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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慰怀:读雪子的诗集《遇见》


  导读:遇见”这个书名非常好,平和自然,容量巨大,而且不卑不亢。这既是身为生存个体的雪子直面生活的态度,也是身为孕育诗作的产妇对婴儿未来的启蒙、提醒和告诫。
         雪子的诗集《遇见》出版了,作为过来人,我深知走完全部出版程序,需要付出多少精力和财力。接着,在诗集问世之后,作者对其获得的社会反响,同样充满期待,希望反馈回来的消息公允而真实。
        “遇见”这个书名非常好,平和自然,容量巨大,而且不卑不亢。这既是身为生存个体的雪子直面生活的态度,也是身为孕育诗作的产妇对婴儿未来的启蒙、提醒和告诫。
        常言道,人生无常,祸福难料。无论谁,在我们短暂而漫长的一生中,都可能遇见意想不到的挫折或打击,而且这种挫折和打击是突如其来的,令你防不胜防,甚至全军溃败。当然,有人也可能会遇见福星,在某个关键时刻,得到精神或物质上的增援,帮助你渡过难关直到反败为胜,不过这种几率微乎其微。
         作为凡人的龚秀玲是敬业的,她安于本职工作,绝不仗着会写诗向上司发难,只在工作间隙里或夜深人静时,独自安抚心中的躁动。这一点一如她的诗《活着》里的表露——
 
我每天都在逼迫自己
弯曲一些。仿若炉中铁
靠近火钳时的颤栗
有时候,那么多的人
却长着同一张嘴巴
世界,像一个堆满铁笼的动物园
驯兽师的鞭子,是唯一的
秩序
 
        作为诗人的雪子是清醒的,她非常明白打破“秩序”所要付出的代价,她不是不想做命运的征服者,而是拿不出昂贵的酬劳去和对方交换。我读过她的一首《困兽》,把内心的隐忍和无奈表现得淋漓尽致——
 
一直,在找一个出口
以便放出我体内的困兽
 
它吃尽我的给养、晨昏、好心情
它在我的九曲回肠里
顿步,咆哮,撕咬
 
而这个出口是找不到的
我唯一能做的是,忍住破碎
和疼痛,把绳索收紧,把自己
一块一块地喂给它
  
          面对一头疯狂的“困兽”,企图以“九曲回肠”来安抚它的行为,注定是行不通的。某种情绪积累到了顶点却不能(或不敢)流露,为的是顾全大局,确保理智的堤坝不决口。于是,唯有“忍住破碎”,把日积月累攒下的“给养、晨昏、好心情”,重新还给往昔。这就像一座蒙着漂亮窗帘的房子,从外表看依然端庄华丽,其实屋里的家具和陈设已被洗劫一空。
         雪子的诗,不靠虚张声势和故作矫情去招引目光,她只是在舞台一侧的安静一隅默默守望着,面对同样沉默不语的卢舍那大佛,浅唱低吟地倾诉着已经放下的和放不下的诸多心事。
         有一首题为《偏旁》的小诗,集屈从、不甘、困扰、抗争于一身,勾勒出被宿命桎梏牢牢圈禁的病者心态——
 
原本,我是一个独立的字
后来,却慢慢成了另一个字的
偏旁
 
我逐渐退化,变形,丧心丧志
并再也无法独行独立
 
我以另一半为重心
向左,向右
或者整体倾斜
 
我在一种歧途里偏安,素心
并为此感念诸神
 
最终,自尝因果
——当部首抽身
我立刻悬空,失重
无所适从
 
而今,我已面目全非
放在哪里,都是一个无法修正的
病句
 
        自由,独立,平等,是人类千百年来从未止息的追求,对于长期饱受歧视和欺凌的中国女性而言,渴望主宰自己命运的意识尤为强烈。尽管男女平等的法则早已得到公认,但女性本该享有的独立人格,总是遭到族规乡俗乃至夫权至上的漠视和贬损。作者借用“偏旁”这一比喻,含蓄地道出“我”被从属地位严重扭曲的失落和愤懑,艺术效果生动而深刻。
        作为物质上弱势群体中的一员,同时又是精神上相对富有的一员,这种被现实矛盾反复折磨和伤害的感受,恰恰成就了她诗中的神来之笔,同时令读者感慨和动容。
        诸多理论名家经常强调的是,诗人要牢牢把握主旋律,着力反映时代讴歌光明,为社会积累正能量。然而组成主旋律的主体,却离不开诗人内心的坦诚,和感同身受的喜怒哀乐。千百万普通民众的生活现状,除了逐渐提高的幸福指数,也有各种灰暗、颓废的残留,我认为,勇敢承受并大度包容琐碎的痛苦和烦恼,也称得上是一种担当。我们时代的进步,正是建立在千百万芸芸众生直面现实的勇气和抗争之上,而诗歌艺术的魅力,不仅挺立在大江东去的惊涛骇浪之上,同样也潜藏于婉转低回的咏叹之中。
        最近,《作家》杂志评选出“改革开放四十年大家记忆中最深刻的40首诗”,其中就不乏柔和委婉、沉郁动人的篇章——余光中的《乡愁》,用一枚小小的邮票拨动了千百万读者的心弦,让祖国统一的主旋律,越过滔滔海峡渗入了两岸同胞的心扉;雷抒雁的《小草在歌唱》,被誉为“体现了真正诗性的觉醒”,以沉痛的自我剖析和反思,将信念和理想的主旋律推向了巅峰;叶延滨的《干妈》,讴歌了亿万知青在接受“再教育”过程中,难能可贵的自省精神,彰显了人民群众朴实善良和博大包容的主旋律。
        号称诗歌作品主旋律的某些“大题材”,也绝非某些抽象的名词或干巴巴的口号,其枝干或末端,都应该是血肉丰满、发自民众肺腑的心声。而某些浮华空洞的作品,用词唯恐不尽其极,多以堆砌或过度修饰来装点门面,殊不知越是卖弄越是倒人胃口。更有毫无诗意的积木型“作品”,直接用口号罗列情绪,不但有损诗的名声,也僵化和窒息了诗歌的艺术生命。
        因此我要说,雪子的诗是真的,善的,也是美的。这部《遇见》,是一个拒绝假大空的诗歌读本,其中收选的,是具有普世价值的诗,是以真诚打动读者的诗,是彰显诗歌本身质地的诗,是需要我认真阅读体味和学习消化的诗。
 
        2019-3-15于道北西晒阁
责任编辑: 马文秀