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中诗头条
在经纬交错处,听见洪钟般的回音
——舒然《潜行之书》新加坡发布会印象


  十月十八日,恰逢重阳。在没有萧瑟秋风的赤道岛国,登高的仪式被巧妙地置换成了在新加坡国家图书馆高处的一场向心灵深处的“潜行”。这一日上午,新加坡国家图书馆内群贤毕至,百余位来自文学、艺术、教育与工商社团的友人齐聚一堂,共同赴约新加坡华文诗人舒然第四部诗集《潜行之书》的新加坡发布会。
  作为一名受邀而来的观众,我在踏入高朋满座的会场前,心里曾隐隐预设过某种常见于女性诗人发布会的基调——或许是轻柔的、感伤的,带着江南烟雨或南洋芭蕉般的缠绵。然而,当现场的诗电影光影流转,当第一声朗诵撞击耳膜,我便意识到自己预判的失准。这绝非一场私语沙龙,而是一次气象开阔、筋骨铮铮的文学亮剑。舒然的诗,早已超越了传统印象中女性诗歌偏于细腻、婉约的抒情范式。她以整座城市为琴键,以历史与苍穹为共鸣箱,弹奏出的是大胸怀、大视野的当代生命交响。
  在发布会的诗歌朗诵环节,音乐人祁哲泉先生以极富张力的粤语演绎《成为自己的神》,将现场气氛推向高潮。粤语特有的声调韵律,自带一种古雅而苍劲的质感。当“穿越悬浮的天空之城/脚踏云海,心载星图”在会场回荡,一种宏大而昂扬的诗意扑面而来。
  
  女性诗歌的丰富性,原本就无法以单一的婉约或激烈来概括。舒然在《成为自己的神》中,将女性主体意识转化为经过淬炼的哲思与果敢:“不再采撷他者的辉光/点燃胸腔深处的熔岩/用沉默锻成锋利的信念/在废墟上开出倔强的花”。
  这里没有幽怨的叹息,只有“熔岩”、“锻成”、“废墟”、“焰火”这样充满力量感与雕塑感的意象。她主动“卸下虚妄的冠冕与喧哗的颂词”,在破碎中提炼自我,在孤独中召唤力量。直到最后两句——“当依附的绳索寸寸断裂/灵魂传来洪钟般的回音”,诗句在现场引发了深切共鸣。这并非止于个人情绪的低回吟咏,而是一位现代独立女性在精神荒原上的自我加冕。正如中国繁星诗会主席萨仁图娅在远道发来的贺词中所言,舒然的诗“兼具轻盈诗意与深邃内核,清丽而有筋骨,简约而有厚度”。这种“筋骨”,正是整本《潜行之书》最令人振奋的精神底色。
  如果说《成为自己的神》是向上的仰望与超越,那么整场发布会的核心意象——“潜行”,则是向下的扎根与体察。今年一月,《潜行之书》在福州三坊七巷全球首发;十个月后,这趟跨越南北的文学列车驶入狮城。在现场,郑忆、徐奕天、余杰、徐雯、梁泽洪、刘丽萍、郭笋、关镕浩等朗诵者,以各具特色的声音,依次演绎《狮城札记》《武吉知马晨之慢板》《双林寺听雨》《牛车水记事》《坐标之城》《潜行之初》《节律之岛》《潜行终曲》,八首作品呈现了城市、历史与日常生活的多重声部;加上祁哲泉特别粤语朗诵的《成为自己的神》,九首诗歌共同展开舒然创作的丰富面貌。
  我尤为惊叹诗人舒然对“地铁”与“铁轨”这一现代工业意象的诗学转化。在许多文人笔下,钢筋水泥与地下铁往往意味着疏离与异化,但在舒然眼中,深埋地底的铁轨“像一根在暗中闪动的神经”,“贯穿城市的骨骼,也牵系人心的潜流”。
  她的目光是极具包容力与慈悲心的。在《节律之岛》里,她没有只盯着自己的倒影,而是推开视角的广角镜,去捕捉车厢里的众生相:淡滨尼倚靠车门的老人,拐杖纹理深过掌纹;纽顿低首伫立的青年,耳机里滴落异乡的雨声。当英语、华语、马来语、泰米尔语在车厢里次第回荡,她听出的是“晨钟晚磬”,是将漂泊之心逐一唤醒的“同频的潮息”。
  更见功力的,是她在《坐标之城》中展现出的历史纵深感。她写滨海湾折射出的亚洲未来轮廓,笔锋一转,又落向旧殖民石墙下相视无言的法院与美术馆:“历史冷却在斑驳的砖隙/权柄已成旧章/只余人间恒久的微光”。
  短短三行,将百年的殖民沧桑、权力更迭轻轻放下,唯把“人间恒久的微光”高高托起。这种对宏大历史的驾驭能力,对多元文明交汇的敏锐洞察,让她的城市书写跳出了游客式的猎奇或过客式的感伤,真正拥有了匹配这座国际都会的辽阔胸襟。无怪乎主宾成汉通先生在致辞中高度评价她将南洋生活与个人感悟深度交融,为新加坡多元文化增添了动人的文学色彩;而郭永秀、周德成、董农政三位诗学鉴赏嘉宾在现场的对谈鉴赏,也从文化记忆、女性意识与城市意象等维度,印证了这部作品在南洋华文文学版图中的独特分量。
  当然,胸怀广阔并不意味着粗粝或空洞。真正的大家气象,往往能大能小,既能吞吐云海星图,亦能体察一滴雨的悬停、一碗汤的冷暖。
  发布会现场,余杰朗诵的《双林寺听雨》、徐雯朗诵的《牛车水记事》以及徐奕天朗诵的《武吉知马晨之慢板》,为现场观众展示了舒然诗歌中极为温润、绵密的一面。
  在《双林寺听雨》中,“松枝垂首,恰若老僧入定/一滴雨,悬于静默之间”,东方美学的禅意与书画家的留白功底展露无遗——舒然长期倡导“诗画合一,艺文互融”,她笔下的景致自带水墨的氤氲与构图的张力。而在《武吉知马晨之慢板》里,她能从铁轨上的露珠、百年枕木,一眼穿透到“殖民时代的汽笛”、“日军刺刀的寒光”与“逃学少年初尝烟味时指尖的颤抖”,随后又自然地接住食阁飘来的咖喱吐司香、拉茶撞杯的节奏,以及石缝间的胡姬花与桥头的流浪猫。残酷的历史与温热的日常,在她的慢板里达成了奇妙的和解。
  最令全场动容的,莫过于那首《牛车水记事》。对于旅居海外的华人而言,“乡愁”是一个极易写俗、写滥的母题。但舒然没有停留于惯常的离愁抒写,而是把万千来路熬进了一口老锅骨汤里:“根,不扎于土/而在汤的暖雾中氤氲/一口沁入肺腑,归途便悄然生根”。
  多么豁达而又深情的顿悟!“改‘孤魂’为‘归人’”,漂泊的宿命在肉骨茶与炒粿条的人间烟火中被温柔化解。正如中国诗歌学会会长王山所言,这部诗集“融汇南洋生活经验与中国文化记忆”;亦如屈金星所勾勒的“生于赣南,诗系故乡;负笈燕京,诗咏华邦;栖居南洋,诗赋海沧;周游寰宇,诗吟八荒”。舒然已经走出了狭义的地域乡愁,她将故土的记忆化入血液,在赤道的海风中重新定义了“归途”。
  整场发布会历时数小时。新加坡主宾成汉通先生、主办方代表马双禄先生分别致辞;郭永秀、周德成、董农政三位新加坡文学艺术界嘉宾对《潜行之书》展开诗学鉴赏。中国诗歌学会会长王山、诗育工程发起人陈岩、中国繁星诗会主席及两届骏马奖获得者萨仁图娅、西南大学中国新诗研究所教授、博士生导师、重庆市作家协会副主席蒋登科、中国诗歌春晚总导演屈金星等诗歌界嘉宾,也以贺词或视频表达祝贺。舒然本人回望十年创作心路,并介绍《21世纪中国女性诗人访谈录》计划。从个人生命经验的抒写,到女性主体意识的深化,再到南洋城市空间、历史记忆与多元文化的探索,她的诗歌不断拓展精神疆域。访谈计划则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女性诗歌群体,体现出记录女性文学经验、保存当代诗歌记忆的自觉。我看到的不仅是一位诗人的作品展示,更是一位兼具出版人、策展人、文化交流推动者多重身份的当代知识女性的担当。
  舒然说,《潜行之书》记录了她从北国到南洋的行走轨迹,也承载了从青春宣告到沉静潜行的心灵历程,“既是一场与世界的对话,也是一次与自我的和解”。
  走出新加坡国家图书馆时,赤道的阳光正热烈地倾泻在玻璃幕墙与棕榈叶上。地底之下,红线与绿线的地铁列车依旧在轰鸣疾驰。我忽然想起发布会尾声《潜行终曲》里的诗句——“当最后一站悄然抵达/驶过的,不只是列车/还有潜行者/在黑暗中,被重新唤醒”。
  在这个习惯了喧哗与浮躁的时代,舒然选择以“潜行”的姿态深入地底、深入生活、深入历史的肌理。她以独立的女性主体意识,以一颗辽阔、坚韧而又温润的心,在赤道经纬交错的坐标之城,为我们敲响了那记属于独立灵魂的、洪钟般的回音。
责任编辑: 叶青
新加坡国家图书馆内群贤毕至,百余位来自文学、艺术、教育与工商社团的友人齐聚一堂,共同赴约新加坡华文诗人舒然第四部诗集《潜行之书》的新加坡发布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