活很正常。后来认识了十几个同龄的本科生和同事,平常跟他们交流,打开了我的视野和思维。我觉得这是我人生中很幸运的一点。

  这些经历都在无形中影响着我的写作。


  4.张德明:您是否以诗歌书写过爱情、写给爱人?如果有,不妨谈谈其中最具代表性一首作品的创作心境。

  弦河:
  我写过很多爱情诗,还自印过一本爱情诗集《玫瑰书》,但是都没有满意的,因为我本身在爱情方面可能是一个比较弱的人。也写过一本抒情诗集《写给安系列抒情诗——未曾遇见的你》,很多人读了以后以为是爱情诗,其实那是一种对话形式的抒情诗。我间隔一段时间会停下写作,再次写作的时候,会尝试写爱情诗找到下笔的感觉。


  5.张德明:亲人是大众诗歌重要的情感载体,您曾为哪些亲人落笔写诗?哪位亲人是您创作中书写最多的对象?

  弦河:
  我写亲人的作品很多,写得最多的还是父亲和母亲。不过在我诗歌里,父亲和母亲更多时候是一种意象——很多作品里我用了“父亲”或者“母亲”,但我想写的其实不是他们本人,而是他们代表的某种源自意识上的能量。

  更多时候,我会把父亲和母亲比喻成一种造物者,就像创造我们的那个人。当然,我也写了很多关于他们的具体作品。


  6.张德明:故乡是许多诗人不变的母题,您创作过不少乡土、故乡主题诗歌吗?若有,可分享一首代表作的创作背景与寄托的情感。

  弦河:
  我创作过很多乡土、故乡主题的诗歌,整理起来有一部诗集。我的乡土作品都是对我自身原生环境、成长环境的一种思考。我的写作更多是反思困惑,我会向内去追问自己,去想人生经历中遇到的那些不顺、看不透、迷茫的东西。这才是我的故乡。我觉得诗歌是我的救赎,是一扇窗,我通过它来解答自己的疑惑。这是我作品的一个核心点。

  如果要说自己的代表作,应该分为两个系列,一个是出生地翁子沟(大部分发表在《民族文学》《星星》等),一个在萧山工作看到一个村子拆迁过程写的《王家里村》系列,它也是乡土,但那种乡土已经处于城市的边缘了,也是我衔接故乡的转折。我寄托在里面的情感,其实还是跟泥土的一个纠缠——说纠缠可能还浅薄了点,更准确地说,是我与原生环境的纠缠。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发现我认识的“故乡”很多东西我没办法改变。这种无法改变就会对我自己造成一个拷问:它需不需要改变?我认为需要改变的,是不是真的需要改变?还是说那只是我自己的认知局限?这可能就是我对乡土故乡主题诗歌的一个看法。


  7.张德明:哪些中外诗人、或是身边平凡普通人的人生故事,深刻影响了您的选材方向与文字风格?

  弦河:
  要说哪些中外诗人或者身边的普通人,深刻影响过我的选择方向和文字风格,其实我早期读的诗歌,可能是歌德的《浮士德》。那是我初中的时候,同学带回来的一本书。在小学和初一、初二的时候,我其实都没怎么看过课外书。印象中唯一一本,就是五六年级时我爸从县城给我带回来的一本《作文大王》。我后来老在想,这本书到底是他去书店给我买的,还是刚好有人送给他,他顺带给我的。

  我的成长环境和读书时的遭遇其实都不太顺,但这些不好的经历,反而让我产生了一种反叛心理——我知道那些不对,所以我要去寻找一个正确的答案。另一方面,就像我前面说过的,在铝厂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些身上有光的人,他们让我得以相信,我可以更努力,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


  8.张德明:平日工作繁杂、生活琐事繁多,您通常利用哪些碎片化时段捕捉灵感、完成创作?这种碎片化写作,赋予您诗歌哪些独有的特质?

  弦河:
  我的日常写作其实分多个阶段。像我在广东的时候,在流水线上,加上加班,每天上十个小时。忙的时候流水线赶工,可能要上到十三个小时。但那个时候我一天还能花一个多小时去看书,看完还要花一个小时左右去写作。

  印象最深的是刚开始写的时候,一个老家前辈跟我说,哎呀,你写得太传统了,不要写了。但我这个人比较犟,这个犟不是说固执,而是我觉得写作是可以靠自己追求到的一种理想。那时候年轻,总觉得写作好像只要自己读书,就能改变自己。所以别人说不要写了,我知道这是我的爱好,是我自己选的路,也就不觉得工作有多累。

  那时候在流水线上,我也在空白纸上写过很多诗,写的都是碎片化的东西。再后来到上海、杭州以后,没有完全专门的时间去认真写作,但我会强迫自己不能荒废,每天加完班回来,或者很晚了睡觉之前,一定要写点东西再睡。这是我对自己的一种要求。

  但你说这些东西对我的写作产生了什么独特的特质?我觉得它不能对写作本身产生什么特质,是我们对自己的要求。除了诗歌,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的爱好,所以我觉得这个问题不存在什么影响力。如果硬要说的话,我觉得是我们把诗歌看得太重了。诗歌应该是生活的调剂,而不是一种负担。


  9.张德明:当身处生活压力、情绪低落之时,诗歌于您而言是抒发心绪的出口,还是审视人间生活的镜子?可结合一首代表作具体谈谈。

  弦河:
  诗歌于我来说是一种救赎。在人生低谷的时候,我把诗歌放下了,但反而是生活遇到挫折以后,诗歌给了我慰藉,让我觉得它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我。除了慰藉,诗歌还是一种向内的拷问,是我跟自己的问答。之前有人说过要写好这个时代,我的看法是,我只是一个底层人,只是一个普通人。我能做的就是把我自己写好。我身处在这个时代,我感受着这个时代,我写的每一首诗、每一种心境,就是这个时代最真实的镜子。

  我写了很多生活碎片化的东西,都是日常的记录。我写了这么多年,数量其实不少,最近统计了一下,在省级公开刊物发表的都有五百首左右,练习的可能有好几千首。


  10.张德明:诗歌创作者常遭遇投稿受阻、交流渠道匮乏等难题,您在写作道路上遇到过哪些瓶颈?支撑您持续写诗的力量是什么?

  弦河:
  写作遇到阻力,我觉得这是常态。我家里知道我写诗,觉得我神经不正常,说我像个神经病一样。哪怕我加入了中国作家协会,是县里少有的几个人,乡里唯一的人,也是县里第一个在《人民文学》发表作品的作者。写作,是与我原生环境分割的世界。

  我从来没有把写作当做生命的第一位。我在职场付出的努力至少是写作的好几倍。高三辍学后,电脑只会开机,连打字、表格这些都不会,全都是自己学的。在仓库负责主料管理还要去学成本核算,后来调到行政做内刊编辑,学写新闻稿、学排版,再后来做行政、做广告、做设计,到现在还在学拍摄、学剪辑——这些都是被职场推着去学的。所以,我觉得写作的瓶颈就跟生活的瓶颈一样,你不能说生活遇到困难就停止了吧。

  说到投稿受阻、交流匮乏,我觉得不能说是渠道的问题,只能说我们的作品符不符合刊物的需求,或者有没有刚好遇到一个欣赏的编辑老师。作为自由投稿者,从山咔咔出来的我,谁也不认识,但很幸运的遇到了好的编辑,像《民族文学》《特区文学》《诗刊》《星星》《文学港》《散文诗》《山东文学》等等好多刊物,在投稿之前我跟他们都不认识。我觉得很多编辑都很负责,也很愿意看到好的作品。我到广东打工以后才慢慢学会投稿。以前我也像很多人一样不屑于投稿,后来一个朋友跟我说:写了就投出去,能中就中,不中就算了。

  我发过的作品不少,但没发表的更多。以前一年写一百到两百首,真正能发表的也就二三十首。所以投稿受阻、交流渠道匮乏,完全不能成为一个人写作者的瓶颈。

  我觉得,写作真正的瓶颈,是我们的认知,是我们看待自身与这个世界的关系。支撑写作的,应该是我们对这个世界的热爱。

  哪怕足够的失望了,还保持着希望。


  11.张德明:结缘《新大众诗歌》后,您对这本立足民间、服务大众写作者的刊物有怎样的期许?希望刊物为诗人们搭建何种交流、展示平台?

  弦河:
  说到新大众诗歌,我对这本刊物的期许,可能跟很多人对大众写作的看法不太一样。我更希望它成为大众写作者的一束光,就像曾经的《打工诗人》一样,能给予那些身处底层的人,看到不一样的,属于普通人的光。我觉得这点才是重要的。

  我觉得大众需要的不仅仅是是标杆,需要的是那点星星之火,那点希望。因为、每个人的际遇都不一样,我们对这个世界、对这个社会感知的能力和共情的能力也是不一样的。所以真正能给予大众的,应该是那些星星之火——刚好有一撮小火苗燃烧到他的眼前,在他需要的时候,变成了太阳,变成了月亮。我觉得这才是倡导新大众写作的一个关键点。

  哪怕现在专业的、职业的写作者,其实很多人也没有这种认识。所以我希望《新大众诗歌》以后能成为这样的一个交流平台,让大家相互促进,彼此成为彼此的星光。


  12.张德明:面对广大热爱新大众诗歌写作者,您有什么走心的创作心得与忠告想要分享?

  弦河:
  面对广大热爱新大众诗歌的写作者,要说走心的创作心得和忠告,这个问题真的不知道怎么说。因为每个人都不一样,就像我上面说的,每个人的遭遇、每个人的认知、每个人的追求都不同。

  这个世界、这个生命,所有的东西都可能会被辜负。唯一不能被辜负的,就是如果爱,我就对得起我的爱了。我觉得这个跟写作是一样的——你要让写作成为你认可的东西,这点很重要,而不是想通过写作去获得什么。

  对于新大众诗歌写作者来说,你别太把它当回事儿。它改变不了什么。诗歌真的改变不了什么。对于底层人来说,它就是一个爱好,就是一种心情。这是我个人的看法。
  
责任编辑: 叶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