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寸心十叠


  导读:我不能去捧接诗词中凋落的细水,我怕浮生一场,又多出八百里晚凉。
——题记

风有棱,为相思所起
 
风细密。
风里有多少个你。
风穿过我耳边的桑麻与田渚,浮萍与游丝,藤萝与树影,梵音与斜阳——风把世界的空隙填满,只留下一个你。
 
江山成为阴影,我抓起的你都是红尘破碎的声音。
 
人间弥漫,而你在天边。常年冷寒的西窗以我的倚望为出口,已被远望了太久。片片遥远,遥远成雪——我混迹其中,险险就要化做幻影的白鹭。
关山沉入斜阳。余晖下是我一望千里,千里无人的执著,为你。
 
怎么写呢?满天苍苍,我的叹息铺出一面单薄纸帛,摩挲出那条不知起于何处的归途。
可以挪动的不过是词句的脚踝——步步寸寸,我在偌大的光圈里拿捏秋水,没有一处不是难与明月同至的霜痕——而沉湎,早已倾覆了所有倾诉。
 
风汇聚在我的眉心,我拿不下来,凉于深秋的那部份正在生发命运的霉苔。
伴死而生的那些命体,要以怎样的热烈才能重新在期望中展开烛火,为烘暖一丝流年,而吐露灼伤;为了在一个深红的茧上,听到心的涟漪,而身负一生泪雨。
 
你不来,再多的道路也没有辙痕。
你不来,我的人生不肯从高山上下来。
 
风是最后的呼吸,急奔于遥迢的距离中。
我要怎样凝神,在日渐折损的城楼上唤出星光,为一片空旷安身?
 
而纷飞的落叶带走意念的快马。
而我已被快马的传说听旧了灵魂。
 
风有棱,为相思所起。
风吹掉你的双肩上的天,坠我衣角沉沉。
 
我不知我心有多深。
 
花开南山
 
如有明月,何需楼船。
千寻金陵不若慧女一片痴心。
 
此生锦绣正走出典故——你给我一只手,一段与你共走的路,在天亮后长出鸟鸣。我们相留的足迹以吟唱之意,组成流水之声。一段并肩而来的岁月,川海共通。
 
这是群山静谧的时刻,繁花以眸语的身姿,落入你看我的眼睛。
 
从爱的色彩出发,离开昨日的烟火。去南山——松林上的露珠会偶尔伸出手,轻打我的额头。问我:山中何所有?吊在水源上的云朵,会偶尔轻抚我的视线,问我:何以逍遥游?我回头找你的肩头——方知你已为我担走了诸多蹉跎,人心所有芬芳,绽放如我笑容。
 
我已没有才思为眼前的天地搁置一丝形容。
我唯有不停地走向一枚又一枚欲绿的枝条,收集它们肺腑里的春意,加重幸福的存贮——你在我采摘晨光之时,理好我的长发——你会不会趁机在我腮边,印上半生浪迹,用你的停靠熨贴我的慰藉?
 
一切美好,都比不上南山的美好。
 
在坡之南的老树桩上,拂去陈年的老影;在陈年的老影下,问候一下无法出声的风雨之痂。亲爱的,多少年承受与苦难,它才等到我们归来?插草为香,掬土做炉,礼敬这饱经风霜的旧生命。一个人要经过多少轮回,才会遇上轮回中的爱人;两个人要被尘埃挤至哪一层长天下,才会笑而不语,不再痛惜忍耐过的那些曾经……
 
行至南山,我们已在人海之外,花朵是我们的家。
南山听了些句,必要滴下不尽的春雨,为我们软化一道道红尘垛口,必在泉水中涌出一杯醉了今生的酒。它必坐落在芳草之中,铺排出一生都在诉说的请求——
 
请让我们在世上开花。
请局外事,带走滚滚烟尘。
                                          
 雪落眉
 
雪意从心脉爬到眉尖的时候,雪的身形漫画着我。
雪带来的冬天,走在离人的枕畔。
 
弯月夜看着我,以枯枝替我画一副眉,三千里长空做了梦事的妆台。
我伫立的样子是凝滞的彩笔,僵化了广盛花市。问不动深愁了,也问不尽深愁中那绵绵不绝的日子。思念的棱角在长夜的枕边伸出刀,砍与不砍,都无法逃离风沙的撕扯。

没有比这更辽远的旷野,我在心里走来走去,身外的秋塘已被丛草翻腾到喧哗;
我的身体留下你刻到一半的玉痕,余下的一半是一座与音尘相绝的空山。
 
我的重量是一堆没有主人的黄叶。
我的心跳已走到时光前面。
 
此事苍茫啊,亲爱的。枯树与繁花没有区别,人生意义无法序列。
 
我设想一条微光就要抻出去——穿过漫涣之境,俯身一段心路旅程,蜿蜒如肠,伸到有你的那一寸;我设想一捧沙土越来越多,天黑复天明,也不会漏尽;我设想我也不存在——我从未与你相识,整个世界不过一堆云霭。
 
而逝水向东,江河不回流。
而槛上的斜阳已落进我杯盏里的海洋——我已没有额外的醉语钩来昨夜星辰。
 
雪落眉。
你不来的时光正在人生的穹庐上破碎。
 
我不可轻易弹动枫红,我怕整个秋天都朝我移过来,以大面积荒疏欺出我的瘦骨。
我不能去捧接诗词中凋落的细水,我怕浮生一场,又多出八百里晚凉。
 
 
月光在夜里开出花来
 
倘若挑开一卷珠帘,能不能在云脚下,驶来一艘斑驳旧船?它与古老的花香同进,仿佛一颗久行的心,从满身暖光中醒来。倘若我提到桨声悠悠,世道安然,那好愿望的句子会不会顺着你的手,在我的胸口长出春天?倘若我画下蝶舞,丝绸之意铺满星空,能不能有几缕清亮的,在你我的耳边,掀起微澜——
 
月光在夜里开出花来。
最轻微的那声,也落得如此沉醉。
 
山河恒在。我记起耽于沙洲上的对白,已长成举目之处的月桂;记起别后,有多少独守青萍的渡口,独对着那白虚虚的芦苇,难发一言——时光的缰绳如今闪开了秋莆的段落,此季重逢,春草一样茂盛。
 
你知道你一俯身,就得了我全部梦寐。
我知道我一低头,就破了你一生壁垒。
 
连寂静,都会因浓如糖蜜,而在指尖上悸动。
 
一份月光在人间的头顶摆开盛宴——我们来看一看,千里万里不过方寸之间。从前火里水里的相期,已分不得此岸彼岸。一些生了根的话语融化于静守,一些流浪过的羽毛正一片一片,回归此夜歌哭。
 
——自由的心是世上最值得崇拜的神灵。
它的存在只为说一句: 
除了爱,还有什么能经久不息。
 
除了我,还有谁能让你一边抱着今生,一边又向我的怀抱讨要来世。
 
 
琴心有向
 
江河水从远而近,你的琴声朝向我的脸庞。
 
星星点点的忧伤聚拢出那枝久等的菊花,被你移到膝上——还有一个我,放下了来路的帆影与沙海。与你一起把音节抬出谷底,转动命运的罗盘,重写一篇悲欢的寓言——和鸣是你回头看我,小小人间即刻被烘热。能够埋藏的旧事从此都单薄如丝,能够淡泊的心事退至幕后。
 
有爱的人他如果想歌唱,再深的幽篁都会探出几枝梅红——
 
这早已开场的热烈是冲出深山的萤火,被灌满安静后,忍着快乐,摇曳。
摇曳如会跳舞的流水,碰洒我心上的早春三月。插曲是那一窗竹子,在我的眼眸中影印了你肩上的烟雨。还有一份泛着水香的爱意,默默如一滴水墨,在你沉迷时写下有意无字的诗篇。
 
红尘在你的手指上弹跳,落下我身体里全部花火。
它们烧着你,深入,凝聚,涨出琴弦上的高音。
    
亲爱的,只管与我深入今朝。不要抬头,不要碰醒含苞欲待放的日子。
此刻的吻是低温的。它以谦卑的祈祷之意,劝退思念的旧事。它也将带来一条滔滔长河,流经并淹没你我——此生苍茫都有了栖身福址,它是你给我的叹息里的呼唤,甜蜜得令人潸然。
 
情至深处,达达而来的,不是目光相撞。
是一片柔软的空濛,把两个人的身影合奏出亲而至极的鼎盛。
 
棋语
 
多少缝合,才完成这久久沉默。
多少迂回、忍心,才确定这死亡一般的凝固尚保有暗潮汹涌的机锋。以它为自救,一次次验证了,隔河望金也是一种有福之痛……相守的人不怕粉身碎骨,只怕动一步,就做了双刃剑。进不得退不得的窄途上,怎么深爱都是切割。楚河是一条永不能跨越的古道,我们执白守黑,或执黑守白,相同的心思分落为两侧高岸。
 
摸一摸“界”,仿佛摸到山。
而沟坎虚无,要我如何撑起荷叶,挡一下小卒的孤独?
 
换个角度换个颜色,也依然是一样斜阳伶仃。
一排排布好了思绪的兵将啊——要怎么迈出恰好的一步,踩破自做的云雾?在梦幻之旅的台阶上,听瘦马踢踏——听到停身处有一个你,为了我,等老了昏鸦。
 
车轮滚滚,始终未能向前。
艰难得一目了然。
 
这一场对奕在没有结局的结局里结束,在从不曾拥有的地方拥有,在从不曾失去的地方失去。
一只啄碎我梦呓的麻雀,横穿过你心的旷野。
这一片旷野就是我。

云卷云舒都落下不我们想要的江湖。试想转身,去另一个季节,而除却巫山,我们没有新绿可用;花开花落都开不出我们想要的颜色,试想转身,去另一个园圃,而我们已无路通向月下。
 
伫立是一把锁,锈蚀了天下。
在孔桎中存活的文字啊,始终活的如此小声。它们随着眼角的风沙越堆越高,最高处是终年被爱情杀伐的切肤之声。一面催生白发,一面教寒星动情——数不完天高海低,数不完无端泪涌。
 
我们来此一回,不过是想告诉彼此:你看,咫尺里有一个天涯。
 
               
书一页鸿雁
 
忽而南山南。
 
我可否挡住前尘,约来旧亭。以一枚后半生的落叶,为这离别的时光加一分秋红?
我还有没有三分热烈,借那秋红之手,摁下你南飞的消息,摁下这秋雨迅急。
而触目稀疏,步步萧木。你的名字挑起我视线的终端——天下远,远到了我的天边。
 
池水死如镜面,残荷的瘦茎倒影成筋。曾经微熏之景已是逝去的流彩。
而路人匆匆,何人还记得我有一丝长发,因不尽的踟蹰被岁月染白。一角带霜的云朵就要来做我心思的外衣,那微凄,那寂寂。那即来的,压下我诸多希望的沉迷。
 
我要怎样铺排,把无可归附的那条路从你脚下,牵回我的字中。
我要怎样钩织,把散在深秋的思绪缠连成枝,我所有的迷途都被它举起——再往前是无人唱起的老歌,在覆水的眉目上飘着——已没有一串会说话的音节,再次响起;亦没有故事里的事,来寻故人。
 
所有能记起的欢颜都朝向幽深的隧道——
 
蝴蝶的翅膀已全部落下。
人世在我的另一岸散尽了芳华。
 
一江秋水去了,今年的轨道从尽头伸向薄冰。
一代草木荣枯,在逝去的流影中定了风波,最高的那棵苍梧也不再勾连星汉——浮云何如?一分入我心,怨成千百里孤城。亲爱的,这一层情感的五行已跌下离枝,它散碎的呼唤附上野魄,迷飞于六合。
 
你走后,天空成为一个洞。
洞口是词语的苍白,洞身是彻骨的冷,洞底,是我找不见你的一生。
                                                       
画屏中
 
山比案低,水比茶淡。
陪伴余下光阴的,是从树影间探头的杜鹃,还有手边一盏孤单的青瓷。
 
我想饮尽的一弯弦月,照着你离开的声音。你的身影离岸已远,你熏染过的生活已在画屏中。落款处,谁在用无眠洇开水墨,仿佛一截模糊的短墙,把梦里的事挡在梦外。
一个失离的人在飞扬的洪流中,把自己的名字填在关隘上。
 
岁月端坐,囿于框架。
看得久了就会看不到潮汐,越来越淡的色彩仿佛一场陈年的雨,趋于退潮,不可复苏。只有线条还有内心反复寻找,仿佛病患的夜莺迷于荒林,仿佛它的前途上还有一场欢喜。
 
画屏中——这生动的字句如果能打碎静寂,亲爱的你会不会从他乡归来。会不会有新生的草地隐下时光的碎片,告诉我种子的胚胎中,还有新的流年。你会不会掸开这一扇风雨,与我在星子下细数柳条几处,红豆几颗。
 
仿若一切都没有错过。
 
而事已经年,佳期弥散。
不舍得枯萎的饱满是经书中的标本,截下无缘之缘。
 
再没有一盏青灯,能把麻木的醒悟看清——忘不掉过去又走不进未来的人,形如阳关上的朽木,在夕阳没山之前,老去了慈悲。
 
悠悠不绝的离歌,把桑田唱得比人海辽阔。
 
茶意倾心
 
扫尽大雪,清洗柴扉。我在人世的深处,等你带来第二日晨曦。
木头变成炉火,钢铁化成红炭,我在你回来之前结束苦寒。
 
你要记得有一条路正从旧事上伸出来,你要驻足,背起这些作为路灯的诗句;你要一行行走遍那微光中的导语,按着我们说好的幸福。你也要记得,手心上不肯离开的薄冰,是一封来自天涯的家信。它就要融合于清香的茶汤,为我们慢饮难得已得的爱情。
 
除却群鸟的阴影,还有一滴即将弥漫的湖水——在你倾诉之前,你要先钓出自己的影子,免得我奔向你时,绊倒太多忧伤。
 
草木之气从叶片上升起,游移的心安下来。
两杯清淡,免了俗世斟酌,了断了浮华的人生。
 
这有多好——满心满意的空与静,一尘不染的深情。再小的窗子也能看到天边;再小的声音,也能被穹庐听到。这有多好。我在你面前卸下半世喧嚣,归于你掌上那掬清水的温柔。
你看,我无言的依赖正浸润了身心,自在无碍。在你的臂弯,你的鬓边,开出花来。
 
我把它们都给你吧——天地合一。唯有融合的呼吸一次一次,抑不住战栗。
弱水三千,一朝饮尽。
 
一滴温暖的黄昏,把我们收进三生石。
 
酒深沉
 
仲秋来了。
岁月这杯酒,喝到了最凉的时候。
 
被枫叶划开的黄昏覆盖了渴饮者。
谁在杯沿上停顿?微苦的滋味悬在没有着落的归宿中,一场后半夜的枝头霜,打湿了北风的衣裳。千万句痴迷纷飞作星辰,将永恒的意向投到袤宇的深处。

在那未知而又必在的故乡,有与我们相同身世的爱人,以我们前生的容颜,装点我们今世的欢好;在那未知而又必在的故乡,有与我们一同开放的百花,等着收回遗世五百年的,锦簇与孤独。
 
这是一场穿越千年之醉。
醉进小镇,醉进青石巷,醉进桃园源,醉进水阁云天。醉进一夜含笑的泪眼。
醉语是:有一种苦叫清醒了太久,有一痛叫了悟得太深,有一种重逢叫千辛万苦也要领你回家的憧憬。
 
醉就醉了吧。
请浮生之浮掩盖沟壑,请灵魂之灵找回能相遇的季节。
唯有深醉,誓言才敢遍山漫野而来,那些向死而生的蝴蝶啊,没有一只不沸腾着沧海。醉就醉了吧,唯有彻骨燃烧能粉碎牢固的迷津。唯有深入渊潭,才知道哪一只手上挂着重生的船舷,哪一个怀抱能闪过波涛,亮起长河上的灯盏。
 
醉至极处,就忘了忧伤。
就不会把自己当作序言,在人生的扉页上反复标注:
 
谁走不出爱的迷惘,谁就见证了我们一生的悲凉。
 
简介
霜扣儿:黑龙江人。百年散文诗大系《云锦人生》卷主编。《新诗百年——全球百位华语女诗人诗歌精选》主编。作品多次被收入各种年选年鉴并多次获奖。著有霜扣儿作品集——诗集《你看那落日》《我们都将重逢在遗忘的路上》,散文诗集《虐心时在天堂》,及散文诗集《锦瑟十叠》(五人合集)。
责任编辑: 山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