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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之花与善之果——评温青长诗《饿殍祭》


  导读:这部长诗,从整体来读,实是一曲令人振聋发聩的人性之歌,而在这曲人性之歌升华之后,却是结下了两颗果实:一颗是人性之恶,一颗是人性之善……

  

  这是一个野心勃勃的诗人——读完温青的长诗《饿殍祭》后,令人不禁掩卷慨叹。这种“野心”,是力透纸背的深入挖掘,是苦思冥想的精雕细琢,是“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的“苦吟诗人”风范。一个进入历史的诗人,所凭借的一定是真正契合个人灵魂,并能够登上人类精神高地的独特之作。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温青这部长诗的创作,一定是经历了双重突破的涅槃过程,跨过了极为艰辛的攀登之路,这也许就是《饿殍祭》能够让读者肃然起敬、叹为观止的根源吧。

  《饿殍祭》是温青在诗歌创作路上不断突围的又一个标志性作品。他自言二十年前就开始了写作构思,书写过程漫长而艰难,但始终充满了自信,始终不愿放弃,最终如春蚕破茧重生一般,达到了撼动人心的效果,为此,他倾尽中年实力,不惜白发渐多,以大量的汗水和心血苦熬而得出宝石般的结晶,纯粹而珍贵,闪烁着人性与诗性的双重光芒。一见到这部长诗,我情不自禁地反复读了数遍,每次读时内心都能感受到不同程度的震撼。这是一部如此惊世骇俗的大制作啊,它以质朴而锋利的语言、深刻而警醒的文本,为人类在自然灾害和人为灾害中饿死的魂灵作祭,替他们发声,甫一读之,即让人感到匪夷所思:在这个世上,谁能想到会有一个诗人为饿殍的魂灵作传,这个角度奇特而惊悚,令人心神激荡。那么,他的出发点在哪儿呢?那么多饿殍,在尘世间飘摇无定,血泪满腔,只能化作一缕缕幽魂哀伤地游荡,可是,千百年来却只有一个名叫温青的诗人为他们写传,深度呈现他们的呐喊与彷徨,痛苦与悲愤。一个潜心关注死魂灵的诗人,该有着多么柔软而坚韧的诗情!该有着多么敏锐而通达的诗歌触角!在诗歌里,他自觉俯下身来,与那些无辜冤死的死魂灵对话,这本身就是一种值得钦佩的创作态度,对于生命的高度敬畏,对于人类生而平等的深度信奉——无论是死去的,还是活着的,以及将要死去的,他始终都抱以平和悲悯的态度,愿意以诗来挖掘、诠释死难者留于尘世的悲苦与艰辛,从而给生者以大启发、大感动、大力量。

  之于诗歌来讲,若论写作目的,有人为了自娱自乐,有人为了教化他人,效力社会,这都无可非议。然而,诗歌本身的功能实则是有限的,它原本不应该承载太多的东西,政治意义也好,社会教益也好,个人兴趣爱好也好,都不影响诗歌本身的魅力,它向爱向美向善的向心力,足以让每个诗人与喜欢阅读诗歌的朋友感受到它的力量之所在。温青的这部长诗,显然是更契合了心灵的需要,他试图在人类社会的一个制高点上,关照人性的本质,以心灵的震撼与情感的碰撞,让读者在人类生活最基础的生存本能深处,探寻人类生存的意义,从而警醒社会、超度灵魂,诗歌的效果振聋发聩,令人扼腕叹息。

  说到饿殍,不能回避的是粮食问题,这确乎是关系到整个人类的大问题。关注粮食,就是关注人的生命。那么多吃不饱的人,现在世界上还比比皆是;那么多饿死的人,都是人间怨怼的灵魂。温青以诗来提出这个问题,是有现实意义的,诗人的书写,能让读者反省自身在面对人类饥荒的现实与历史时,深入思考隐藏于其中的罪与罚,丑与恶,从这个角度上来讲,诗歌的意义抵达到了人类精神的深度敏感之处。而作为一个诗人的价值,绝非是只写一些风花雪月无病呻吟的东西就可以体现出来的,诗坛上小抒情与伪抒情之作比比皆是,我们的诗歌一直缺少的就是这种有深度与厚度的作品。能把眼界与情怀放到人性的高度上,温青的诗作体现出了对于人类灵魂的警醒,这个胸怀是宽广浩瀚的,思想是博大深沉的。这样看来,温青这部长诗的书写不仅有意义,而且有价值——它不一定能流传千古,但它的价值就放在那儿,沉甸甸的,带着清冷的气质,不献媚,不讨好,不阿谀伪饰于时代,但我相信,总会有人能懂得他的良苦用心,也总会有人能懂得它的现实意义,之于一个诗人来讲,这已足够。

  对于这部前所未有的长诗作品,它以超越历史与现实,打破社会藩篱的姿势,实现了一次惊人地绽放,已经成为中国新诗发展进程中的一个独有标本,而越来越多的读者一定还会发现它更多的独特之处——

  这部长诗,从整体来读,实是一曲令人振聋发聩的人性之歌,而在这曲人性之歌升华之后,却是结下了两颗果实:一颗是人性之恶,一颗是人性之善。事实上,诗人的语气是较为客观冷静的,主观上,他并未轻此薄彼,而是以事实为文本主体,他想说的话则在事实中自然而然呈现出来。首先,作者在写人性之恶上,可谓淋漓尽致,却又非常理性。诗人温青的思考是深刻的,表述也是比较“狠辣”的——有点儿像医生的手术刀,不狠心剖开表层的东西,何以能发现人性丑陋之根本?人的生命是脆弱的,面对种种灾难,自然的也好,人为的也罢,人本身是一个极其容易受伤的存在。在大饥饿面前,人慢慢不能再云淡风轻地面对一切,却又渐渐麻木不仁地忽略了一切,所有的只是对于生存的本能渴望。那么,面对生死存亡这个大问题时,人的真实面目也才能毫不隐蔽地体现出来。作为诗人的温青,自是不能风和日丽地面对这个问题,他所需要做的,就是剖析、呈现,赤裸裸地将人性真实的一面展示在众人面前,也许他不够温和,甚至笔风过于凌厉,可是当我们看惯了那些柔媚至骨的文风,那些装腔作势的语言,再来读温青的《饿殍祭》,是不是更有一种惊心动魄之感呢?

  我们先来看看诗中一些句子,“母亲/不要先吃我的脸”/父亲,把我的腿肚子给弟弟留住……”,这样的句子,我想任何人读过都会动容:它是让人不舒服的,可也是真实得如此令人震撼,这不是虚构的残酷,这是来自历史的一个赤裸裸的截图。诗人温青看来是尊敬历史的,所以他也决不惮于表述这种真实性,而被人质疑于他的“冷酷无情”——这个诗人有点儿冷,确实很冷,他的冷,隔着字里行间斜射出来,让人激灵灵打个冷战,这也是这个诗人的特点。而诗中,更让人难以接受的,还有更多惊人之语,且看——“人的身上,哪个部位更有嚼头?/有人说是鸡鸡/有人说是奶头”……这些句子,让人浑身发凉,有一阵冷飕飕的风吹过内心,让人直打冷颤!人性无疑是自私的,在面对饿死冻死的结果面前,人选择保存自己,这原本是无可非议的,选择的方式却是让人触目惊心的!人与人自相蚕食,这原本就是可怕的现象,温青确实有些冷酷,而且冷酷到了让人震惊的地步,那种惨烈的场面,他不选择回避,而是选择面对,可谓是一名勇士,直面眼前惨淡的现实了!

  可是,无论多么惨烈严酷的现实,都不能遮蔽人性的善良,要客观表现这一点儿,就不能让人在阅读时陷入不可自拔的悲伤,这世上除了绝望,还有希望,除了冷酷,还有温暖。实质上这部长诗也是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当温青面对现实时,他不仅仅是在写人性之恶,也是在写人性之善。人并没有绝对的恶,也无绝对之善,人性实则是复杂的,并不能做到黑白分明。一首诗歌,不能将读者引入虚无的悲观主义,但也绝不能盲目乐观,看不清历史真相的鼻子眼儿。所以,在温青的书写中,我们时时处处能够看到他所表述出来的温情,总在细微之处如苔花绽放,散发点点光华。首先是对饿殍的关注,体现出他作为一名诗人的善良——献给尘世因饥馑而死的人们。这个群体从古至今数量无疑是庞大的,谁能听得见他们细微的哭泣?谁能感知到他们渺小的游魂?谁能体会到他们饥寒的无助?谁能看得见那些坟前的磷火,闪烁着永夜不灭的委屈?温青却在竭力准确地呈现这一切,诗歌是作不得假的文学艺术,温青的诗语是真实的,不造作,不虚假,他的诗歌也便因真诚而动人,因善良而动人。

  再看诗歌中所表述出的一些人性之善,让人于痛楚悲恸中,深感温暖宁和。它冲淡了诗歌里面那种血淋淋的恐怖气氛,让我们体味到人性之美好——“母亲/不要先吃我的脸”/父亲,把我的腿肚子给弟弟留住”……一个人在临死前,竟然想着给亲人一丝温饱,让自己的身体给亲人果腹,甚至,请求给弟弟留着,这种亲人之间的爱,让人潸然泪下!什么时候最能考验人性呢?生老病死之际。所以,我们更应该相信人性之美,任何时候都不会消泯,它支撑着我们的生命,我们的民族生生不息,如同在满目废墟中蓬勃生长的一茎青草,甚至一棵小黄花,都将人性之美展露得如许明艳动人!我们来看诗歌中一个让人温暖的地方,在诗歌的第八节里面,诗人写道,“怀揣一个僵硬的杂面窝窝头/负罪的少年空腹夜行/偷偷潜回到村头/看到饿毙的父亲摊开于尘埃的那双手/他不能哭泣/把窝窝头细细掰碎/分给到母亲和妹妹/灌几口池塘里的深冬之水,扭头便走……”,在这里,我们需要注意到的一个细节是,这个少年是空腹夜归的,他甚至饿得只能灌几口池塘里的深冬之水来充饥,可是,他把千辛万苦捎回来的一个干硬的杂面窝窝头,细细掰碎给了母亲和妹妹,这种亲情的力量,怎不让人怦然心动!尽管生活如此千疮百孔,可是总有一点儿缝隙透进来一丝阳光,这些阳光,才是值得我们讴歌的力量!无论生活多么困窘艰难,我们内心的真善美的种子都在,永远不会遗落,它让人间充满温暖与光明,而多少年后,当这个少年回想起这一幕,他的眼睛里会闪烁着一些温情的东西,他曾经给过亲人的那种微薄的爱,帮助亲人度过的那些坎儿,虽然微乎其微,却是以后值得为之欣慰的理由了。那么这也给我们一个启迪:诗人在书写这么一个严肃重大的主题时,他所传达给我们的,并不是彻底的无望、无力与无助,诗歌里面透露出来的希望之光是无所不在的,这让我们在诗歌中带来的滞重凝肃的氛围中深吁一口气,慢慢舒展开紧皱的眉头,也打开了郁积已久的心结,给读者的心灵一个出口,要看到阳光,看到希望,这也许才是诗人所完成的最重要的事情。

  尘世之上,恶之花无处不在,那些狰狞的面孔,凶狠的爪牙,诡异的色彩,无时无刻不在攫取、倾覆着人世间的种种美好;可是终有一些人,不放弃希望,他们守护着善良与爱,相信美好,坚守着人性的底线,最终让世界结出一颗颗善果,引领后人不断前行。温青这部诗,写人性之恶固然入木三分,毫不留情,但也试图在诗里结下一颗颗善之果实,以让更多人警醒,自觉关爱生命,呵护人性的美好。在诗中,他一手歌颂一手鞭挞,一手献花一手批判,他目光凛然,直视人心,面对人性不可承受之轻和不可漠视之重,勇敢地发出了自己的声音,不管怀疑的声音有何不同,也不管质疑的人们能否认知诗中表述的人心丑恶与人间阴暗,他只管竭尽全力书写与呐喊,这就是一个诗人的职责所在,当他认真完成一部稀世之作,而且感动了诸多读者,那么便足以欣慰了!

2019年12 月16日

  作者简介:耿永红,女,河南省作协会员,河南省驻马店市诗歌学会副会长。有作品在《诗刊》《星星》《绿风》《北京文学》等发表。曾数十次获全国征文奖。参加第十五届全国散文诗笔会。著有诗集《月光执意不走》。

简介
温青,生于上世纪70年代,河南省息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南省信阳市作家协会副主席。著有《指头中的灵魂》《天生雪》《水色》《天堂云》《光阴书》等,曾获第一、二届何景明文学奖,首届河南诗人年度创作奖,第二、三届河南省文学奖,第二届河南省杜甫文学奖,第三届河南省五四文艺奖金奖,第三、六届河南省政府文艺创作优秀成果奖,第五届全军网络文学大赛一等奖,第十二届全军优秀文艺作品奖,华语新诗百年百位最具实力诗人奖等。参加过青海玉树抗震救灾,曾在鲁迅文学院第20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河南省文学院首届作家研修班就读。中诗网签约作家。
责任编辑: 西江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