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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安妮·卡森访谈


  萧逸帆 译
  原载于加拿大文学杂志《Brick》

  
  长久以来,我一直仰慕加拿大诗人、散文家、古希腊罗马典籍学者与歌剧剧本作家安妮·卡森,这位麦吉尔大学古典学教授笔力惊绝,处女作《苦甜之爱》便是一部风格奇崛的学术论著,将古典哲思融于机敏而充满反讽的文字之中。
  此后,她接连推出两部诗文合璧的非凡作品。哈罗德·布鲁姆、苏珊·桑塔格与安妮·迪拉德都盛赞她独树一帜。她斩获古根海姆奖学金、兰南基金会奖助金,还有麦克阿瑟“天才奖”。2001年,《丈夫之美》问世,她由此成为首位摘得英国T.S.艾略特诗歌奖的女性,该书同时拿下加拿大格里芬诗歌奖。其间,另一本别具一格的作品《红的自传》(副标题:诗体小说)更是让她破圈走红。这部作品将现代同性爱情与希腊神话交织,故事舞台安排在安大略小镇与秘鲁两地,你便能体会到她的特别之处。
  安妮·卡森的新作依旧出人意料,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怅惘,名为《夜》(Nox)。这是她写给兄长的挽歌,她自称为“墓志铭”。全书如一本记忆手札,缀满残片影像、书信与画作,深沉叩问人的消逝。她在开篇写道:“我本想让这首挽歌盛满世间万般光,可死亡令人吝啬。我们觉得,再也无需为此倾注分毫,他已然逝去。爱无法改写,文字无从增补。无论我如何追忆当年那个星光般的少年,余下的只是一段平淡而古怪的往事。”
  2011年6月,我有幸在班夫艺术中心与她对谈,彼时她正参加该中心的国际文学译者驻留项目。
  
  瓦赫特尔:你有很多作品都会提及古典时代,引用希腊神话,翻译古希腊、拉丁文,撰写古代思想的散文。最初是什么原因吸引你走进这个世界的?
  
  卡森:大概是1965年,在安大略省汉密尔顿市的一家购物中心里。我当时在书店闲逛,店里恰巧摆放着一本译者兼编者威利斯·巴恩斯通编选的萨福双语诗集。诗集的左边是希腊原文,右边是英文译文。这本书令我着迷,我当时心想,要好好学学这门语言。第二年,我们就搬到了波特霍普,我上学的高中正好有位拉丁文老师,还懂希腊语。她发现我对希腊语感兴趣之后,就趁午休时间一对一教我。所以说,我的整个事业,还有生命里的这份欢喜,都要归功于波特霍普高中的艾丽斯·考恩老师。
  
  瓦赫特尔:那希腊文最打动你的地方是什么?是这种文字看起来陌生还是它本身就充满吸引力?
  
  卡森:一部分原因是希腊文的形式,还有那种美感。还有一个原因,那时候我把自己幻想成复活的奥斯卡·王尔德。王尔德所处时代的智识世界,充斥着拉丁文和希腊文,对我来说就那就像一个神话。我当时就想,要是我能学会希腊语,我就会更像王尔德了,学习希腊语也就顺理成章了。
  
  瓦赫特尔:一位重生的奥斯卡·王尔德。
  
  卡森:我还有一套王尔德装扮的行头,每逢特殊场合就拿出来穿。我觉得他是这个世上最有意思的人。
  
  瓦赫特尔:那你会不会也随口蹦出妙语警句?
  
  卡森:等这场访谈聊下去的时候,你就会发现我反应并不快,更不擅长说妙语,但我很欣赏机智风趣的表达。
  
  瓦赫特尔:当你开始学习拉丁文和希腊语,尤其是希腊语的时候,你还记得最先接触到的神话有哪些吗?
  
  卡森:应该就是萨福诗歌里提到的那些,大多不是大家耳熟能详的经典故事。比如尼俄柏,终日痛哭,最后化作岩石。而在那本诗集里,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提托诺斯的神话。提托诺斯这个少年,爱上了黎明女神,二人相恋,日子过得很美好。后来有一天,他请求女神赐他永生。他想成神,永远和女神相伴。于是女神去找宙斯,请求说:“你能不能让提托诺斯永生不死?”宙斯答应了,赐予了他永生,却没有让他永葆青春。可怜的提托诺斯不断衰老,最后萎缩成一只小小的蟋蟀。黎明女神的日子,也就毫无乐趣可言了。
  
  瓦赫特尔:要留意字里行间的微妙之处。
  
  卡森:没错,就是措辞。文字本身才是关键。
  
  瓦赫特尔:再多聊聊学习希腊语的感受吧。你一路坚持下来,把它当成了自己的研究方向。能不能和我们说说,到底是什么在吸引你?是那种文化、语言,还是其中的复杂性?
  
  卡森:部分原因是文本本身。这些作品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富思辨性的文学。还有就是,沉浸在翻译过程里的那种思维状态是我由衷热爱的。就像永无止境的填字游戏,而且最后还能产出珍贵的成果。这种解谜式的思考状态,实在美妙。
  
  瓦赫特尔:你曾说,古人的思想未必和当下世界有多少关联。说实话,这个观点让我感到很意外,因为我们总习惯从一切古老的事物里发掘出对当下有用的东西。
  
  卡森: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观点恰恰相反。我们的任务是去契合他们,回到他们的生活现场,弄清他们当年究竟在做什么。约翰·凯奇说过一句话:“人一旦认真开始聆听,就没法再固守成见了。”研究古代最重要的任务是去倾听古人,而不是用我们自己的想法去强行解读他们对我们有什么现实意义。
  
  瓦赫特尔:是不是因为他们看待世界的方式和我们截然不同?还是我们与他们隔着漫长岁月与语言鸿沟,我们必须得费力去理解他们?
  
  卡森:他们是许多事物的发端,然后慢慢生长成大树,而我们如今就栖身在这棵树上。他们的思想鲜活如初,仿佛还带着晨露。几千年之后,我们的思想里还残留着那些东西,只是层层岁月堆积,蒙上了厚厚的硬壳。对希腊人来说,世界永远在破晓。
  
  瓦赫特尔:你还记得是在什么时候下定决心要把这当作毕生钻研的方向?
  
  卡森:跟着考恩夫人学希腊语的时候,我就下定决心了。
  
  瓦赫特尔:哦?真的吗?
  
  卡森:嗯,毫无疑问。
  
  瓦赫特尔:一见钟情。
  
  卡森:对。她是个很特别的人,身上总带着一股芹菜的味道。那一年之后,她就消失了,我想她大概是辞职了。有人跟我说她后来去了非洲。几十年过去了,我在蒙特利尔朗读作品,读了几段希腊相关的文字,在此期间,我提到了她。朗诵结束之后,有位女士走过来对我说:“艾丽斯·考恩是我母亲,她现在就住在安大略省北部的农场,过着隐居生活。她也许愿意收到你的来信,但她不会给你回信。”于是我就写了一封信给她,果不其然,她没有回复我。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关于艾丽斯·考恩的全部故事了。
  
  瓦赫特尔:你的新书《夜》,是一部关于哀悼的书,是写给你2000年离世兄长的墓志铭。全书采用了一种特别结构,你逐词翻译了公元前一世纪罗马诗人卡图卢斯的一首诗。在这首诗中,每一个拉丁单词单独占了一页,而在另一页上,你放上了自己的诗歌、思绪、图像及各式各样的内容。你这个想法是怎么来的呢?
  
  卡森:大概是源于双语对照译本的排版。我这辈子读了大量这类的书,左页是希腊文或者拉丁文,右页是英文。读得多了,我也就习惯了,习惯在两种语言中间那道夹缝里思考,完美的语言就隐藏在这个夹缝里。
  
  瓦赫特尔:我能理解这种阅读形式的魅力。每个词附带详尽的词典释义,会逼着读者慢下来去阅读。
  
  卡森:噢,听你这么说,我很开心。当年我在写这本书的时候,我还担心读者会不会懒得去读左页,或者仅仅只是扫一眼,不想深入读下去,然后就翻到了下一页。所以我就希望它能让读者放慢阅读速度。这些词条取自拉丁语词典,但我稍稍做了一点点改动。我希望读者能慢慢察觉到这点,然后顺着里面藏的线索读下去,这本书本身就像一个解谜游戏。
  
  瓦赫特尔:也就是你对《牛津拉丁语词典》里的词条做了一些改写。
  
  卡森:没错,我改动了一些词条,就是为了把更多“夜(nox)”的含义放进去。
  
  瓦赫特尔:我读到过你曾引用过法国精神分析学家、哲学家雅克·拉康的一句话:我们读诗,不是为了寻求智慧,而是为了拆解智慧。诗歌要怎么才能做到这一点?
  
  卡森:我一直有种强烈的渴望,就是想在发表观点的时候,能挣脱现成的表达模式,而诗歌创作就可以做到这一点。当你用诗性的方式去思考,你就好比从高楼跳下;你不会先收集一堆材料,再一步步进行推导。在那一刻,你只是直接去感悟,这种感觉很是自由。
  
  瓦赫特尔:我刚刚想到“拆解”这个词,可能我的理解还是太字面了,我仅仅只是联想到把这一首诗逐词拆开来看。
  
  卡森:对。我们总认为自己能够读懂词语的全部含义,这种自信只是一件外衣。说到底,我们根本做不到。词语只是符号,我们假装可以在词典里用固定用法把它们钉死。但坦白来说,它们全都是不受拘束的未知数。拆解语言就是把语言底层的这个神话公之于众。
  
  瓦赫特尔:你说的神话,就是“语言的含义可以被彻底确定”这件事?
  
  卡森:对,就是那个神话,认为我们能彻底读懂这个词语。我们当然可以使用语言,理解语义。但要说彻底读懂,我是不会相信的。
  
  瓦赫特尔:这不是你第一次尝试翻译卡图卢斯的《第101首诗》了。你最早是什么时候动笔的?
  
  卡森:大概就是跟着考恩夫人学拉丁文的那一年。这首诗大概是卡图卢斯最出名的作品,基本上所有人都会尝试去翻译它。这首诗表面看起来很简单,里面的意蕴却很难把握,这首诗可以说是理想之作。
  
  瓦赫特尔:为什么这首诗这么难翻译呢?
  
  卡森:嗯,原因很多。一部分在于卡图卢斯的措辞。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改造了拉丁文诗歌的语言,他把日常口语融入到了其中。他写了大量市井口语的诗,很多诗歌内容粗俗直白。就算是风格更为庄重的作品,他也保留着市井语言那股鲜活的力量。而且在我看来,他有一种本事,就是能把一件事提炼到极致,他只告诉你事件的精髓,不说废话。这种特质,换到另一种语言,很难复刻。
  
  瓦赫特尔:不过我觉得这两点恰恰会吸引到你,这种口语化表达和庄重哀婉的诗体混合。
  
  卡森:确实,我也会混用不同语体,在不经意之间。我觉得卡图卢斯是刻意这么写的,他要来一场语言革新。他厌倦了当时流行的写诗方式。我倒未必有这么明确的目标,但作品里确实保留了他那一种生命力。
  
  瓦赫特尔:这种翻译的难度,是不是你欣赏卡图卢斯的原因之一?
  
  卡森:我欣赏它,不是因为它像一道解不开的难题,而是它给了我一样东西,可以让我日复一日不断去解答。
  
  瓦赫特尔:那这一次,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终于把它翻译出来了?我记得你说过,你翻译了这首诗几百次。这一次《夜》的创作,你是觉得自己是终于译完了,还是说,你只是接受了某一种译法?
  
  卡森:更多来说,这只是一种妥协。翻译永远离不开它的语境,这篇译文只能适配这本书的风格,所以里面的文字必须简单克制。我不想做过多的修饰。
  
  瓦赫特尔:能和我讲讲这首诗,还有它的背景吗?卡图卢斯是怎么写下这首诗的……
  
  卡森:这首诗是他写给兄长的一首挽歌。关于他的兄长,我们了解得并不多,只知道他死在了小亚细亚的特洛阿德地区。卡图卢斯从意大利远赴小亚细亚,安葬了他的兄长。站在墓前,这首挽歌大概就是那时候开始写的。
  
  瓦赫特尔:特洛阿德,就是特洛伊附近那片区域吗?
  
  卡森:是的。古罗马人认定那里就是古特洛伊城的遗址,还在当地建立了罗马定居点。
  
  瓦赫特尔:《夜》这本书萦绕着一种神秘感。要知道,你要为兄长写挽歌,可早在他离世之前,他就已经从你的生活里消失了。在他离开家的那段时期,你对他的生活还了解多少?
  
  卡森:了解得并不多。我们差不多在同一时间上的大学,只是读的学校不一样。我一头扎进了希腊文与拉丁文的世界,他对此一点也不感兴趣,甚至根本没有耐心去了解。我们的品位,道德观念,世界观差异很大,我根本不够了解他。后来他开始贩毒,在我看来,这十分荒唐,我们因此争吵不少。再后来,他被捕,选择弃保潜逃,离开了加拿大。
  
  瓦赫特尔:那是1978年,也是你最后一次见到他?
  
  卡森:没错。
  
  瓦赫特尔:在你的书里,有一张你哥哥大约十岁时的照片。他站在地面,其他男孩待在树上的树屋里。看着这张照片,你有什么感受?
  
  卡森:说实话,这张照片看得令我心碎。他总爱跟比自己大很多的男孩混在一块玩。我猜想,他与大孩子在一起,能让他自我感觉更好。可那些大孩子总欺负和利用他。在照片里,他一个人待在树下,梯子被那些大男孩收上去了,他没法爬上去,但他的神情十分坚毅,仿佛这只是他生命中的又一次挫折,他相信自己总能熬过去,等到光明出现的那一天。他向来这样,身上有一种盲目的乐观,坚信事情总会变好,可现实总不如人意。
  
  瓦赫特尔:你在书中写道,多年以后,你的兄长开始贩毒,你一想起照片里他那种侧首,难以捉摸的眼神,心底就一阵发凉。为什么这个眼神会让你如此不安?
  
  卡森:我也说不清楚。照片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蕴含着大量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信息。但在他去世之后,我再看这张照片,感觉他一生的命运都隐藏在那个眼神里。他永远赢不了,却始终坚信下一次掷骰子,一定会翻盘。
  
  瓦赫特尔:你提到乐观这点很有意思。他好多照片里,都带着伤,不是吊着吊带,就是贴着绷带。
  
  卡森:是不是很诡异?我整理照片准备出书的时候,才发现这件事情。我很震惊,照片里的他不是胳膊骨折,就是腿上缠着绷带。那些受伤的往事,我大多都记不清了,但他的照片就摆在眼前,无法否认,但他从来不会被打倒,就算摔断胳膊,他照样继续生活,后来他还加入冰球队。
  
  瓦赫特尔:我想,他总跟年长的男孩厮混在一起,受伤也是难免的。他很难交到朋友吗?
  
  卡森:不是,他很有魅力,跟谁都能打成一片。所以我也不懂,为什么他们总动手欺负他。即便是兄妹,很多事情,我也说不清。
  
  瓦赫特尔:你哥哥大你四岁。在你们十几岁的时候,一起读高中,他会让你帮他写作业,他还给你起“教授”或是“呆子”的外号。你怎么来形容你们之间的关系呢?
  
  卡森:我开始帮他写作业之后,他才勉强接纳我。他的法语一直不及格,好几次都留级了。我对他的态度很复杂。小时候,他完全是我心目中的英雄,我跟他到处跑,但他总让我回家。可长大之后,我无法理解他的选择,也没法和他讲道理,我们之间渐渐产生了隔阂。或许是因为他那份打不死的乐观,在我的心底,他依旧是一个带有神话色彩的人。他身上散发光芒。只要他一走进房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会投向他。他长得高大帅气,一头金发,就像我说的,他极具魅力。我从来没有他这种魅力,更谈不上自带光芒。
  
  瓦赫特尔:书里两次提到“呆子”这个称呼。能不能读一下这一小段文字?
  
  卡森:“他的声音还像原来那样,却裹着一层别的乌黑厚重东西。每当他说出‘呆子’的那一瞬间,他的声音亮了一下(哟,呆子,你悟出智慧了吗?),随即又归于暗沉。那些落在他身上的岁月,所有他的过往一股脑涌入了我的心里。声音究竟是什么呢?”
  
  瓦赫特尔:在下一页,你写道:“我热爱所有古老的追问。”指的就是这个问题吗?
  
  卡森:是的,就是“声音究竟是什么?”这个问题。长久以来,我一直着迷于声音所能承载的一切讯息。
  
  瓦赫特尔:那“呆子——教授”这一组称呼,算是一种带着爱意的打趣吗?
  
  卡森:我觉得是的。我十六岁那年圣诞节,他送了我一本《罗热同义词词典》。他希望我成为作家,而我自己也想写作。这本书我至今还留着。词典分为上下两册,可他只送给我了上册,下册他再也没给我。这也算是理解我写作风格的一条线索。
  
  瓦赫特尔:所以你偏爱用字母表前半部分的词?
  
  卡森:没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对前半部分的词汇用得顺手多了。
  
  瓦赫特尔:《夜》这本书本身就像一件实物。它是风琴折、拉页式的装帧,纸上钉着或粘着各种碎片:文字、照片、手绘图像、手写信件残片,触感极强。说实话,我翻看的时候总忍不住伸手去摸它,以为能摸到订书钉。当然,书页上所有这些物件,其实都是复制品。那你为什么选择这种呈现方式?为什么想要亲手“做”出这样一本书呢?
  
  卡森:这本书最开始就是我亲手做的。我买了空白本子,往里面填充各种东西,然后上色、粘贴、装订。当我发现可以用订书钉代替胶水的时候,那天对我来说是一个大日子,这算得上是制作方法上的一大突破。我丈夫罗伯特·柯里说,这本书的核心特质就在于它的手工感。读者阅读它时,会被拉入这些人物及思绪之中,被这件实物本身代入。如果要把它印刷复刻出来,就必须保留这种质感。于是他反复试验复印的办法,就像你说的,让页面拥有立体感。如果复印或者扫描做得太过完美,页面就会像菜谱那样光滑;可如果在复印机里稍微漏一点光,做出有点粗糙的复印效果,那些边缘,那种鲜活感就回来了,也就是柯里所说的,把那种“衰败感”放回到了书页里。所以,让读者拥有这种阅读体验,对我来说至关重要。
  
  瓦赫特尔:你甚至把一些打印稿用茶水浸泡,好做出羊皮纸的质感。
  
  卡森:是的,我确实这么做了。
  
  瓦赫特尔:为什么?这本书是2000年做的,你为什么想让它看起来老旧?
  
  卡森:我当时突发奇想,想让卡图卢斯的那部分左页,看起来像一本老旧词典。我当年学这些语言时,用的都是些字迹褪色的泛黄旧词典。对我来说,阅读拉丁文,就是捧着一本灰尘满布,字迹模糊的旧书页来读一样。我心想,那我就用茶水染纸,一定会收到不一样的惊人效果。染完过后的二十四小时之内,染色效果确实惊艳,可每当茶水一干,纸张又变回了白色。
  
  瓦赫特尔:亲手制作这本书的整个过程,对你来说是什么样的?这算是一种疗愈悲伤的方式吗?它带给你什么样的感受?
  
  卡森:不完全是为了排解悲伤……当然,悲伤是有的,但更多的是想要去解开他身上的谜题。就在他离世前不久,那是1978年之后,他第一次给我打来电话。那是2000年,我们的对话非常陌生和尴尬。我打算动身前往哥本哈根,当时他住在那里,我很想和他见一面。可就在出发前一周,一个女人打来电话:“你可能不认识我,但你哥哥刚刚在我家浴室去世了。”那是他在哥本哈根的妻子,他们已经结婚十七年了。
  
  瓦赫特尔:他打电话的时候,完全没提自己已婚这件事?
  
  卡森:他倒是提到过,但打电话通知我的那位妻子,一开始没有自报身份,只是说“你不认识我”。后来我去了哥本哈根,见到了他的妻子,还有他们的狗,了解到了一些他的生活。可我知道得越多,就越看不懂那消失的二十二年里,他是怎样的一个人。于是我动笔写这本书,试着去理解他,把所有我能拼凑出来、关于他的片段都收拢到一起,看看最终能拼凑出什么。写着写着,它就成了我所说的墓志铭,来纪念和赞颂他的方式。
  
  瓦赫特尔:他那次打电话给你,是什么原因促使他打这个电话?是不是他预感到自己快要离世了?
  
  卡森:我也不清楚,他什么也没说。他的话很少,只是单纯想联系我。
  
  瓦赫特尔:隔了这么多年。
  
  卡森:隔了这么多年。你看,这件事本身是一个谜团。
  
  瓦赫特尔:他是怎么走的?
  
  卡森:动脉瘤。他这一生过得很辛苦,毒品之类的问题不断,后来身体彻底垮掉了。他去世时才五十多岁。
  
  瓦赫特尔:书中不少照片都损坏了,很多画面里甚至没有人。有一张照片,人的影子远比远处的真人更加醒目。一把椅子、一间棚屋、空荡荡的秋千、几段台阶、一堵墙,处处都透着人去楼空的空茫。看到这些照片,你想到了什么?
  
  卡森:关于他的谜题,拆开来说,这里面有两层意思。我年少时崇拜他,可他总不在我身边——他不愿陪我,总是想办法消失。后来,我苦苦探寻他晚年的人生,却始终找不到真相。就像《埃涅阿斯纪》里下冥界的埃涅阿斯,见到逝去的母亲,想要拥抱她。他三次伸出手臂,想要抱住母亲,三次都从她的怀里落空。所以我想把“消逝”放进图片里。如果我把里面的人物裁掉,画面里就充满这种消失感。有些照片本身就空空荡荡,很奇妙——整理家族老照片时,你会发现,很多照片拍的其实里面并没有实物,却极具感染力。
  
  瓦赫特尔:这本书里,有些照片是你亲手撕的吗?
  
  卡森:是的,我亲自动手撕的,也裁剪过。
  
  瓦赫特尔:撕照片的时候,会不会很难下手?
  
  卡森:正好相反,这并不难。我一旦进入工作状态,就直接开撕。
  
  瓦赫特尔:你最后一次见到你哥哥的那段往事。也就是1978年,他持假护照离境出逃,这么多年来,他只寄回过一封信。这件事情在书中连续重复出现了好几次,有时只是改变了标点,或是笔触有细微变化。到你第四次重复的时候,这段文字几乎也变成了一些碎片。为什么要这样反复提及这件事情呢?
  
  卡森:这种重复只出现在印刷成书的版本里。在原始手工本里,那封信是折叠粘贴上去的。为了在印刷版上还原折页的形态,我们只能重复这段文字。这是为复刻原始手稿想出的一种技术性处理办法。
  
  瓦赫特尔:我本来认为这种重复或许是你想借反复诉说去发掘真相。有时候我们一遍遍复述已知的事情,就是为了从中理出个头绪来。
  
  卡森:有些事情多说几遍,确实有助于我们听清内心的声音。做这本书的时候,我真切地体会到了这点,算是我这套并不完美的创作方式带来的意外收获。但我得承认,一开始,我并没有想到这一层。
  
  瓦赫特尔:你曾说过,当年他自我流亡,你始终无法理解他的种种抉择。你有没有想象过,他之后过着怎样的生活?
  
  卡森:我从他的遗孀,还有哥本哈根那些他的朋友口中,听到过他的一些零星轶事。可那就像在看一部永远看不到正片的电影简介,碎片根本拼不出完整的故事。有人会跟我说:“哦,我认识你哥哥,当年他走私黄金那会儿我们认识。”这种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大多是这类的事情,我只听来一点点零碎的信息,构不成任何清晰的脉络。
  
  瓦赫特尔:书读到一半,有这么一句话:“总以为折磨你的事情背后都隐藏着一个秘密,这种想法也可以自我安慰。”
  
  卡森:所谓秘密,就是能让一切说得通的东西,那是一个答案,而不是一堆零散的碎片。说实话,我们大多数人,本身就只是一堆无法自洽的碎片。我们总愿意相信,每个人内心都有一个统一的自我,有一段可以被旁人完整讲述的人生故事,但这只是一个虚构的梦想。而面对我哥哥这样的人,你会真切撞上这个虚构的幻梦。因为他本就不原意被人拿来解读。
  
  瓦赫特尔:我想这就是差别所在。就算我们每个人都是由一个个虚幻的碎片构成,我们仍会努力去编织故事,让自己的一生看起来完整连贯。
  
  卡森:我们确实会这样做。但我觉得,他在某个节点上,就已经放弃了这件事情。
  
  瓦赫特尔:你母亲曾说,你哥哥是她生命里的光。你哥哥偶尔会给她寄明信片,还给她写过一封信。母亲生命最后的二十年,再也没能见到他。能不能聊聊他们母子的关系,他的离去对她造成了怎样的影响?
  
  卡森:这件事毁掉了她的一生。在她离世的时候,她都不知道她的儿子是否还活在人世。那些年,她一直活在无尽的悲伤里。可另一方面,她始终认为他能再回来。我早就不抱希望了,但她从来没有放下过这份念想。于是她的人生,就活成了一种错位的人生。她认为圆满的人生,是他推门回家的那一刻。他是她的宝贝儿子。她还留着一小缕他婴儿时期的头发。这种悲痛,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次他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和他提起过母亲。他只是淡淡地说:“是啊,我猜就是这样的。”
  
  瓦赫特尔:那时候母亲已经过世了。
  
  卡森:她在三年前就走了。我跟他说:“因为你,她承受了太多痛苦。”他只是说:“是啊,想来是这样的。”在某种意义上,他割裂了他内心的情感。
  
  瓦赫特尔:你写到,后来你和母亲不再提起哥哥,你说这反倒算是一种解脱。为什么?从前谈起他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卡森:我记得我曾在书里写过,只要一聊起他,就好像有一股毛发烧焦的气味渗进了每一段对话里。这种痛苦无处安放,让生活变得很灰暗。而且我也觉得,这件事根本没有解决的办法。
  
  瓦赫特尔:可你还写道,每当有车子停在门口,她都会朝窗外看。
  
  卡森:一听到车轮碾压路上碎石的声音,她就盼望那个人是他。这太令人心酸了。
  
  瓦赫特尔:在书中,你有一处发问:“面对死亡,我们为什么会脸红?”这个用词让我很意外。你找到答案了吗?
  
  卡森:没有。这句话也让我很惊讶。我是在卡图卢斯另一首诗里读到这个意象的,原文记不太清了,那是悼念友人的挽歌,里面用到了“脸红”,那段文字本身就很费解。翻译拉丁文或希腊文的时候,我经常会遇到这种情况:读到一段无法完全读懂,却又感同身受的文字,里面仿佛藏着某个核心,值得我去深入理解。于是我就把它放进我的作品里,任由它自我阐释,而不强求去理解。直到今天,我还在琢磨这个“脸红”是什么含义。
  
  瓦赫特尔:旁边还有一处很有意思的图像,不在同一页,但有浓烈刺目的红色……
  
  卡森:当时我一想,既然提到脸红,那正好!那就用红色颜料。我一向不擅长含蓄。虽然这本书的底色是悲伤的,但我很享受创作的过程。我给自己定下了任务,每一页在制作手法、实物拼贴上,都要和前面所有页面不一样。动手制作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乐趣。
  
  瓦赫特尔:说得直白一点,这是不是在某种程度上,帮你翻过了人生这一页?
  
  卡森:在某种意义上,是的。
  
  瓦赫特尔:你引用了公元前七世纪史学家希罗多德的话,他说,历史是人类做过的最离奇的事情,无论我们如何去追问和探寻,我们都得不到清晰有用的历史定论。你认同这句话吗?
  
  卡森:希罗多德被我们称为历史上第一位史学家,而他所开创的,恰恰是这样一种历史图景:一堆零散碎片,难以拼凑出完整的逻辑。他收集这些碎片,原样交付给读者自己去拼凑。
  
  瓦赫特尔:这也照应了你当时正在做的这件事。
  
  卡森:没错,就是这种拼凑,我却无法最终掌控它的走向。
  
  瓦赫特尔:但希罗多德也提出,身为一位史学家,不必采信所有人的说法。他写道:“埃及人的说法就到此为止。信与不信,交由读者自行取舍。”或是那句:“我只负责记述听闻,不必亲身相信。”
  
  卡森:希罗多德很有幽默感,但他并不是在说笑。他记录事实,也收录各色观点,但他不会强行去评判观点的好坏对错,他会把判断留给读者。他的这种包容态度令人敬佩。
  
  瓦赫特尔:这是否也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你对哥哥的探寻?
  
  卡森:我觉得在这本书里,甚至在我所有的写作中,我都在试着保有这种包容度:把我所能梳理出的一切陈列出来,然后交由读者自行体味其中的含义。
  
  瓦赫特尔:而有时候,意义正如你前面所说的,藏在书页的缝隙之间。就在那句“我只负责记述听闻,不必亲身相信”的下一页,那是你哥哥手书的一句信件残片:“爱你,爱你,迈克尔。”(注:迈克尔,是她兄长的名字)
  
  卡森:人能把一句话重复两遍,这样读来真让人印象深刻。他为什么要写两遍?我也弄不清。
  
  瓦赫特尔:你还说,历史与挽歌本为近亲。二者有何相通之处?  
  卡森:两者都是讲故事的方式。正如希罗多德所言,历史通过不断探寻与追问,去勾勒一个人或一件事的大致轮廓,却永远抵达不了终点。正是这种无法抵达的特质,让它们成为同类。我们苦苦求索,最终却得不到答案。

  瓦赫特尔:写完《夜》之后,在看待哥哥的眼光上,对挽歌,或是对这场探寻本身的理解上,你的想法有没有发生一些改变?  
  卡森:我对他的看法没有任何变化。我了解了他故事的更多细节,但还不是全貌。至于挽歌,我说不好。这是一种很难驾驭的文体。想要保持悼念对象本身的尊严,同时又不让自己主观情感泛滥,这非常难。  
  瓦赫特尔:这个说法很有意思。在我看来,用来形容挽歌再贴切不过。或许我把它和悼词混在一起了,只要执笔写悼词的人,文字里处处都有自己的印记。到头来,作品写的好像是作者本人,而不是逝者。  
  卡森:写挽歌、作悼词,这很难找到一个恰当的立足点。好在这本书不只是用笔来书写,要用自己的手一页页去制作,这也许帮我做到了这一点。动手制作这件事,不知什么原因,似乎少了一些自我中心的味道,我也说不清缘由。
  
  瓦赫特尔:书中有一句话:“兄长永不终结。我在他的世界里潜行追索。”  
  卡森:我有一种感觉,他就像一个房间,我在黑暗中摸索,发现这里有一把椅子,那里有一本书,那里有个开关。我从来没有对平面图有过任何感觉,只是每天都在那个房间里,与它一起工作。这首诗也是这样,拆解这首诗,也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过程。
  
  瓦赫特尔:现在你再读卡图卢斯这首诗,感受会不一样吗?当然,这是一首悼亡兄长的挽歌,你兄长离世这件事,一定为它赋予了别样的共鸣。  
  卡森:是的,我确实产生了更深的共鸣。但我一直认为它是世间最伟大的作品之一。它就静静地摆在那里,无法被翻译。
  
  瓦赫特尔:在《夜》这本书里面,直白的叙事其实并不多,这依旧是一部高度私人化的私密作品。是什么促使你决定把它公之于众?  
  卡森:起因是我把原稿弄丢了。有七八年的时间,我只把这本手工书拿给少数人单独翻看。后来我偶然认识了一位德国出版商,他出版艺术书与时尚类书籍。他说:“我觉得我可以怀着敬意来出版这本书,我们何不试一试?”我便答应了。他把手稿带回了德国,结果书稿失踪了整整三年。他不回邮件,也没有电话。那段时间,我满心煎熬,以为再也见不到这件作品了。直到某天,一份联邦快递包裹寄了过来。于是我心想,是时候让它永久留存下来了。之后柯里想出了办法,把它复刻印刷成了书。
  
  瓦赫特尔:前面我们聊到,左页拉丁语词条释义里,你几乎都会加入包含nox(夜)的惯用短语。可轮到frater,也就是本书的核心词“兄弟”,词条里却没有搭配nox(夜)的习语。显然,这是你刻意为之的。  
  卡森:这个词我不能额外添加进去,那样的话,就显得不够庄重,也不公平。这也是为他划定的边界,一道他自己想要的边界。他并不高尚,也不想变得为高尚,而frater(兄弟)这个词,本身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正好合适。
  
  瓦赫特尔:你的《红的自传》是第一部诗体小说,同样取材于古老传说,源自赫拉克勒斯与怪物革律翁的神话。你能讲讲这个故事吗?  
  卡森:赫拉克勒斯,就是你大概在周六早上的卡通片里见过的那个,那个完成伟业的英雄,美国人叫他赫丘利。其中一项任务,是前往怪物革律翁居住的岛屿,夺取他那神奇的红牛。于是他前去,杀死了革律翁,带走了牛群。我只是稍微改动了一下这个故事。
  
  瓦赫特尔:只是稍微?  
  卡森:改动了一点点。
  
  瓦赫特尔:神话里的革律翁长着翅膀,你笔下的革律翁也一样长着翅膀,那是他异于常人的又一个标记。是什么吸引你写下这个故事的?  
  卡森:是他的“怪物性”。大多数时候,我们内心都觉得自己是怪物。另外,希腊诗人斯特西科罗斯留下了一组非常迷人的神话残篇,这位诗人的作品,很少有人知道。他不像萨福那样写过动人的爱情诗,但这些残篇本身极美。我一开始出于兴趣翻译了这些残篇,但后来却感到很挫败。原文里许多我觉得精彩的东西,无论如何我都无法翻译成译文。
  
  瓦赫特尔:你指的是什么?  
  卡森:希腊语和英语之间差异明显,其中很多意思,很多表达方式,都没法原样传达。而且大多数读者并不熟悉这个神话,缺少相应的背景知识。我提起革律翁,读者不会立刻反应过来:“哦,就是那个长翅膀的红色家伙。”如果只出版残篇,就得附上一大堆解释文字,才能让读者读懂。我不想这么做,于是就想换另外一种体裁。换什么体裁呢?我从没写过小说,那就试试写小说吧。
  
  瓦赫特尔:你最开始是打算写纯粹的散文小说吗?  
  卡森:是的,我尝试过很多写法,各式各样的散文。某天我随手摆弄诗句,摸索出长短句交替的对句,这种句子读起来效果很好,我就沿着这个路子一直写下去了。写出来之后,我感觉很不错。在此之前,写散文段落的阶段很难熬。我当时真的很想写一部通俗小说,就像阿瑟·黑利那种,大家在机场候机时会随手翻读的小说。
  
  瓦赫特尔:写阿瑟·黑利那种小说?  
  卡森:就是那种厚重,充满男性力量故事的大部头小说。当然,我根本写不出来。不过后来,在一次次尝试中,诗体自然而然浮现了出来,显然,这才是正确的写法。
  
  瓦赫特尔:在《红的自传》里,革律翁与赫拉克勒斯是现代恋人。古老神话里的什么东西,启发了你做出这样的解读?  
  卡森:其实什么都没有。在原始神话中,赫拉克勒斯去到那里,与革律翁发生冲突,然后杀死了他,故事到此结束。但早其他古代文献中,比如《伊利亚特》,里面记载了不少关于同性之间温柔情愫的描写。我很感兴趣,这种情感在故事里是如何呈现的,我想给革律翁的人生安排一段鲜活的时光。
  
  瓦赫特尔:书里有一句绝妙的话:“他们是水箱底两条出众的鳗鱼,就像斜体字一样一眼就认出了彼此。”在你构想的两人之间,这份吸引力的本质是什么?  
  卡森:大概是他们彼此身上的异类感,这也是我用斜体这个比喻的原因。其他人都是正体印刷,唯独这两个人用得倾斜字体,他们一眼就能认出了对方,瞬间就产生了电光石火般的共鸣。
  
  瓦赫特尔:在《丈夫之美》里,你写出了另外一种爱的形式。这本书是由二十九首探戈构成的虚构随笔。故事里的妻子形容二人之间的关系近乎理想。它理想在什么地方?  
  卡森:这份关系建立在美之上。美作为一种浪漫理想,以各式各样的方式呈现。你爱上的,也许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那个人,而不是真实的对方。
  
  瓦赫特尔:因为真实的他,“对博罗季诺战役的了解,远胜于对妻子身体的了解。”这句写得太精彩了!  
  卡森:而他的美,一部分正来源于此。
  
  瓦赫特尔:书中描绘的这段关系十分复杂。丈夫撒谎、背叛,却并不感到羞愧。他说他爱她,甚至说希望自己配得上她。对他而言,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爱?  
  卡森:站在他的角度,这或许算是一种理想。他把自己理想化为那些美好行为的化身。但我不确定,无论是妻子,还是这部作品本身,能否真正读懂他内心的想法。
  
  瓦赫特尔:也说不清他究竟在追寻什么。  
  卡森:没错,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书中少数段落尝试从丈夫的视角来叙事,但不够深入。大多的描写只记录了他的言行,却很少触及内心。
  
  瓦赫特尔:妻子在很多年里,仍然维系着这段感情。对她来说,这又是怎样的一种爱?  
  卡森:我觉得是一种绝望的爱,就像赫拉克勒斯与革律翁之间的那种爱,这份爱源于认出彼此是斜体字的瞬间;如果一旦失去对方,自己也无法成为那个斜体的自我。于是你只能尽可能长久地守住这份联结。
  
  瓦赫特尔:可这也就意味着要把一部分自我的权力交到对方手里。  
  卡森:这正是其中的悖论,不是吗?但我想说,这份爱里带着绝望,让她别无选择。
  
  瓦赫特尔:妻子坦然承认,她毫不羞涩地说她爱上他是因为他的外貌。读到这点让人耳目一新。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总不愿承认美对我们的支配作用。  
  卡森:是不是很奇怪?但美产生爱情,这本就是西方文化里根深蒂固的观念。哪怕对方并不美,我们也会说服自己,他是美的。
  
  瓦赫特尔:在每一段探戈,每一章前面,你都会引用济慈的文字。济慈那句名言正是:“美即是真,真即是美。”美是如何言说真实的?  
  卡森:我认为美无法言说真实。我觉得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谬误,但相信这句话本身就会给我们带来巨大的力量。人生的很多抉择,尤其是年少的时候,青春期的情感总会把美与真绑定。以为美好的人,就代表真实;源于美的悸动,会带你抵达真理。但我相信在现实里,往往并非如此。
  
  瓦赫特尔:至少在这位丈夫身上的美,显然行不通。  
  卡森:是的。
  
  瓦赫特尔:我不想直接把故事等同于你的亲身经历,但写《丈夫之美》的时候,你是否融入了一部分自己的经历?  
  卡森:融入了一些,但都经过了大量的改造和美化。
  
  瓦赫特尔:我很好奇,你的第一任丈夫拿走了你的笔记本吗?后来他还给你了吗?  
  卡森:他拿走了。最后,他也还给我了。
  
  瓦赫特尔:书中的诗人,也就是这位妻子,常常对着一个听者倾诉,称呼对方为“你”。这个“你”是某个特定的人吗?这个“你”是谁?  
  卡森:不是某个特定的“你”。是抒情诗里泛指的那个“你”。我认为卡图卢斯在罗马文学里开创了这种写法。这个“你”无名无姓,是随着诗歌成型而诞生的一个人格,一个理想的倾听者。
  
  瓦赫特尔:这种写法始于卡图卢斯?你说得没错,这确实是抒情诗里的经典传统。  
  卡森:他大量使用这种写法。大概是继承自萨福。
  
  瓦赫特尔:《丈夫之美》临近结尾处,妻子对比了早年对美的纯粹想法,和后来对美的体悟。从前,她希望能够看见美,却不产生欲望。而她如今的忠告却是:“抓住,紧紧抓住美。”她的心境发生了怎样的转变?  
  卡森:这大概是她认清了自己在美这件事里所处的位置。当她不再需要依赖美,她才能够握住美。
  
  瓦赫特尔:这就和不再生出欲望有关。  
  卡森:是的,是要把那份绝望从里面剥离出去。
  
  瓦赫特尔:不过书中妻子一度思索,“不生出欲望”究竟意味着什么。有人会把它理解成一种自由,可换个角度看,又像是放弃。  
  卡森:近乎一种死寂。
  
  瓦赫特尔:是彻底的认命之类的吗?  
  卡森:或是完全向内收缩。我觉得这并不是她最终想要抵达的地方。但小说没有给出定论,她究竟有没有落入那样的境地,结局是开放的。
  
  瓦赫特尔:在你最近的著作《解构创造》里,你说自己最早的记忆来自一场梦。能讲讲这个梦吗?  
  卡森:当然。我梦见自己睡着了。在梦里,我在熟睡的状态下走下楼,来到客厅。那是我们家白天的客厅,可一切又变了,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怪异。
  
  瓦赫特尔:那时候你大概几岁?  
  卡森:三岁。
  
  瓦赫特尔:噢,原来是这样。  
  卡森:我说不清那种变化是什么。一间屋子怎么可以既是原来那间,又变得完全不同?后来回头再看这个梦,我感觉那间发了疯的屋子,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屋子本身没变,内部却已经癫狂。我猜想会做这个梦,是因为我父亲的原因。他患上了痴呆症,人还是那个人,内在却彻底变了。那间屋子就像经历了同样诡异的异变。
  
  瓦赫特尔:但你也说,尽管这个梦透着阴森,里面却带来了某种慰藉。  
  卡森:屋子终究还是那间屋子。就算父亲神志失常,他依旧是我的父亲,你会想要继续和他对话。无论熟悉的事物变得多么怪异,这份熟悉感是必不可少的。
  
  瓦赫特尔:在《父亲那件旧蓝开衫》里,你写道:“他的法则是一个秘密。”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卡森:他十分沉默,很少说自己的事情。我们之间谈话很少,但我很喜欢他这个人。我们在品味、智识上的追求完全不同,却拥有一样的幽默感,会喜欢同样无聊的笑话,这是人与人之间很珍贵的联结。
  
  瓦赫特尔:那件开衫能带给你慰藉吗?  
  卡森:可以,我至今还留着它,冬天会穿。我一直喜欢模仿他,尤其钟爱这件毛衣。
  
  瓦赫特尔:你从哪些方面模仿他?  
  卡森:比如穿同款靴子,学着他走路的样子,试着变得像他那样克制寡言。
  
  瓦赫特尔:他是银行从业者?  
  卡森:是的,他在安大略省不同的城镇担任过银行经理。
  
  瓦赫特尔:也就是说,你们家经常搬家。  
  卡森:没错,搬了很多次,大概六七回。
  
  瓦赫特尔:六七次,都在你童年阶段?  
  卡森:对,整个童年时期。
  
  瓦赫特尔:频繁搬家对你来说难熬吗?  
  卡森:想来是很难熬的,我不喜欢离开朋友。但人会慢慢不再过度依恋外物,或许这未必是件坏事。
  
  瓦赫特尔:真的吗?  
  卡森:是的。
  
  瓦赫特尔:听上去像是人在历经艰辛之后,才慢慢认定这是一件好事。  
  卡森:或许吧。不管怎样,我确实学会了这点。也正因如此,我遇见了考恩夫人,这算是一件幸事。
  
  瓦赫特尔:你说你和你的父亲交谈不多,但他很喜欢数字。  
  卡森:他总在餐巾纸上演算数字。身为银行经理,加上战时的经历,他在战争中负伤被俘,在战俘营里待了大约一年。他在战俘营里没有遭遇残酷的折磨,但他的生活极度枯燥。他那时随身携带了一本会计教材,靠着做完书上的所有习题来打发时间。他这养成了习惯,只要有空,他就在餐巾纸上做代数题。家里、餐厅里的餐巾纸上,到处都是他手写的数字。但我数学一直不好。
  
  瓦赫特尔:他对数字感兴趣,是不是因为他原本想当工程师?  
  卡森:我觉得是的。工程师离不开大量数学。对他来说,数字有一种掌控感。
  
  瓦赫特尔:你想像他那样沉默内敛,这和奥斯卡·王尔德完全是两个极端。  
  卡森:我想王尔德和我父亲,会把彼此看作不同类型的“异类”,但他们会互相欣赏。确实,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格。父亲是更深沉的那类人。我想成为奥斯卡·王尔德那样的人,大概是我反抗父亲的一个阶段性行为。我反叛过许多次,但在我的内心深处,我一直渴望成为父亲那样的人。
  
  瓦赫特尔:你和你母亲的感情似乎非常亲密。  
  卡森:或许吧。我们本不是同一类人,但慢慢变得亲近。当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去,我们只能彼此依靠。
  
  瓦赫特尔:你指的是哥哥离开这件事。  
  卡森:还有父亲的离世。在离世之前,父亲就已经“消失”了。我们拥有很多所谓的高质量相处时光。
  
  瓦赫特尔:你说你们并非同类,《红的自传》里的母亲也不是她的原型。你的母亲是个怎样的人?  
  卡森:她?一生满怀遗憾。她非常聪慧,高中毕业就拿到了拉丁语奖章,她原本可以去读大学,却不得不去工作。外祖父过世,家里需要收入来源,她只能去一家保险机构当秘书。我觉得,失去深造求知的机会,这件事让她终生遗憾。我走上了她没能走的读书之路,她为我感到骄傲,但我想,她内心始终有一种孤独。她常常会像,如果命运不同,自己本可以活成另一番模样。我们可聊的话题不多,但我慢慢接受了这件事情。
  
  瓦赫特尔:她读过你的书吗?  
  卡森:她一般只读第一章,然后折起书页,把书摆在门边的书架上。她很乐意拿书向别人看,但我不确定她有没有读完过我的一本书。
  
  瓦赫特尔:《解构创造》里有一句话,称母亲是“我一生挚爱”。  
  卡森:在父亲精神失常,哥哥远走的那些年,她成了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我们共同面对过很多艰难的岁月,她成了我一生挚爱。
  
  瓦赫特尔:你母亲是天主教徒,你说去教堂只是某种习惯。你现在还去吗?
  卡森:不去了。我大体上无法接受教廷那一套。
  
  瓦赫特尔:但你从前会去。  
  卡森:会的。我和母亲一同前去,这能给我带来很大安慰,这是我们之间的习惯。她是信徒。有时候,和信徒一起去完成那些仪式,心灵就得到了慰藉。
  
  瓦赫特尔:闻她外套上的气息。  
  卡森:是啊,闻她外套!
  
  瓦赫特尔:这点我完全能共情。不知道是不是加拿大冬天的缘故……  
  卡森:没错,那件外套我至今还记得,那是一件人造毛皮大衣。神父冗长布道的时候,我总把脸埋在里面。
  
  瓦赫特尔:你小时候得到过一本《圣徒传》,你对这本书有很特别的感受。  
  卡森:我当时想吃掉这本书。我还记得书页看上去很诱人。我不知道是不是特殊的印刷工艺,还是我那时很少见到彩色图书。每一位圣徒头上都戴着王冠或花环,身披繁复斗篷,色彩各异,看起来像软糖,我只想把书页塞进嘴里吃掉。
  
  瓦赫特尔:你觉得,想要“吃掉”这些圣徒形象,这有什么特殊寓意吗?  
  卡森:倒谈不上。只是刚好拿到这么一本书而已。
  
  瓦赫特尔:你的诗歌《我的宗教》里写道:“我的宗教毫无道理,也不能救赎我,可我依旧追寻它。”这首诗写于大约二十年前。上帝这个概念,在你不少作品里反复出现。你还在追寻吗?  
  卡森:不像当年那样直接了。那时我开了一门关于这类精神求索的课,研读过许多神秘主义者的著作。我在这个领域探寻了多年,但最后才发现,我并不擅长这个。
  
  瓦赫特尔:你心中对上帝是什么样的构想?  
  卡森:我已经没有任何构想了。或许曾经有过,至少把“不可知”当作神性的底色。但现在连这个想法在我心里也不再那么稳固了。
  
  瓦赫特尔:因为《红的自传》里,有个人物自称怀疑论者,革律翁问他:“你怀疑上帝?”他答道:“更关键的是,我相信上帝足够明智,会怀疑我。”  
  卡森:这是典型的王尔德式俏皮话。我也认同这句话。关于这个话题,我大概只能停留在这种轻巧的警句层面,这不是我的天赋所在。
  
  瓦赫特尔:你曾提出,专注本身就是一种祈祷。经由对自我的审视,人可以跨越自我的边界,继而创作艺术作品。你能讲讲这条逻辑链条吗?  
  卡森:好的。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写下过这句话,也记不清当时的本意。但最近我在研究约翰·凯奇,我很欣赏他这一点:他努力去抵达内心全然宁静、全然专注的状态。他说:“我要把所有的‘我’都挪开,好让作品自然生成。”把自我清空,这是一场持续不断的挣扎。
  
  瓦赫特尔:对你来说,你希望剔除这个“我”?  
  卡森:是的,我希望如此。
  
  瓦赫特尔:这个“我”,在你的作品里闪烁,很有魅力。  
  卡森:但很难只让它停留在微弱的闪烁。它总想占据主导地位,变成我唯一的思考支点。我想思考别的事情,毕竟人生短暂。
  
  瓦赫特尔:古典学,尤其是希腊、拉丁文本翻译,恰好可以做到这点,因为它离你自身很远。  
  卡森:没错。但任何事物都可以。凝视一支铅笔,也能做到。关键是让你的心智聚焦于这件事物和这个问题上。翻译确实是理想的方式,它体量宏大,可以占据你一整天;但很小的事物,同样也可以做到。
  
  瓦赫特尔:那该怎么做?  
  卡森:比如凝视一块石头。专注就是去安放你的心智。
  
  瓦赫特尔:一直凝视石头,直到忘记你自己正在凝视它。  
  卡森:是的,就是这样。
  
  瓦赫特尔:在《素水》里,你写道:“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对抗无聊。这是我毕生的任务。”你做到了吗?  
  卡森:算是吧。
  
  瓦赫特尔:你很容易感到无聊吗?  
  卡森:我并不容易觉得无聊,但我害怕无聊。
  
  瓦赫特尔:为什么?  
  卡森:很大程度上来说,因为无聊和死亡差不多。
  
  瓦赫特尔:可有些人认为,无聊是一种潜在的状态,是孕育创造的前提。  
  卡森:约翰·凯奇会这么认为。他主动追寻无聊。但我没有他那么高的境界,我惧怕它。
  
  原载于加拿大文学杂志《Brick》
  
  诗人简介:
 
  安妮·卡森,加拿大诗人、随笔作家、翻译家、古典文学学者。2001年卡森凭借《丈夫之美》获得英国艾略特诗歌奖,她也是获得该奖项的首位女诗人,从此进入国际视野。卡森自小修习古典文学,但她的作品却具有很强的实验性和开拓性,她经常用当代的、消除创造(decreation)的写作观来重新阐释神话、现实以及自我,创作形式丰富多变,至今已出版了包括《素水》(1995)《红的自传》(1998)《萨福残篇》(译著,2001)《夜》(2010)《漂浮》(2016)等十多部作品。美国文学批评大家哈罗德·布鲁姆对卡森极为推崇,称其为“智慧作家”“在世诸天才之一”。卡森曾在美国和加拿大多所大学教授古典语言和文学,目前是纽约大学的驻校诗人并教授创意写作。此外,她在艺术舞台和戏剧剧坛上也十分活跃。2026年10月8日,瑞典文学院宣布,将2026年诺贝尔文学奖授予加拿大诗人安妮·卡森,“为其大胆而富有独创性的作品,在与古典传统游戏般的对话中,为当代文学创造了新的形式”。
责任编辑: 西江月
萧逸帆译,原载于加拿大文学杂志《Bri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