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题:在时代深处写诗——杨克四十年诗歌创作访谈
1、杨克老师,1985年您就出版了人生第一部诗集《太阳鸟》,从八十年代的诗潮一路走来,四十余载笔耕不辍,是什么样的初心力量,长久驱动着您不知疲倦地去进行诗歌创作?
答:两个字:热爱回过头来看,这四十多年,我觉得自己主要做了三件事:写诗、编诗、教诗。
先说第一件事:写诗。
说起来,我觉得自己这辈子主要就是写了几首诗。
写了四十多年,怎么到头来只说写了几首诗?因为我越来越觉得,一个诗人一生写过多少首诗,其实并不那么重要。关键是,能够留下一两首真正有生命力的作品,一个诗人,不在于“著名”,而是人们记住你的几句诗。
《诗经》流传至今,也不过三百多篇。唐代诗人灿若群星,留下了数以万计的作品,但普通读者最熟悉、最常背诵的,往往还是《唐诗三百首》中的那些经典。当然,真正优秀的唐诗远不止三百首,但这至少说明一个道理:文学的价值,最终不取决于你写了多少,而取决于有多少诗句能够经得起时间的淘洗。李白被记住十多首,有的诗人有一两首。
新诗,比如艾青,被不断被重新阐释的,是《我爱这土地》《大堰河——我的保姆》,当然还有《向太阳》《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等。后三首有点长,从读者的角度,也许《黎明的通知》更入脑。徐志摩也是如此。人们首先想到的是《再别康桥》《沙扬娜拉》,还有《偶然》中那几句:“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戴望舒同样如此。《雨巷》《我用残损的手掌》。当然,不能用几首代表作概括他们全部的文学贡献。一个诗人的艺术探索、语言创造和文学史意义,但活在读者记忆里,才是生命力的体现。
最近,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我的一本新书《给世界的证词——杨克40年诗选》,应该很快就能拿到样书了。
我在这本书的后记里写过一段话:“写诗,大多数是失败。很多尝试未能抵达预想的高度,很多语言在时间里显得笨拙、用力甚至多余。失败不是写作的偶然,而是它的常态——一次次被句子拒绝,一次次被现实打脸,仍旧回到桌前,仍愿意抬头,努力在语言里摸索向上的台阶。
我算是比较幸运的。《人民》《我在一颗石榴里看见了我的祖国》《天河城广场》《在东莞遇见一小块稻田》《夏时制》等,目前在公共空间里,还有一两首被阅读、传播,被一些读者知道。
但我也很清楚,一首诗今天有人读,并不意味着明天还会有人读;今天被人记住,也不意味着将来不会被遗忘。时间才是最严厉、也最公正的读者。
但愿多年以后,还有那么几句,被人阅读,被人质疑,被人偶然记起。
第二件事,是做了几十年的文学编辑,尤其是编了二十多年的《中国新诗年鉴》。年鉴我留待后面具体谈
第三件事,是诗歌教育。
这件事我也做了很多年。比如粤港澳大湾区的小学生诗歌节,我已经连续十六届担任评委会主任。上百万小学生写了新诗或现代诗参赛。还有《中国青年报》等单位组织的全国中小学生征文活动,我也多次担任终评委。
小朋友有很多出人意料的写作。比如姜二嫚“灯光把黑暗烫出一个洞。”比如一个学生写《给小河刷牙》:“老石桥下有一条小河/它没有名字/风叫它什么,它就应什么//从前它唱歌很好/,叮叮咚咚,像小石子丢进玻璃杯,/不知从哪天起/嘴角漂上了玻璃瓶/像长坏了牙/水草里缠着塑料袋,咕噜咕噜,说不出一句干净的话//再比如东莞一个小朋友写了《十厘米》:妈妈,我爱你/比爸爸多一点哟/多多少/十厘米/为什么呀/因为你的肚皮上有一条十厘米的疤痕/而爸爸没有
这些年,我到过很多学校讲诗歌,从小学、中学到大学,可能有上百所。也不全是在学校的礼堂、教室里,有时是在儿童公园的榕树下,有时是在社区,在各种公共文化空间。
除了中小学生的诗歌教育,我曾经在广东财经大学(原广东商学院)讲授创意写作课程,一讲就是八年。后来又在广东外语外贸大学担任过两年创意写作中心主任。
诗教不只是培养诗人,更是培养具有诗性思维的人。在一棵树下,一群孩子围在一起,听你读一首诗,谈谈天上的云、树上的鸟、身边的生活,这也是诗教。
尤其是面对孩子,我觉得最重要的,不是教他们怎样写出一首形式漂亮的诗,更不是让他们都成为诗人。而是通过诗歌,让他们学会观察,学会想象,学会表达自己的感情,也学会理解别人。
一个孩子能够从一片树叶里发现美,能够用自己的语言说出一种独特的感受,这就已经很有价值了。
最重要的目的,不是让每个孩子都成为诗人,而是让他们成为内心更丰富、感受力更健全的人。
我们中国人历来重视诗教。
孔子就非常重视诗歌。他说过:“不学诗,无以言。”还说:“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
2、您的诗作《我在一颗石榴里看见了我的祖国》入选中国诗歌网“百年10首必读诗”,被无数读者深情诵读。当年是怎样的灵感契机,催生了这首震撼人心的作品,为什么它可以成为您传播最广的一首诗?
答:这首诗写于2006年,到今年正好二十年了。
当时我有一个想法。我们这一代诗人,从八十年代以来写了几十年现代诗,很多作品都是写自我、写个人的内心世界。当然,这是一种重要的写作,个人经验有它不可替代的价值。
但我觉得,诗人也应该有更广阔的精神视野。
比如美国诗人惠特曼写过《我听见美洲在歌唱》,俄国诗人莱蒙托夫写过《祖国》,波兰音乐家肖邦创作过许多波兰舞曲。我曾在莱蒙托夫的故乡朗诵自己的《我在一颗石榴里看见了我的祖国》,而华沙街头的肖邦音乐长椅,更令人感慨。一按按钮,肖邦的旋律便在响起。肖邦一生漂泊,最终客死巴黎,而他的心脏被带回祖国波兰,安放在华沙圣十字教堂的一根石柱内。中国从屈原、杜甫到现代的艾青,无数诗人都写过家国情怀。这既是中国文学非常深厚的传统,也是世界文学共同的主题。
所以当时我就想,我也应该写一首关于祖国的诗。
但这个题材很难写。一不小心就容易变成大话。诗歌最重要而艺术发现。
我找到了石榴这个意象。
石榴在中国传统文化里象征多子多福。中国很大,石榴在水果里也大、中国人口众多,石榴里面也有许多籽粒,这两者可以发现天然的联系。
而且,石榴外面是一个完整的果实,里面却有许多晶莹剔透的籽粒,彼此紧紧依偎,又各自独立。我由此联想到一个国家和无数普通人的关系。
我写这首诗时,特别希望做到一点:写石榴的每一句诗,同时也在写祖国。 不让两个形象相互映照,成为一个完整的艺术意象。
这首诗最早发表于2006年9月27日的《羊城晚报》。后来在中央电视台2008年新年新诗会上,由李修平、王世林朗诵,于2007年12月31日晚在央视一套播出。此后又有许多朗诵家、教师、学生、警察、服务员和普通读者不断朗诵、传播。特别是互联网和短视频兴起以后,它进入了更广泛的公共空间。
还有一点很有意思。这首诗不仅在国内传播广泛,国外也不排斥。
比如美国俄克拉赫马大学出版社出版的我的英译诗集,以及瑞典等国家出版的诗集,外国诗人和翻译家在选译我的作品时,也都选择了这首《石榴》。埃及出版的我的阿拉伯语诗选,甚至直接以《我在一颗石榴里看见了我的祖国》作为整本诗集的书名。
这说明,虽然石榴具有鲜明的中国传统文化意味,但个体与整体之间的关系,以及人们对故土的感情,是不同国家的读者都能够理解的。
至于为什么它成为我传播最广的一首诗,我想,一方面是因为石榴这个意象既有中国文化传统,又具体可感;另一方面,它把家国情怀表达得比较自然,让普通读者也容易产生共鸣。
当然,传播最广,并不等于艺术成就一定最高。 一首诗最终能够留下来多久,还要交给时间检验。。
3、您耗时二十余年,坚持主编《中国新诗年鉴(1998‑2019)》,为当代诗歌留存了珍贵的时代档案。回望这漫长的编纂之路,您如何看待四十年来中国新诗的演进与蜕变?
答:我几乎一辈子都在从事文学编辑工作,编文学刊物,也编过不少选本。《〈他们〉10年诗歌选》(与小海合编) 《90年代实力诗人诗选》《朦胧诗选》(中国文库第四辑,与陈亮合编) 《60年中国青春诗歌经典》《给孩子的100首新诗》《民间诗刊档案》等。其中投入时间和精力最多的,是《中国新诗年鉴》。
从1998年到2019年,连续二十多年,年复一年地选诗、编诗、整理资料。这个工作非常琐碎,也很辛苦,但我一直觉得,这件事情有意义。
因为一个时代的诗歌,不只是由几个著名诗人的代表作构成的。它还包括许多不同的声音、不同的探索,包括那些当时没有名气、后来可能被文学史重新发现的诗人。年鉴的第一卷,20多年都是推荐新人,名单不重复。它是第一本收民刊诗歌的公开发行的出版物,是第一本收网络诗歌的出版物。《中国新诗年鉴》不仅要选出每一年度的好诗,还要呈现中国新诗在不同年度的变化与流变。 它既是诗歌选本,也应该具有诗歌史的文献价值。
编选标准也在不断调整,但有一条始终没有改变,就是强调中国经验,关注黎民苍生,也就是民间立场。
中国新诗应该扎根于中国人的现实生活,表达中国人的生存经验、精神处境和情感世界。特别是普通人的喜怒哀乐,那些具体而微的生活细节,应该成为诗歌的重要内容。
当然,不同时期,我在艺术上也有所侧重。
九十年代末,诗坛深度意象写作比较多,有些诗歌意象繁复,语言晦涩,甚至有故弄玄虚的倾向。所以在早期的年鉴编选中,我比较强调简洁、有力的语言,重视鲜活、直接的口语表达。
但后来,口语诗逐渐流行,又出现了口语泛化甚至口水化的问题。有些作品只是把日常说话分行排列,缺乏必要的艺术提炼和诗意。因此,我在后来的编选中,对口语化写作也有所限制,更加注意那些意象鲜明、语言凝练、富有想象力的作品。
还有一点值得说说。二十多年,《中国新诗年鉴》主要依靠民间力量支持,通过市场发行,发行量从最初的两万二千册,到最后4千册,没有向国家申请过一分钱扶持经费。
在中国,文学刊物、学术研究和文艺创作获得公共经费支持,是很正常的事情,也有其必要性。但一部民间编选的诗歌年鉴,能够连续坚持二十多年,靠社会支持和市场力量走下来,我觉得还是不容易的。
几十年以后,当有人想了解二十世纪末、二十一世纪初的中国诗人写了些什么,关心什么,怎样感受和表达这个迅速变化的时代,他可以翻开这些年鉴。
哪怕其中有些作品将来未必被认为是经典,它们也是这个时代诗歌现场的一部分。
顺便补充一句,我1991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后来担任过第九届、第十届中国作协主席团委员、中国诗歌学会会长、中国作协诗歌委员会副主任。虽然任过这些职务,但我个人的诗歌创作、出版和翻译,没有获得过中国作协一分钱国家扶持经费。
这不是说文学创作不应该得到国家支持,恰恰相反,公共文化事业需要支持。我只是觉得,文学创作首先是诗人自己的事情。我能够依靠自己的力量和社会各界的支持,把一些事情做下来,也很欣慰。
写诗,编诗,教诗。做了这三件事。夫复何求!
4、您的作品被翻译成12种外语诗集,选本、散发近二十种外语,传播至欧美、亚非诸多国家,斩获多项国际文学大奖。在您看来,中国诗歌走向世界,要跨越哪些壁垒,如何让东方诗意打动不同文明背景的海外读者?
答:这些年,我的诗歌在美国、英国、西班牙、瑞典、日本、埃及等十多个国家出版了外语诗集,还有不少作品被翻译成近二十种语言。我觉得首先要解决的,不只是语言问题,还有文学观念的问题。
过去有一种看法,认为中国诗歌要走向世界,就要尽量写得国际化,少一点中国特有的东西。我恰恰觉得,中国诗歌要走向世界,首先要写出真正属于中国的独特经验。
比如《天河城广场》这是中国第一家把商场叫做广场之地。《在东莞遇见一小块稻田》,写的是中国改革开放以后,一个迅速工业化的城市里,一小块稻田所引发的感受。它背后是农业文明与工业文明的碰撞,也是现代化进程中人类共同面对的处境。外国读者未必去过东莞,但他们能够理解这种变化带来的复杂情感。
这说明,中国现场性与世界性并不矛盾。越是深入自己的土地,越有可能抵达人类共同的经验。
第二个问题,是翻译,而且我觉得翻译非常重要。
诗歌可能是最难翻译的文学体裁之一。小说翻译出来,人物和故事大体还在,但诗歌的节奏、声音、语感、双关和文化意味,在另一种语言中很容易流失。
所以,好的诗歌翻译,不只是准确传达原意,还要让它在另一种语言中重新成为一首诗。
我特别看重母语译者,尤其是由目标语言的优秀诗人参与翻译。比如翻译成英语,最好有优秀的英语母语诗人参与;翻译成西班牙语、阿拉伯语,也应该充分发挥这些语言的母语诗人的作用。
因为一个人即使中文水平很高,也未必能够用另一种语言写出真正有诗意的作品。诗歌翻译不仅需要理解原作,还需要在目标语言中进行艺术再创造。
我曾经在韩国的一次文学交流活动中谈到,汉语是世界上最富有诗意的语言之一。为什么这么说?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汉语具有一种独特的模糊性。
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中国女排战胜了日本女排,新闻标题既可以写“中国女排大胜日本女排”,也可以写“中国女排大败日本女排”。一个是“大胜”,一个是“大败”,看上去意思完全相反,但表达的却是同一个结果:中国队赢了。它可以说明,汉语的表达方式非常灵活。
我自己的诗歌翻译,也遇到过类似的问题。“四合院从容入梦。”汉语中的“四合院”不需要标明所属关系,而译成意大利语时,译者会追问:是我的四合院、他的四合院,还是大家的四合院?他们有单数复数等区别。再比如“风中的北京”。我们中国人一读,马上就能感觉到一种画面,一种氛围。至于是什么风,并不重要。可能是春风,也可能是秋风;可能是微风,也可能是狂风。但是翻译时,外国译者可能会追问:这究竟是什么样的风?因为词不同。
第三个问题,是翻译出版与真正被外国读者接受之间,还有相当长的距离。
今天中国诗歌被翻译成外语的作品越来越多,海外出版的诗集、举办的诗歌活动也越来越多。这当然是好事,但我们必须清醒地看到:被翻译,不等于被阅读;在国外出版,不等于被外国读者广泛接受。
一本中国诗集在国外出版了,可能主要还是在文学圈、大学或者诗人之间流通。它究竟有多少普通外国读者?有没有进入当地的主流文学阅读生活?有没有产生持续的影响?这些才是真正值得关注的问题。
我们可以反过来想一想。
外国文学进入中国,经过了一百多年的翻译、出版和传播。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雨果、莎士比亚,包括聂鲁达、惠特曼、泰戈尔等诗人,包括当代诗人,已经成为中国文学阅读的重要组成部分。许多外国作家的作品,不仅被专业研究者阅读,也被一代又一代普通中国读者熟悉。
但是,中国当代诗歌在欧美以及世界其他地区,距离这样的接受程度,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中国诗歌本来就是世界诗歌的一部分,从来不在世界文学之外。我们今天所说的“走向世界”,真正要解决的,是如何跨越语言和文化的障碍,进入不同国家读者的阅读生活。
我觉得,中国当代诗歌在世界上的真正传播和接受,可能还需要几十年,甚至几代人的努力。
5、当下短视频蓬勃兴起,AI技术迅猛发展,有人说诗歌迎来了最好的传播时代,也有人忧虑纯文学正在被边缘化。站在您的视角,AI会不会取代诗人?诗歌未来的出路在哪里?
答:人工智能的发展确实非常快。现在让AI写一首诗,有些作品甚至写得相当不错。我们不能因为自己是诗人,就否认技术的进步。
过去我们认为诗歌是人类独有的精神创造,现在看来,至少在语言技巧、知识整合和形式模仿上,AI已经表现出很强的能力。现在的AI还处于发展的早期阶段。再过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它的能力可能远远超出我们今天的想象。
工业革命带给人类的变化。在很大程度上解放了人的体力。汽车、摩托车、高铁、飞机,都比人跑得快得多;起重机、吊车能够举起人根本举不动的重量。机器在速度、力量等方面早就超越了人类。
可能是一次更深刻的革命:工业革命解放了人的体力,人工智能则正在解放人的智力。
未来,AI很可能在越来越多的智力活动中超过普通人,文学创作也未必例外。
我不认为AI会简单地、完全地取代诗人,更大的可能是,人机合作成为一种普遍的创作方式。
我写过一首诗,《2038年最后一个碳基诗人的回望》。我甚至想过,我们这一代诗人,会不会就是最后一代主要依靠自身大脑和生命经验、独立完成写作的碳基诗人?未来的诗歌创作,会不会越来越多地转向人机合作,甚至由人和AI共同完成?
人机合作并不意味着将来所有人写出来的诗都一样。
每个人的生活经历、思想深度、审美趣味和创造力都不相同。即使大家使用的是同一个AI,给它提供的素材不同,提出的问题不同,对语言的要求不同,反复修改和选择的能力不同,最后产生的作品也一定不同。
有的人只会给AI一个简单的指令,有的人却可能把自己几十年的生命体验、复杂的思想、独特的意象和艺术构思输入进去,经过无数次交流、筛选、修改,最终创造出新的诗歌。
同样一个AI,在不同人手里,产生的作品也不会一样。
未来如果AI写诗越来越普遍,是不是就没有纯粹由人完成的诗歌创作了呢?
还是拿工业革命来打比方。汽车、高铁、飞机早就比人跑得快了,但我们今天依然举办奥运会,依然要比赛谁跑得最快,谁跳得最高,谁举重举得最多。因为我们欣赏的不仅仅是速度和力量的结果,还欣赏人类自身对身体极限的挑战。
一辆汽车跑得再快,也不能代替一个百米冠军的价值。一台起重机能够吊起几十吨重物,也不会让举重运动失去意义。大量文学作品将通过人机合作完成,甚至出现主要由AI生成的优秀作品;另一方面,完全不用AI、只凭人自身的感受、记忆、想象和语言能力完成的写作,也依然有自己的价值。
将来我们甚至可以像举办体育比赛一样,举办纯粹的人类写作比赛。大家集中在一个地方,不使用AI,不借助任何智能写作工具,只依靠自己的大脑和语言能力进行创作。就像今天的运动员不借助汽车比赛跑步一样。
机器超越人的某种能力,并不意味着人类就要放弃展示和发展这种能力。
因此,我认为未来的诗歌创作可能会形成两种并存的状态:一种是人机合作,另一种是纯粹的人类写作。它们不一定互相排斥,也不必非要分出谁高谁低。
这又让我想到一个更有意思的问题:诗歌一定要有明确的作者吗?诗歌的价值究竟取决于作者是谁,还是作品本身写得好不好?
我们今天习惯了每首诗都有署名,习惯了讨论一首诗是谁写的。但在人类漫长的诗歌史上,大量杰出的诗歌其实没有明确的作者。
比如《诗经》中的许多篇章,世界各民族的民歌、口头流传的古老歌谣,还有一些伟大的民族史诗,包括藏族的《格萨尔王传》,都是经过漫长的口头传承、集体创造和不断加工形成的。我们很难确定它们最初的作者是谁,也很难把它们归功于某一个人。
但这丝毫不影响它们成为人类文学史上的经典。
这些作品为什么能够流传几百年、几千年?并不是因为作者有多大的名气,而是因为作品本身有生命力,能够打动一代又一代人。
几十年以后,人们再编一本《中国新诗年鉴》或者《世界新诗年鉴》,会不会已经不需要首先区分哪些诗是人写的,哪些诗是AI写的,哪些诗是人机合作完成的?
编选者面对成千上万首作品,最重要的标准可能只有一个:哪首诗真正写得好,哪首诗具有独特的想象力、语言创造力和艺术感染力,哪首诗值得留下来。
就像二千年前编选《诗经》,或者今天欣赏古老的民间歌谣,不会因为不知道作者是谁,就否定它们的文学价值。
未来最好的诗歌选本,也许既有人类独立创作的作品,也有人机合作的作品,甚至有AI独立生成的作品。它们在同一本书里接受审美的检验,而不是先按照创作者的身份划分高低。
当然,从版权、学术研究、文学史记录和创作伦理的角度,作品的来源、作者身份以及AI参与程度,仍然应该如实交代。这与从审美上判断一首诗是否优秀,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我觉得,诗歌最终还是要回到作品本身。
我们这一代诗人,可能正处在一个非常特殊的历史交界点上:既经历了主要依靠人类自身经验和才华的传统写作时代,又亲眼看见人工智能开始进入文学创造。
说到短视频,我觉得它给诗歌带来了新的传播机会。
过去一首诗发表在文学刊物上,读者相对有限。现在通过朗诵和短视频,可以传播给成千上万甚至更多的人。我的《我在一颗石榴里看见了我的祖国》,也是新媒体诗歌传播的受益者。
但我们必须区分传播价值和艺术价值。
流量不等于质量,传播得广不等于艺术成就高。
有些诗适合朗诵、适合短视频传播,有些诗则需要安静地阅读、反复体会。文学不应该只有一种传播方式,更不能完全迎合流量。
至于诗歌会不会被边缘化,我并不悲观。
诗歌在历史上也并非始终处于社会生活的中心,但它一直存在。因为人类始终需要表达爱情、孤独、痛苦、希望,需要通过艺术理解自己和世界。
诗歌不一定要站在时代的中心,但应该有能力抵达时代的深处。
我觉得未来的诗歌,不必拒绝AI,也不必盲目崇拜AI。新的技术可能改变诗歌的生产方式、传播方式,甚至改变我们对作者的理解,但艺术创造的价值不会因此消失。
无论它怎样产生,一首真正优秀的诗,最终还是要接受读者和时间的检验。
追加的三道问题
6、品读您的诗歌,既能看见恢弘辽阔的家国意象,亦有来自烟火市井的细腻温度。请问您是如何平衡宏大情怀与平凡日常,于人间烟火之中捕捉闪亮的诗意?
答:
我觉得宏大情怀和平凡日常,其实并不矛盾,也不需要刻意去平衡。
因为所谓时代、历史、国家,最终都是由一个个具体的人、具体的生活构成的。宏大不是日常的对立面,宏大就存在于无数平凡的日常之中。
比如我写《人民》。人民是一个非常宏大的词,人民是一个个有姓名、有职业、有喜怒哀乐、有各自命运的普通人。
所以我希望把“人民”这个宏大的词,还原为具体的人。
所以我一直比较强调诗歌的及物性,就是诗歌要和具体的事物、真实的生活发生联系。当然,及物不是简单地描写一件东西,而是从中发现新的意义。
母爱是文学中一个非常大的主题,
我写过一首很短的诗,叫《担忧》,写的就是我母亲具体的一件真事。
我母亲去年十二月去世了,享年94岁10个月。
她88岁的时候摔过一跤,做了髋关节置换手术。此后行动很不方便,在家里走路都需要扶着助行架。全家人最担心的,就是她再次摔倒。
有一次我回家住,半夜突然听见响动,睁眼一看,母亲竟然一手扶着助行架,一手拖着一张椅子,一点一点挪到了我的床头。
我吓得一下子坐了起来。她这半夜过来干什么?万一摔倒怎么办?
结果母亲说了一句话:“我怕你睡着从床上掉下来。”
在子女眼里,母亲已经老了,但在母亲眼里,无论儿子多大年纪,始终还是她的孩子。
有时候一件很小的事情,也可能包含深刻的人生体验。
比如前些天,我养的两只牡丹鹦鹉,因为忘记关鸟笼的门,突然飞走了。我站在空鸟笼前,看见食盒里的小米还在,水也还清澈,但那两只鸟已经不见了。
我由此写了一首《空笼》。
这件事很小,却让我想到自由、失去,以及人和其他生命之间的关系。
我觉得好诗不在于题材大还是小,而在于有没有独特的发现、真实的感受和艺术创造。
写祖国,不一定比写一只鸟更宏大;写一只鸟,也未必不能触及生命中最深刻的问题。
真正的宏大,不是把事物写得多么巨大,而是能够从一个微小的生命、一件平凡的事物里,看见辽阔的世界。
7、今天直播间汇聚了许许多多热爱诗歌、执着追梦的青年创作者。很多年轻诗人常常陷入迷茫与自我怀疑,对于奔跑在文学路上的追梦青年,您有怎样真诚的寄语与忠告?
答:我不太愿意以一个前辈的身份,对年轻诗人讲太多大道理。因为我们年轻的时候,也不太愿意听前辈讲大道理。(笑)
而且,文学的发展,很大程度上就是年轻人不断突破前人的结果。如果我们当年完全按照上一代人的方式写诗,也就不会有八十年代以来中国新诗的种种探索。
所以,我首先希望年轻诗人有一点不安分的精神,敢于怀疑,敢于探索,敢于形成自己的艺术判断。
文学需要继承传统,但真正推动文学向前发展的,往往是那些不满足于传统的人。
第二,要多读书,也要多接触现实生活。
读中国诗,也读外国诗;读诗,也读杂书。只有知道前人已经写到了哪里,才可能知道自己还能往哪里走。
但诗人不能只生活在文学圈子里。社会的变化、普通人的命运、个人的爱情与困惑,都是诗歌的源泉。
诗歌不是通往成功的捷径,而是一种值得终身保持的精神生活。
一句话:眼睛往低处看,灵魂在枝上飞。
8、回望四十余年漫漫的创作征途,有没有一个刻骨铭心的瞬间、一件难以忘怀的往事,时至今日,依然激荡着您滚烫的诗心?
答:难忘的是一些很偶然的生活经历。
比如我写《夏时制》,就源于一件很荒诞、也很有意思的小事。
我先背一下这首诗,我早年写的诗好些能背下,近年的都不行。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曾经实行过夏时制,把钟表拨快一个小时。
我从南宁去北海市,要坐长途班车。车站说早上七点发车,我想,实行夏时制,七点实际上就是原来的六点,所以提前赶到了车站。
没想到,车站却不按夏时制,而是按原来的时间发车。
等我返程的时候,车站又按夏时制发车,害得我差一点误车。
我当时觉得太奇妙了,也太荒诞了。同样是七点钟,去的时候是一种时间,回来的时候又是另一种时间。时间本来是人类用来建立秩序的,结果一种时间制度,反而制造了混乱。
我从这种日常生活的错位中,感受到一种荒诞的诗意,于是在回程班车上写了《夏时制》。
夏时制
火车提前开走
少女提前成熟
插在生日蛋糕上的蜡烛
提前吹灭
精心策划的谋杀案
白刀子提前进去
红刀子提前出来
只是孵房的小鸡拒绝出壳
只是入夜时分
月光不白
马路上晨跑的写实作家
在本来无车的时刻
被头班车撞死 理解了
黑色幽默和荒诞派
老地点老时间赴约会的小伙
从此遇上另一个女孩
躺在火葬场的死者
享年徒有虚名
莫名其妙被窃走一小时阳光空气
一个个目瞪口呆
时间是公正的么?
为什么写作家,各种人都有可能在以前无车现在来车的时间出事故,可写其他行业,人家会生气。
很多年以后,我到挪威参加诗歌活动,在一个小岛上朗诵。朗诵的地方是一座几十年前建造的老电影院,木头房子,墙也是大圆木一根根摞起来的,很有年代感。
有一位挪威读者,专门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赶来听我的诗歌朗诵。
他告诉我,他之所以赶这么远的路,就是因为特别喜欢我的《夏时制》。外语翻译为夏天变化的时间
这件事让我很感动,也觉得很奇妙。
当年中国一个长途汽车站发生的小小的时间错位,竟然在多年以后,打动了遥远北欧的一位读者。
这也让我更加相信,诗歌的生命往往超出作者自己的想象。
我还想讲一个亲身经历的故事。
我参加哥伦比亚麦德林国际诗歌节。那次诗歌节来了世界各地一百二十多位诗人,我有幸成为开幕式上朗诵的九位诗人之一。让我特别震撼的是,那场诗歌朗诵并不是政府组织群众来听的,而是市民自发参加的。现场竟然有七八千人!
你想想,七八千人聚在一起,不是看演唱会,不是看足球比赛,而是听诗歌朗诵。而且整场朗诵持续了九个小时。
朗诵进行一个多小时后,主持人突然宣布了一件事:一位外国诗人的钱包被偷了。麻烦的是,钱包里还有他的护照。没有护照,他就很难顺利回国。
主持人对现场的观众说,这位诗人远道而来,是我们的客人。人家来到我们的国家,我们不应该这样对待他。希望拿走钱包的人能够把它还回来。
说完,诗歌朗诵继续进行。又过了一两个小时,主持人再次走上舞台,向大家宣布:
钱包还回来了!
诗歌不只是写在纸上的文字,它也可以成为一座城市的精神生活,成为人与人之间的一种联系。
诗人知道一首诗从哪里出发,却永远不知道它最终能够抵达哪里。
这可能就是我写了四十多年诗,仍然对诗歌保持好奇和热爱的原因。
9、最后问一句杨老师:此时此刻,在您内心深处,还有哪些尚未完成的文学愿景?未来,还有什么样的写作计划和梦想?心有远方,诗意不老。即便耕耘半生,依然怀揣滚烫的热爱,奔赴下一程山海,令人由衷敬佩。
答:写作最终都以失败告终。我只希望还能写出一两首与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有关的诗歌。

京公网安备 1101050204540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