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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作15首


  导读:新诗快递
我像赎罪一样写着

一天晚饭,只喝了半杯酒
餐桌收拾一半,我手攥抹布
忽然大哭起来。事后才知道
 
那是真正的嚎啕,两眼空洞
我喊着,为什么我
欠了那么多?让我如何偿还?
我如此失败,只能用文字
这种伪币作虚假的报答?
我的忏悔没有人听
 
高叫。邻居的电视降低了音量
十四岁的小儿子逃到楼上
太太瞠目结舌,丝毫不敢劝阻
而平日临睡前常把丈夫孩子
训到灰头土脸,才觉得
天下太平。她说我的神态
 
完全是濒死前的绝望
我对儿子关于男人的教导
一下子雪崩。接下来
三天没和家里人说话

2020年10月10日。

某日打坐

我想——什么都不想。心放在
肚子里。不再整日婆婆妈妈
纠结身边的鸡毛小事
 
洗净身体。缓缓坐下。清空自我
 
“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
既然不竭,那还取它做什么呢?
 
“仁者爱人。”仁是两个人的事
人和他人的关系
人类却自古至今没做好过
 
我们真的需要一个全知的
把银河宇宙都装在口袋里的佛吗?
 
所谓人生
我只是一堆与自己等高的问题

2020年10月13日。

对布莱希特先生一首诗的修改建议

“将军,你的坦克是一辆坚固的车”
没错。可是如今有了反坦克导弹
您还是改改为好,便于千古流传
 
“将军,你的轰炸机是坚固的
……但是它有一个缺陷,
它需要一个技术员。“
不料指哪打哪的无人机已经出现
 
“将军,人是很有用的
……但是他有一个缺陷
他会思想“。然而有人举起大棒
不让所有其他人思想。怎么办?
 
我有一个缺陷,就是对前贤
满脸敬重,却忍不住,时而心里
想幽一默。改不掉啊。但是我也
有个优点,冒犯之后每次都道歉

2020年10月14日。

海边上
——博鳌国际会议中心
 
身边的大水,御风退去
穹庐顶下面,我们聚集,我们开会
 
我们话语滔滔。我们讨论
我们拎着、背着的棘手问题
一山放过一山拦
 
国际,国内,云霭飞渡
我们磋商,外交,经济
饥馑如何消灭,战火能否
灭掉,或者减少些火势
 
股市,贸易,价值观。甚至
语速,口型,得体的姿态
 
天马行空或锱铢必较
我们自信满满,认为自己
是自己的主人,甚至可笑地
想做别人的主人
 
涨潮了。听。必须听
大海在发言。让我们静心屏息
我们像月下草木般噤声
听大海发言我们应该全体起立
 
仰望天空,仰望天的宏阔
大海,施予我们的巨大
她的爱,温暖,仁慈
施予我们,具体而微,无所不在

2020年10月15日。

出行

五点刚过,摸黑出家门
把黑又摸了一下,比较凉
 
假如不是参加那个什么
所谓重要会议,即便
情人邀约,我也不赶这么早
 
司机呢?在哪儿埋伏?
未知处,转来两道灯光
一幅口罩。我说人民
他说“币”。暗号对上
 
于是车轮飞转,737不怠慢
滑行,攀升。旅客们
睡觉,或睁着眼做梦
 
美兰机场,你好啊
你晴天朗朗,阳光很厚实
你好啊,海南的中午
我把北京的早上给你捎来啦

2020年10月16日,美兰机场。

下降的成语

飞机开始下降。不时小角度侧转
机翼顶端的灯,像神行走于云间
举着马灯照着下界。前方——
目的地。后排的男孩正练习成语
 
万家灯火。细小,隐约,羞怯
像一堆堆散落的碎玻璃
 
龙翔凤翥。此时经临大兴机场上空
没看清那仪态万方的凤凰图形
夜色重,也许她的翅膀
和其它一些羽毛,纷纷已入梦境
 
灯红酒绿。指出渐渐清晰的楼房
家庭。是否都有酒喝,姑且不论
一溜溜汽车,像穿起的一串串
昆虫,背负着萤火般的光明
 
飞机落地——且慢。说落地不吉利
一落千丈——更使不得,太危险了
九死一生?——哎呀,儿子
我平时怎么教你的嘛?
 
青出于蓝胜于蓝——绝了!
众人捧腹,笑态百出,成一团
姑且将九死一生置于不顾

2020年10月18日自海南美兰机场回北京途中得之,是夜补记。

获奖感言

本月17日下午,博鳌诗歌节授予本人第三届博鳌国际诗歌奖“年度诗人奖”。即兴发表感言,大致如下:
 
奖杯在我手中停留了一下
带着光芒到了另一个人手中
我熟知的人,陌生的人
那劳动的手曾和无数手相握
奖杯是劳动本身
 
奖杯属于低头而专注的人
我相信在座诸位无不如此
我认识、或从未谋面的朋友
你们的言说,或者我对你的
嗓音闻所未闻。今天是独立于
我们之外的一种力量决定的
 
我的感恩由于你们与我活在
共同的时代。你们存在
对于我即是温暖。如果不是这样
那照耀你的星辰就会离开
我的头顶。相反也是同样
 
奖杯的光芒透过颁奖词的纸背
我们没有特殊的原因成为诗人
然而汉语解剖了我们内心
除了汉语,没什么是我们的
衣衫、皮肤、血肉和骨头
 
这世上最坚强的人。这世上
内心最柔软的人。不可战胜
内心深处藏着一个小孩
需要夸奖的少许甜食,带着
黄金冠冕,草藤做的荆冠
也无所谓。手握词汇的武器
把大人们、大人物们的规则
铁律,用游戏的方式,人类
童年的眼光,重新审视
推倒藩篱,让更多人回到
他最快乐的那个年龄段
 
这很幼稚,这比一切的圆融
已经腐朽的所谓成熟百倍珍贵
在这里,在博鳌,在蓝天白云
下面,我们再次向诗歌致敬
大海也站在我们这一边
2020年10月17日草稿,19日根据回忆改定。

塞纳河之忆

真想让塞纳河接通我家乡的水
十五年前在塞纳河边,我望这微澜
心里很柔软。遥观埃菲尔铁塔
西岱岛的巴黎圣母院。想着一些
美丽或凄惨的事。镌刻着诗句的
蜜腊波桥,阿波里奈还在痴等玛丽
落日粘连波光,映在一份《费加罗报》
的字行间。那戴宽边软帽的男人
在石椅上喝左岸咖啡,品味大仲马
或卢梭思想。右岸的蒙马特高地
毕加索和他的朋友似乎还在梧桐树下
品勃艮第酒,享大师名号。萨特
拒绝了文人艳羡的荣誉。密特朗卸任
其借住的朋友的寓所也在傍河之处
肥嘟嘟的鸽子在傍晚、在那一男
一女、一黑一白的门卫警察头顶盘旋
他们闲谈的,是巴士底狱的昔日吗?
此刻穿牛仔裤的女孩骑一辆单车
从香榭丽舍的方向过来。她唇间
吐出标准的汉语。你好!她笑一下
——是巧笑倩兮的那种。近些年
我的好运多多少少与这句问候相关
那辆单车,后座上的卡通书包
她的蓝眼睛像大海,翻卷着金色头发
2020年10月20日。

隐秘的敌人

我频频修改自己的履历
为无人知晓暗暗欣喜。我怕
说出真相,在诸位面前实在不堪
 
我不断对别人肆意修改
比如,他很拉风的事
改成在众人面前出丑
我让另一个崎岖的她的生平
重新从平坦开始
 
有时这修改比较过分。比如
一些南非白人希望注册为黑人
比如尼采没疯。他哭。然后
平静地烧了自己的大部分书
他的研究者直跳脚
 
比如引发核大战的三种方式
包括用隐秘之法
给提着按钮箱的那位注射狂躁剂
 
因为修改,商船在糟糕天气出海
客机行李舱携带了易燃易爆品
他对她的诅咒,变为她对他的诋毁
我像个受害者希望得到上天垂怜
另一个她在我的想象中一天天烂下去
我对人家活得好好的视而不见
 
我不得不和心里的魔鬼较量一番

2020年10月20日。

电话里的喜鹊

司马台长城边上,不远处
住着我表姐温晓俐一家
她在电话里讲话,时有一些
喜鹊的叫声插嘴,作背景音
 
我见过那群喜鹊。逶迤山中
飞飘黄叶。柿子红了
喜鹊的喜悦表露无遗
它们总是跳上最高的枝头
挑那最先红透的柿子品尝
使季节的嘴角淌下甜味
 
夏天它们蹲在墙边
成熟的向日葵圆盘顶端
勾着头,啄食瓜籽
嘁嘁喳喳,边吃边聊天
 
这些刚猛的家伙。一次
两只喜鹊截击一条毒蛇。它们
一前一后,敌进我退,敌疲我打
不大工夫就把那蛇啄成稀烂
 
它们不串门,疫情期间,飞着
传递消息。我知道表姐、姐夫
张国军——那位退休的飞行员
就像喜鹊报告的那样,身体
挺好,从不闹病。他们种的
半院子萝卜、白菜,长势喜人
在果蔬涨价的消息中我行我素

2020年10月21日。

姜连起教授的原则

天下最知名的河流一共五条
姜连起教授的心脏安装了
六个支架
 
大夫说,您的血液粘稠度
血管壁,堵塞程度已经必须了
他说好,你说安几个就安几个
既然到了医院
不听医生的,我来干什么?
 
姜教授在马列学院上班。一次考核
“革命理论助力革命实践“。两个
学生抄袭,私下哀求高抬贵手
姜教授板起面孔
 
我的原则,喝酒时候不谈工作
只说一句,马列主义是抄来的吗?
社会主义,什么叫中国特色?
建议你们,离开这校门之后去
德国好好进修进修,给我考及格
言罢结账,兀自而去
 
姜教授老家离曲阜不远
酒场上坚持山东规矩。主陪
副主陪。主宾,副主宾
三陪四陪等级森严。现在不行了
 
太太王国春每次必到——
纪委书记的角色。还告诫我
陆老师,帮我盯着他点
 
我盯着姜教授,说,兄弟
咱们都退休了,不教这个那个
的课了。将息身体要紧
等你恢复了,咱们继续饮
那个那个什么来着?你懂的
——五十三度的矿泉水
 
姜夫人重重咳嗽两声。我心知
她听出来了。我的话露陷了
这天下事,没有不露陷的

2020年10月22日。

也许缺少一条法令

据说二战时候,盟军的伞兵
蘑菇云般开放在敌占区上空
很多没来及打开伞花的
竟摔死在丛山密林中
 
巴顿将军认定——装备问题
他急吼吼赶到生产商那里
命令老板,你背着降落伞试跳
然后把他推了下去
从此士兵伤亡大减
 
核泄露,海洋污染。我们
也应据此立法执行。首相
你说经过处理,无毒,无害
请每日早餐前,你空腹
喝一碗这海水,再吃三明治
 
国际法,缺了一项:战争机器
启动的决策者们,大亨,必须
第一时间奔赴前线,带头冲锋
发给你步枪,刺刀,手榴弹
唯独不发给你一顶钢盔

2020年10月22日。

这一年几乎是我的一生

除了出生,我把自己的
几乎一生,再次经历了一遍
我的人生,是对谁的复制?
 
雪落在冬青树上。飘雪
后面的雪拍拍前面的雪的脊背
 
续接。截句。日子的卡座
快乐、痛楚的碗筷,杯盏
两只口罩的间距。人性
 
我之外,只有一个对象——
蒙面的世界。只有疾病
伴随我一世。它被命名为感冒
疟疾、新冠病毒,以及贪欲
战争——它们是那疾病的分身
 
我对真理的感知,趋近
是一种带体温的绝望
 
来日无多有少,越来越近
逐渐眉眼清晰——将莅临的
死之冠冕,和它良好的胃口
它肥大黏腥的舌头,无可躲避

2020年10月24日。

人和自然的关系

大象是贴在墙上的濒危动物
猫咪对那傻傻的长鼻子已兴趣索然
猫咪生于我家,从未出门
以致连青草的味道都没闻过
 
有时它打翻瓷碗,爪子挠地板
做出刨猫砂的动作,表明它
心情不好,或对饮食很有意见
 
它伏地,抬头。天花板上趴着一位
不速之客——苍蝇。兴奋,紧张
它作准备冲击状。太太取来雷达
喷,水雾垂直点射。来客落地
仰倒。腿脚比划几下,抽搐不动
 
雷达放回盥洗室。猫咪又叫
原来苍蝇翻过身子,抖抖翅膀
又飞上天花板——停留过的地方
雷达伺候。“叫你又示威”
 
太太掩着口鼻。恶心难受。把自己
熏晕了。坐地上好大会儿。开窗
透气。苍蝇跑了——谢谢提供方便
假如会笑,苍蝇一定会嗤笑出声
 
窗外,几棵粗憨的法国梧桐
几棵细瘦的大兴安岭的银杏

2020年10月24日。

……

被砍了头的诗歌
血如天边流霞的灼痛
丰满金黄的月,被谁
连同月光打包献了出去?
凌晨送还已惨白失色
窗户跳楼了。啪地碎响
也许它并无更好的去处
我恰巧从楼下经过
我不得不经过楼下
 
2020年10月28日。

 
简介
陆健,祖籍陕西扶风,1956年出生于河北沧州,在河南洛阳读完中小学,南阳插队4年半,1978年考入北京广播学院,在中央电台、河南省文联曾有任职,现为中国传媒大学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殷商文化学会会员、中国传媒大学书法学会副会长。曾出版文学著作19部,获多种文学奖,有作品被译为法、英、日文,有作品被收入《中华诗歌百年精华》等书。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中国文化报》、《文艺报》、《中国艺术报》、《书法报》、《羲之书画报》、《大公报》、《澳洲新报》,《荣宝斋》、《读者》航空版、《中华儿女》海外版、《中国书法》杂志等发表书法作品近百幅,书学文章多篇,有作品被青海省博物馆、山东省博物馆、青岛市博物馆、湖北省博物馆等文化机构、美、加、澳、日、韩等国与国内知名人士收藏。
责任编辑: 马文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