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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北城:手艺人系列


  导读:对隐秘的热情
使他成为了一个,出色的手艺人

手艺人系列之《铁匠》

 

铁匠之死,是一炉铁水的渴意

是一块大铁的喑哑,在

铁钻之上,又叮当响起的

比马蹄声更撩乱的,一只仓鼠

被风箱所困

 

一块铁,从铁矿中醒来

一个人,在镰刀上安睡

他的铁锤,砸得越重

刀变得越轻,它的轻

曾使一个秋天的麦芒,俯首

 

一块麦地,等待一把镰

只要一个季节,而一块好铁

等待一个铁匠,却需要一生

他一生打造的镰

足于收割,一个远逝的年代

 

他一直沿袭着,这祖传的手艺

用一坛童子尿

为开镰的刀,淬火

那藏于刀刃上的家学,如此精湛

几乎令所有的铁,失去了铁色

 

多少年,我一直惊异于他的手艺

他的内心,燃烧着

一个村庄的铁器

他把铁,打进了骨里

他身后的风,变得很硬

 

叫一声师傅,打把镰

春天的麦地,行将荒芜

 

 

手艺人系列之《磨刀人》

 

磨剪子嘞,戗菜刀

那么重的声音,又那么轻

从小镇的腰部,低低地

喊出一腔快意

磨剪子嘞,戗菜刀

其实,你很久没有听见那声

带着铁味的吆喝了

如今的叫卖声

都是被一再复制的

从一个播放器,到另一个播放器

不再需要,民风的手

捧出一瓢,方言的喉咙

磨剪子嘞,戗菜刀

在一部老电影的背面

我们总是对答如流,暗号照旧

而哒哒飞奔的少年

已被磨得喑哑

磨剪子嘞,戗菜刀

把月磨黑,用一块

比夜,更其黑的石头

刀光一闪,夜就被削去了一半

 

 

手艺人系列之《打铜匠》

 

见到你之前,它神闲自得

张大嘴巴,吹口哨

曾有过照亮镜子的光洁

却拒绝和镜子,混为一谈

铜壶里,永远是个怀疑

寂静中,蕴藏着大声响

一块有杂质的铜,应该坐在火上

被反复溶解,提纯

而不是沦为滴漏

在一滴水中,抵御另一滴水

它有倾斜的欲望,金属的煞气

空虚的壶,足于杀死一块铜

“最后一个打铜匠,将死于无疾”

打造悲悯的心,却不能

打造两盏相同的灯,和返回矿的钥匙

手艺人的世界里,生活是慢的

一辈子,只够敲打一件事

 

 

手艺人系列之《老木匠》

 

一座破败的木工房里

散乱着一些杂木,它们隐姓埋名多年

你一直为它们保守着身世

悉数每一根原木,曾经的繁茂

我喜欢看着你,每天绕着林子转一圈

又默默地走开,好像你从未来过

你不再笃信笔直的墨线

手臂一再弯曲,像墙角松弛的锯弓

它可能比你新做的烟斗,更空洞

你有时也在檐下,安静地吸着烟

仿佛随时消散,我要赶在你老去之前

与你相遇,向你请教不着一钉的绝技

在一次木头咬住斧子的伤心地

凿子还在深入,刨花翻卷着脆弱的生活

你楔下的榫卯,仍纹丝不动

而你脉象充盈,心里还在一斧斧砍着

你一直想用祖传的手艺,和闲置的木头

为自己打造一架结实的梯子

 

 

手艺人系列之《修钟人》

 

修钟人,从不关注时间

时间的消逝,总在时钟的反面

就像死亡,在一朵玫瑰的反面

修钟人,只关注钟的内部

对隐秘的热情

使他成为了一个,出色的手艺人

而不是一个管理员

当他进入,触摸到了

虚无的核,他说

不朽的时间,不是钟的一生

 

一次修复,不能复原

时间的玫瑰

上帝的建筑,完美无缺

时间才是你,唯一的对手

放下多余的工具

做一个粗心的修钟人吧

让时针和分针,错位

或者把时间,无限地

拆分,像一片片花瓣

安静地,摆放在另一片花瓣上

 

我知道,我必死于

时间的消逝

快乐的修钟人

也必死于,钟的死亡

滴答滴答再次响起的,是灵魂的摆动

 

责任编辑: 周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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